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濟南宴會（1 / 1）
當史可法率領的南直隸明軍，歷經跋涉，終於抵達雄踞魯中的濟南府時，天氣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晴暖之意，彷彿是為了迎接這支被寄予厚望的“王師”。
與在臨清時那種壓抑和緊張截然不同，濟南城給予他們的，是近乎狂熱的歡迎。
大軍還未完全抵達城下，山東文武官員，以及眾多本地的豪紳耆老，早已率領著龐大的隊伍，出城數里相迎。
鑼鼓喧天，彩旗招展，百姓夾道，無數雙眼睛裡充滿了殷切的期望。
“史督師辛苦了！”
“天兵到來，我濟南無憂矣！”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督師您盼來了！”
各種讚譽和感激之詞不絕於耳。
對於聽說了各種北直隸慘禍、整日提心吊膽害怕清軍鐵蹄南下的濟南官民而言，史可法這支擁有“擊敗清軍”戰績的援軍，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隆重的入城儀式後，各種勞軍的物資——豬羊、美酒、糧秣、銀兩，便絡繹不絕地送入軍營。
而這歡迎的最高潮，則來自德王朱由樞的邀請。
德王府邸燈火輝煌，盛宴大開。
史可法作為總督師，自然是座上賓。
而令劉良佐和牟文綬既羨慕又有些酸溜溜的是，史可法特意帶上的，竟是參將李振宇。
看著李振宇一身參將戎裝，緊隨在史可法身後，步履沉穩地步入那戒備森嚴、氣象萬千的王府大門，被王府長史殷勤引入僅次於主桌的次席，被晾在偏殿其他宴席上的劉良佐忍不住湊近牟文綬，壓低聲音，酸溜溜地嘀咕道：
“嘖，瞧瞧，這世道，還是讀書人好啊！有個東林魁首的名士老師，到哪兒都吃得開，督師這是明顯要抬舉他啊。”
他自動將史可法的特別青睞，歸功於李振宇“錢謙益門生”的清流身份。
至於前番的戰績，劉良佐覺得自己要是有東林的支援，能弄來那些火器，他也能打出好戰績。
牟文綬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喝了一口悶酒，語氣頗為複雜和感慨：
“是啊，說到底，在這大明，讀書終歸才是正道。刀槍拼殺出來的功勞，到底不如筆桿子和師承門第。”
劉良佐聞言，更是感同身受，連連點頭，覺得武將做得再好，終究難入真正的權力核心，遠不如科舉出身的文官清貴。
另一邊，王府宴席極盡奢華，歌舞昇平，與城外的烽火告急彷彿是兩個世界。
觥籌交錯間，德王和各級官員對史可法更是極盡奉承，然而，身處其中的李振宇，心情卻遠不如杯中之酒那般醇香。
他沉默地坐在席間，目光掠過眼前的金樽美饌、曼妙歌舞，看到的卻是另一幅景象：
歷史上，就在不久之後，這座繁華富庶的千年古城被多爾袞大軍攻破，旋即遭遇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屍骸塞滿了街巷，血流漂櫓，聞名天下的趵突泉甚至因為被無數屍體堵塞而一度斷流。
此刻的盛宴歡歌，與那即將到來的地獄景象，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
一種沉重如山的責任感和歷史賦予他的使命，在他心中洶湧澎湃。
“既然我來了，”李振宇緊緊攥住酒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就絕不容許那樣的慘劇發生！絕不！”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一位頗具聲望的白髮鄉紳代表眾人起身，向史可法敬酒，隨後言辭懇切地請求道：“如今虜騎仍在北地肆虐，虎視眈眈。老朽等懇請督師，莫要輕易移師，棄我等於不顧啊！”
此言一出，滿座官員士紳紛紛附和，眼中盡是懇求與擔憂。
史可法聞言，放下酒杯，面容肅然。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一轉，落在了身旁的李振宇身上，語氣沉穩卻帶著明顯的期許：“守土安民，乃我軍人之天職。然能否讓百姓真正安枕無憂，終須看我將士用命，看我軍械之利，禦敵之志。振宇，你是我軍先鋒，火器尤精，你來說說。”
剎那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振宇身上。
李振宇心領神會，他知道這是史可法在為他造勢，也是在考驗他的決心。他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朗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我李振宇，在此立誓：我等既奉皇命，駐守濟南，便當與城池共存亡！只要我等一息尚存，就絕不容一個清兵，踏入濟南城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席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讚歎和稱頌聲！
“李將軍豪氣！”
“壯哉！有將軍此言，我等心安矣！”
“真乃國之棟樑！”
德王也面露讚賞之色，連連點頭。李振宇的話讓士紳們彷彿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氣氛瞬間達到了頂點。
緊接著，彷彿早已約定好一般，那幾位為首的大鄉紳互相對視一眼，一揮手，候在廳外的家丁們立刻抬上了好幾個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當眾開啟，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耀人眼目的雪花白銀、光彩流溢的精美綢緞，還有大量風乾的火腿、臘肉以及上等米糧。
方才那為首的老鄉紳一臉正氣，聲音洪亮地說道：
“史督師，李將軍，切莫誤會！這絕非我等行賄，玷汙官箴！此乃我濟南全城百姓的一片赤誠之心！是犒勞前方那些不畏生死、準備為我等浴血奮戰、保家衛國的將士們的！將士們即將拋頭顱灑熱血，豈能讓他們腹內空空，甲冑不全？區區心意，聊表謝忱，萬望笑納！”
話說得極其漂亮，既全了官員的體面，又實實在在地送出了厚禮。
史可法撫須微笑，微微頷首。李振宇深知此時絕非矯情之時，軍中確實需要這些補給來穩定軍心，激發士氣。他也不再客氣，上前一步，朗聲道：“長者賜，不敢辭！我李振宇，便代麾下數千兒郎，謝過濟南父老厚愛！我等必不負重託，不讓父老鄉親的血汗錢白費！”
說罷，他大手一揮，直接讓隨行而來的林承恩等親兵上前，毫不含糊地將這些“犒軍之資”悉數登記、抬走。
這一干脆利落的動作，更是贏得了滿堂彩，賓主盡歡，宴會終於在一種近乎亢奮的、皆大歡喜的氣氛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