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塵埃落定,帝心動搖(1 / 1)
當李承乾再次踏入甘露殿時,氣氛已經與十天前截然不同。
如果說上一次,這裡是審判庭;那麼這一次,這裡更像是一個等待奇蹟揭曉的聖壇。
李泰站在一旁,死死地盯著他,眼神中的幸災樂禍已經變成了急切的怨毒。他堅信,李承乾的騙局就要被戳穿了。
“兒臣參見父皇。”李承乾行禮,神色依舊平靜。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將那份軍報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李承乾上前,拿起軍報。
軍報是陳國毅親筆所寫,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激動的情緒下寫成的。
內容很簡單,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臣陳國毅奏:自接太子殿下令旨,臣堅守不出,並遣精騎襲其糧道。初,敵寇攻勢甚猛,然三日後,其攻城之勢漸緩,軍心浮動。第七日,臣得密報,吐谷渾大那囊擁兵自重,與可汗慕容順已生嫌隙。第九日,党項諸部盡起其眾,突襲吐谷渾腹地,燒殺搶掠,其國都伏俟城已陷!”
“吐谷渾大軍聞訊,軍心徹底崩潰,不戰自亂。慕容順於亂軍中被部將所殺,其主力四散奔逃,為我軍與黨項人追亡逐北,斬獲無算。此役,我大唐未損一兵一卒,吐谷渾經此一役,十年之內,再無力南下!”
軍報的最後,是陳國毅用盡全身力氣寫下的八個字:
“太子殿下,神人也!”
當李承乾讀完軍報,整個甘露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泰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派去的人傳回的訊息明明是吐谷渾攻勢猛烈,陳國毅快撐不住了,怎麼會……怎麼會一夜之間就天翻地覆了?!
房玄齡和杜如晦兩位宰相,此刻已經完全忘記了君前禮儀。他們互相看著對方,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狂喜。他們見證了大唐無數次輝煌的勝利,但沒有任何一次,能像今天這樣,帶給他們如此巨大的衝擊!
不費一兵一卒,於千里之外,決勝廟堂之上,攪動風雲,滅國於無形!
這不是兵法,這是神話!
他們再看向李承乾時,那眼神,已經不再是看待一個儲君,而是在仰望一個冉冉升起的傳奇。
御座之上,李世民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再看軍報,因為這個結果,他比任何人都推演得更清楚。當他得知党項部落真的動手時,他就知道,大局已定。
但他內心所受到的震撼,卻遠比殿內任何一個人都要強烈。
因為他不僅僅是一個皇帝,他還是李承-乾的父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兒子是什麼德性。懦弱、自卑、沉溺聲色、毫無主見……他對他,早已失望透頂。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冷靜、果決、智計百出、擁有洞悉人心的恐怖能力。
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直刺李承乾:“承乾,告訴朕,這一切,你是如何想到的?”
他問的,不是計策的細節。他問的,是這場驚天蛻變的根源!
這個問題,才是今天真正的核心。
李承乾迎著父皇的目光,他知道,這是他徹底扭轉自己形象,奠定未來地位的最關鍵一刻。
他不能說天幕,那會讓他成為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回父皇,兒臣……只是死過一次。”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承乾的目光掃過殿內,最終落在自己那條微跛的腿上,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卻又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天幕之上,《貞觀遺恨》中的那個廢太子,就是兒臣的結局。當兒臣親眼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墮落,最終在黔州的破屋中咳血而亡,在無盡的悔恨中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兒臣,就已經死在了那裡。”
“一個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一個見過地獄的人,才更懂得天堂的可貴。”
“父皇的雷霆之怒,百官的鄙夷目光,四弟的虎視眈眈……這一切,與那個在悔恨中死去的結局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
“所以,”李承乾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李世民,“兒臣不想死,更不想成為大唐的汙點。兒臣想活,想活成《昭宗本紀》裡的那個人!為此,兒臣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願意變成任何人!”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這不是妖言惑眾,這不是鬼神附體。
這是一個被逼到絕境,親眼目睹了自己最悲慘的宿命之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是極致的恐懼,催生了極致的求生欲。
是極致的羞辱,激發了極致的智慧。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卻又比任何神鬼之說,都更加令人動容,更加令人……心疼。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那雙不再躲閃的眼睛,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緩緩走下御座,來到李承乾面前,伸出手,第一次,沒有斥責,沒有審視,而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個‘死過一次’。”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轉過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太子李承乾,以蓋世之功,揚我大唐天威!即日起,加太子少師銜,參預政事堂議事!”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太子參預政事堂議事,這是何等尊榮!這意味著,李承乾將正式擁有宰相之權,開始實質性地接觸帝國權力的核心!
李泰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倒在地。他知道,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李世民最後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泰,又看了一眼平靜行禮的李承承,緩緩說道:
“朕,累了。退朝。”
說罷,他轉身離去,背影卻顯得無比複雜。
他親手將兒子推向深淵,卻沒想到,兒子竟在深淵之底,為自己插上了一雙名為“智慧”與“狠厲”的翅膀,沖天而起。
這頭雛龍,已經開始展露他真正的獠牙。
這讓李世民感到欣慰,卻也……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來自後浪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