第67章 轉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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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二年的臘月,寒風依舊肆虐著華北平原。

臨清城內,剛剛取得一場大勝的南直隸援軍大營中,督師行轅內,史可法原本因擊退阿山而略顯振奮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陰雲和難以抑制的憤怒。

他剛剛接到來自高起潛軍中的回信。

在信中,這位手握關寧鐵騎、深受皇帝信任的監軍太監,用詞客氣卻態度冰冷地拒絕了史可法提出的“南北對進,會獵於威縣,合擊多爾袞部”的作戰方案。

高起潛以“兵力未集、糧秣不繼、虜情不明”等種種理由推脫,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固守待命,絕不出戰。

“啪!”史可法難得失態,將那份書信狠狠拍在案上,因極度憤怒而手指微微顫抖,他猛地站起身,向來注重文人風度的他,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怒罵:

“高起潛!你這沒卵子的閹貨!貪生怕死,誤國庸臣!國家養兵千日,正是用在此刻,你竟如此怯戰!”

對於史可法這個層級的文官統帥而言,說出如此粗鄙且針對身體缺陷的辱罵,顯然是情緒徹底失控,破了極大的防。

他原本指望憑藉新勝之威,說動實力最強的高起潛一同行動,若能合力重創甚至殲滅多爾袞這一路清軍,必將徹底扭轉整個戰局。然而,現實給了他冰冷的一擊。

一旁的李振宇、劉良佐、牟文綬三人倒是沒有覺得有什麼意外,這早在他們預料之中。

李振宇與劉、牟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上前一步,沉聲道:“督師息怒。高監軍不願出兵,我們可以自己上。”

劉良佐立刻介面,語氣帶著幾分慫恿和試探:

“李將軍所言極是!督師,如今我軍士氣正旺,那多爾袞為了挽回八旗威名,很可能會主動出兵,來找回場子!”

牟文綬也補充道,眼神中閃爍著老行伍的精明:

“劉總兵判斷有理。我軍不如就以臨清為基,外放出哨探,內緊操練。若多爾袞真敢來,我等便以逸待勞,憑藉李將軍的火器之利和城防工事,再給他來個迎頭痛擊!即便不能全殲,能再度重創其一部,亦是滔天大功!”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勾勒出一個“誘敵來攻、依託工事、發揮火力優勢再度殲敵”的計劃。

這個大膽的計劃讓正在氣頭上的史可法不由得心動起來,臉上的怒容漸漸被思索所取代。

是啊,何必去求那無膽閹人?若能靠自己再打一個勝仗……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聲通報傳來:

“報!京師八百里加急!聖旨到!”

這一聲傳報如同冷水潑入熱油,瞬間讓行轅內的所有盤算戛然而止。

一名風塵僕僕、面帶倦容的宣旨太監在幾名錦衣衛的護送下大步走入,展開手中的明黃卷軸,用尖利的嗓音高聲宣讀:

“虜騎猖獗,蹂躪畿輔,朕心甚憂。據報,虜酋有南窺山東之意。濟南乃省府重地,魯省核心,萬不容有失!著督師史可法,接旨之日起,即刻統帥所部南直隸援軍,火速移師濟南,依託堅城,嚴防死守,絕不可使虜騎一兵一卒踏入濟南府!欽此!”

聖旨的內容清晰無誤,語氣急切而強硬。

皇帝還不知道他們剛剛取勝,也不知道他們正計劃著下一步行動,遠在紫禁城的陛下,只是基於最壞的打算和最保守的策略,防止李振宇腦子一熱送了,於是要求史可法這支南直隸部隊放棄臨清這個前沿據點,退守到更後方、更重要的山東省府濟南。

史可法臉上的掙扎和剛剛燃起的戰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順從。

劉良佐和牟文綬暗道可惜,雖然守城更安全,但現在有大腿的時候不趕緊刷功績以後不一定有機會了。

李振宇也有些無奈,皇帝下了詔書,他只能遵從。

史可法深吸一口氣,率領眾將跪拜接旨,一切計劃就此作廢。

很快,南直隸援軍拔營起寨,帶著繳獲的首級和頗為複雜的情緒,離開清河,退往濟南。

幾乎在同一時間,威縣一帶,清軍大營。

甲喇額真阿山灰頭土臉地跪在多爾袞的大帳中央,頭盔丟在一旁,臉上還有一個清晰紅腫的巴掌印。

端坐在虎皮椅上的多爾袞,面色鐵青,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他剛剛聽完阿山關於清河之戰失利的彙報,怒火中燒,要不是阿山是正藍旗的人,他早就一刀砍了這傢伙。

“廢物!八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多爾袞的聲音冰冷刺骨,“此前你和我說日落前保證把明軍旗號獻給我,結果是把我軍的大纛給丟了,要不是看在肅王爺(豪格)的份上,我此刻就下令將你拖出去砍了,首級傳示各營!”

阿山不斷磕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帶著恐懼卻異常堅持:

“主子息怒!奴才絕非貪生怕死!實在是軍情特殊,太過詭異!奴才拼死撤回,是為了將敵軍虛實儘快稟報主子,以免大軍輕敵,遭致更大損失啊!”

“哦?詭異?”多爾袞冷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帶著極大的壓迫感,“好啊,那你最好真有什麼‘特殊’的軍情!說!若是虛言搪塞,兩罪並罰!”

阿山抬起頭,急聲道:“主子明鑑!清河那支明軍,絕非以往任何一支南朝軍隊!他們火力極其恐怖,擁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火槍!沒有火繩,射擊速度奇快,打得又準又遠!還有他們的火炮,也能連續施放,聲如爆豆,火力綿密不絕!奴才的勇士們根本無法靠近,也無法據守……”

“胡說八道!”

話音未落,帳內一名鑲白旗的梅勒額真便出聲呵斥,“火槍不用火繩?還能連發?火炮連續開火?這等火器,聞所未聞,連續開火豈能不炸膛?”

帳內其他清軍將領也紛紛露出懷疑和輕蔑的神色。

多爾袞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中的寒意更盛,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

阿山見眾人不信,急得滿頭大汗,賭咒發誓:

“奴才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天打雷劈!正因其太過離譜,遠超我等認知,奴才才覺得事關重大,寧可揹負怯戰之名,也必須要回來向主子當面稟報!主子,那支明軍真的很不對勁!”

大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多爾袞盯著惶恐卻異常認真的阿山,暴怒的情緒漸漸平息,冷靜和狐疑開始佔據上風。

阿山是老將了,並非無能的懦夫,他如此堅持,或許他說的是真的?

很快,多爾袞就想明白了,必須是真的,不然怎麼解釋八旗大軍打不過南直隸明軍?

於是多爾袞臉上的怒容完全消失了,他甚至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起身走下去,親手扶起了阿山:

“好了,起來吧。剛才是我一時情急。現在細想,你能不顧個人榮辱,堅持回來報告異常,這才是真正忠於大清的勇士!”

他拍了拍阿山的肩膀,然後轉身面向帳內眾將,語氣斬釘截鐵:

“既然如此,本倒要親自去看看,南朝蠻子到底弄出了什麼古怪玩意兒!傳令下去,全軍拔營,目標清河縣!我倒要試試,他們的火器,是否真如阿山所說,能擋得住我八旗鐵騎的雷霆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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