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蟒紋玄鐵露殺機(1 / 1)
很快,戰場迅速被打掃乾淨。
蠻子無一活口,首級與繳獲兵刃弓弩一起堆在路邊,像一座散發勝利的小山。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尚未散盡,但新軍臉上已看不到疲憊,取而代之的是初經血火淬鍊後的精悍。
當然每個人望向林閒時,那幾乎要溢位的狂熱崇拜毫不掩飾。
“林大人!神了!簡直神了!”
一個新兵激動揮舞著刀,臉上還沾著敵人的血點:“那些傢伙兇得跟狼一樣,可咱們小青蛙一響,再硬的狼也得趴下!還有咱們的陣型,根本不給近身的機會!”
“那可不!你看見沒,大人站在那兒動都沒動,幾句話就讓那些傢伙被咱們包了餃子!這叫什麼?這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另一個老兵唾沫橫飛吹噓,彷彿剛才那精準的指揮是他下的。
陳啟年更是激動:“林年兄!今日方知何為用兵如神,何為泰山崩於前你還在喝茶!這些蠻子狡詐兇悍,若非年兄明察又以奇陣破之,我等恐已遭不測!年兄練兵之法和臨陣之能,陳某……服了!五體投地地服了!我大周邊軍若皆如年兄麾下虎賁,何愁北涼不滅,邊陲不寧?”
面對眾人的讚譽與激動,林閒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臉上並無太多得色,只是微微頷首沉靜掃過戰場,最終落在那名被“小青蛙”重箭釘死在樹幹上的頭目屍體上。
此人至死怒目圓睜,臉上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不甘,顯然沒料到自己等蠻子兵會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反殺。
“檢查所有屍體,看看有無標識信物,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林閒淡淡吩咐,自己則緩步走到那頭目屍體旁。
影應了一聲,帶人迅速散開。
林閒則蹲下身,無視那濃重的血腥,目光如最精密的掃描器,從頭到腳仔細審視。
他先檢查了對方的武器,又摸了摸衣料…..
“嘖嘖,看來蠻子高層也喜歡穿大周的好料!”
林閒暗自嘆道,但隨即眼神突然一縮!
他的手指觸及對方腰間束帶內側,感覺到一個微硬的凸起。
林閒深吸口氣,用匕首挑開束帶內襯的縫線。
一枚約三指寬,觸手冰涼的物件滑入他掌心。
林閒將其取出,拂去表面沾染的些許血跡和草屑。
那是枚通體玄黑的令牌,在夕陽下清晰可辯。
令牌造型古樸厚重,絕非民間作坊所能仿製。
正面一條四爪蟒龍盤踞中央,張牙舞爪,栩栩如生,蟒身鱗片纖毫畢現,帶著一股凜然的威壓。
尤其令人心悸的是,那蟒龍的一雙眼睛,竟是以切割完美的紅寶石鑲嵌而成,在光線下閃爍著妖異而尊貴的血芒。
四爪蟒,乃太子規制!
林閒的心在看清蟒紋的瞬間,再次一沉。
他將令牌翻轉,背面一個鐵畫銀鉤的“敇”字,赫然在目!
“敇”通“敕”,乃君王或儲君詔令、教令之意。
此字出現在太子私人的令牌上,其代表的意義,不言而喻。
無論是這玄鐵本身的質地(摻了特殊金屬,沉重堅韌),蟒龍的雕刻工藝(宮廷御用匠人的手法),紅寶石的鑲嵌,還是那個充滿權勢意味的“敇”字,都與當年蘇元奉命拉攏他時,出示過的那枚太子信物,有著驚人到可怕的相似!
唯一的區別,可能只是令牌邊緣某些極其細微的、代表批次或編號的暗記紋路有所不同。
“果然……是你。”
林閒心中一片冰寒,卻又湧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明悟。
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被這枚玄鐵令徹底證實。
太子周揚!
這位高高在上的國之儲貳,竟真的拉攏蠻子力量。
其心腸之狠毒,手段之卑劣,行事之肆無忌憚,已然超出了朝堂政爭的底線,是對朝廷法度的公然踐踏,更是對他林閒不死不休的宣戰!
“大人,這是……”
陳啟年見林閒蹲在那裡良久不動,心中好奇也湊了過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林閒手中那枚玄鐵令牌上,尤其是看清那四爪蟒紋和“敇”字時,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縣令,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他瞳孔驟縮倒吸一口涼氣,腳下甚至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這……這是……”
陳啟年的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無邊的驚駭,他太清楚這令牌代表什麼了。
這牽扯到的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是天大的干係!
一旦處理不好,便是潑天大禍,抄家滅族都是輕的。
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林閒卻在陳啟年失態瞬間,迅速收斂所有思緒。
他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奇異——那不是恐懼和憤怒,反而像是一個獵人終於看到狡猾獵物留下的腳印。
林閒沒回答陳啟年,而是站起身用手蓋住關鍵字跡後將令牌高高舉起,讓周圍許多好奇望過來的將士都能隱約看到其不凡的輪廓。
然後在陳啟年驚恐的目光中:“諸位將士!今日一戰,幹得漂亮!”
他先肯定了所有人的功績,引來一陣壓抑的歡呼。
“但是我知道,大家心裡可能有疑問。”
林閒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這些蠻子為何能抓住平沙縣防守力量最空虛的牆角和時機猛攻?難不成他們會算?”
他舉起令牌的手晃了晃(敕字被刻意遮蓋,僅留下一些別的痕跡)在夕陽下,那令牌和上面的紅寶石反射出冷硬:“答案,就在這裡!”
他揮了揮手,充滿輕蔑與霸氣:“看見了嗎?就是這樣的東西!某些人錦衣玉食卻心腸歹毒,見不得光!他們看到我們在邊關流血拼命,保境安民立功勞,他們怕了!他們坐立不安了!所以就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勾結蠻子洩漏情報想禍亂邊境,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將“雞毛”和“令箭”幾個字咬得極重,充滿了諷刺。
“他們以為憑著幾塊破鐵牌子,憑著些偷摸的手段,就能攻破平沙乃至第二目標安遠縣?就能抹殺我安遠新軍的功績?就能阻擋我們為國效力的腳步?”
“呸!痴心妄想!”
林閒將令牌緊攥掌心,掃視全場擲地有聲:“今日這一戰,就是最好的回答!在真正的實力和堂堂正正的軍人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蠻子侵略者今後來多少,咱們就幹掉多少!殺到他們膽寒,殺到他們再也不敢伸手!”
他上前一步:“這令牌不是我們的催命符,相反它是某些人狗急跳牆的鐵證,是他們恐懼我們、忌憚我們的明證。更是我們未來,將他們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罪證!”
“這枚令牌,本官收好了。它時刻提醒著我,也提醒著大家,我們是在為什麼而戰——不僅僅是為國守邊,更是要掃清這朗朗乾坤之下,一切藏汙納垢、殃民的蠹蟲!”
“諸位!”
見眾人熱血沸騰後,林閒振臂高呼:“可願隨本官,繼續前行?可敢隨本官滌盪這世間汙濁,還天下一個清明,建不世之功業?!”
“願為大人效死!!!”
“滌盪汙濁!還我清明!”
“追隨林大人!建不世功業!”
響應的怒吼,瞬間引爆了全場!
新軍將士們被林閒這番言論點燃,對林閒的崇拜與忠誠達到了頂點。
連那些原本有些不安的平沙縣兵,也被這股豪情感染,跟著振臂高呼。
林閒這種將滔天危機視為墊腳石、反手將敵人證據化為己用的強大魄力與智慧,讓他們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安全。
陳啟年站在一旁看著激憤的將士,又看看被眾人簇擁的林閒。
這位林年兄……其膽略急智,簡直非人哉!
面對如此致命的證據和危機,他不僅瞬間穩住陣腳,反而藉此機會更進一步凝聚了軍心。
將一場潛在的滅頂之災,化為了一場振奮人心的誓師大會!
這份格局,陳啟年自問再給他十年曆練,也絕做不到其中萬一。
待歡呼聲稍歇,林閒對陳啟年使了個眼色,兩人稍稍走開幾步。
“陳年兄,”
林閒聲音壓低,語氣恢復了平靜:“今日之事,你親眼所見。這令牌雖然被我遮擋住關鍵部分,但其意味著什麼你知我知。但眼下,並非發作之時。”
陳啟年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白!此事關係太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令牌是鐵證也是燙手山芋,更是……一把雙刃劍。年兄深謀遠慮,隱忍不發靜待時機,方為上策。下官……一切聽從年兄安排。”
“年兄能理解就好。”
林閒將令牌仔細收入懷中:“此事暫且按下。隊伍照常回安遠。該報的功要報,該請的賞要請。至於這令牌和今日伏擊……我自有計較。”
“是!”
安遠的隊伍重新整頓,開拔。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凱旋的榮耀之上,似乎又籠罩了一層無形的博弈陰影。
林閒騎在戰馬上,隨著馬背微微起伏。
他一隻手看似隨意搭在韁繩上,另一隻手的手指,卻在袖中摩挲著懷中那枚冰涼刺骨的玄鐵令牌。
“太子周揚……”
他心中冷笑,思緒已電光石火般掠過無數可能。
“你終於還是忍不住,親自將這把刀遞到了我手上。”
“人證物證俱在。這罪名,夠不夠你在陛下面前,好好喝一壺?”
“你以為這是絕殺?不,這恰恰是你最大的敗筆,是你親自為我搭建的階梯。”
“這枚令牌會在最合適的時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最該出現的地方……比如某位剛正不阿的御史案頭?或者某次至關重要的朝會之上?甚至……直達天聽?”
“我很期待,當你發現這枚本該置我於死地的令牌,反而成了懸在你頭頂的利劍時,會是什麼表情。”
夕陽為林閒鍍上了一層金,卻絲毫化不開他深不見底的冰寒。
一場始於邊關、卻必將震動朝堂的反擊風暴,已在這位年輕統帥的胸中,悄然醞釀成型…..
很快凱旋大軍回到安遠,受到了全城百姓癲狂的迎接。
鮮花、綵綢、歡呼、熱淚……
從城門到縣衙的道路兩側,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平沙解圍陣斬千騎,已足以讓林閒成為安遠人心中的守護神。
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已開始連夜編撰“林青天三箭定平沙”、“文曲星神機破伏兵”的新話本了。
身處榮耀頂點的林閒,卻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冷靜。
喧囂的慶功宴後他獨坐書房,望著窗外歡慶未歇的街市沉默不語。
“大人,百姓如此愛戴,將士用命安遠局面一片大好,您為何……”
師爺捧著一杯醒酒茶進來,見林閒神色沉靜還是開口關切道。
林閒接過茶吹了吹浮沫,緩緩笑道:“你看這安遠,如今如何?”
“自然是政通人和,軍威大振,蒸蒸日上!”
“是啊,蒸蒸日上。”
林閒點頭,話鋒卻一轉:“但這上是建在我一人,建在新軍一支之上。我去則政息,軍疲則城危。昔日王彪在時,安遠如何?太子一紙調令,便能將置於死地,靠的又是什麼?”
師爺聞言心中一凜,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一人之智,終有窮盡。一軍之勇,難敵國勢傾軋。”
林閒的聲音在書房中格外清晰:“我要的不是一時的安遠,也不是我林閒一人的權柄。我要的是能紮根於這片土地,能抵禦內外風雨,能傳承下去的思想、方法、和……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讓帶著寒意的夜風吹入:“安遠的枸杞、灘羊、新軍、工坊,是術,是器。但若無道引領,無人傳承,這些術與器或會失傳或會被人竊取,甚至反噬其身。我需要在安遠這北疆,乃至更廣闊的天地,播種立規傳下道統。讓後來者即使沒有我林閒,也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甚至走得更遠。”
師爺聽得心潮澎湃,又覺肩頭沉重:“大人……您是想……”
“著書,立說,開宗,授徒。”
林閒吐出八個字,字字千鈞。
……
三日後。
一張以縣令名義釋出的《告安遠士民書》,被工工整整張貼在縣衙大門旁的佈告欄及安遠各處要地。
佈告以略帶林閒個人風格的“元啟體”書寫,內容石破天驚:
“安遠知縣、朝議大夫林閒佈告四方:
本官自蒞任以來,深感邊陲多艱,民生實苦,非空談性理、坐而論道所能解。故力倡實學躬行格物,興百工以富黎庶,練新軍以靖邊患。兩月以來,賴將士用命百姓協力,薄有微績。然一人之智,終有盡時。一地之安,非為久計。
“為求長治久安,為啟後來之智,為破陳腐之見,本官不揣鄙陋,決意將歷年所見、所思、所行,融匯邊關實戰之得失、民政之經驗、格物之體悟著為一書,暫名《苟學新編》。”
“其旨不在高談闊論,而在求真務實;不在皓首窮經,而在經世致用。不在獨善其身,而在保境安民。此苟者,非苟且之苟,乃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苟,乃於萬難中覓生機、於困局中開新路之求索!”
“茲定於縣學之內,闢苟學齋一處,由本官親自主理。現面向安遠及周邊州縣,誠募首批有志青年學子十人。入我齋中,不論門第出身唯才是舉,唯實是務。凡透過考核者,可隨本官修習《苟學新編》之精要,參與實務歷練。考核優異者可視其才具,或入衙署佐理政務,薦于軍中共襄武備或入工坊鑽研技藝。前途廣闊,唯在諸君一心向學、奮力前行!”
“有意者可於十日內,至縣學報名。考核不拘詩文八股,但問民生見識、邊關情懷、格物之思。安遠林閒,虛席以待。”
這張佈告如一塊巨石砸入湖面,瞬間在安遠乃至整個西北激起滔天巨浪!
“著書立說?!林大人這是要開宗立派,成一代宗師啊!”
“《苟學新編》!好一個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立意,這氣魄,果然非林青天莫屬!”
“看到了嗎?不論門第出身,唯才是舉!這可是寒門子弟的天大機會!”
“何止!學成了能進衙門、能入軍營、還能去工坊!這……這簡直是給了一條通天大道!”
“林大人親授?天啊,若能得林大人指點一二,勝過讀十年死書!”
街頭巷尾茶館學堂,到處都在熱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