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我佛不渡痴愚,吉時已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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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暑氣蒸騰。

往日裡人跡罕至的紅梅珠池,今日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一座完全由巨木搭建而成的祭臺,形成梯形,高達九層之巨。

此刻矗立於珠池之畔,俯瞰著下方那片碧波盪漾的水域。

祭臺頂層,寬闊的平臺之上。

一張由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供桌安置其上,顯露出大戶的豪奢底氣。

其上,則是擺滿了豬牛羊三牲祭品,以及各色奇珍瓜果、香醇美酒。

琳琅滿目,直叫人應接不暇。

而在祭臺後,則有一尊高達數丈與其同高的雕像靜立。

此刻正被巨大紅布遮蓋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越是如此,便越顯露出幾分未知的神秘,頻頻引來注視的目光。

祭臺下方的左側,早早佈置下了一排鋪著錦緞軟墊的太師椅。

縣令孫伏威、總捕許留仙,鎮海、驚濤、風雷三大武館的館主,以及六大家中除劉家外的五位主事人。

這些珠池縣真正有頭有臉的人物們紛紛起了個大早,此刻盡皆落座。

他們或閉目養神,或低聲交談,自成一方氣場。

與下方那些翹首以盼的尋常賓客間彷彿有道無形的界限,涇渭分明。

“方家主。”

孫伏威端起手邊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目光似是不經意的瞥向下方那攢動人頭,語氣平淡。

“今年上面加派的稅賦,催得有些急了。

不知你等幾家,又是如何安排的?”

坐在他身旁的方家家主方正清,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儒雅的面容上,瞧不出什麼喜怒。

“養民千日,用在一時。

朝廷有難,我等商家大戶,自當是八方支援,毀家紓難,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將視線從下方那些等待開池會開始的各家子弟身上收回,緩緩說道。

短短几句話語端是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孫伏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方正清雙手攏在衣袖裡,目光在不遠處那個屬於劉家的空缺席位上輕輕掃過,狀似無意地提起:

“說起來,不久前小人倒是聽小兒方烈偶然提及一事。

劉家,似乎對今年攤派給他們的份額頗有些不滿意,言語中似有怨懟,又似想要逞一時之氣。

不知縣尊大人,可曾知曉此事?”

“劉天成病重,劉家如今群龍無首,不過是一盤散沙罷了。”

孫伏威語氣依舊平靜,沒有絲毫的波動。

“莫說毫無根據,也無證據證明。

縱然就是他們心裡面有意見,又能如何?

大局便是如此,胳膊也拗不過大腿,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

他抬眼望向下方那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況且,今日我珠池一縣的高手盡數匯聚於此。

便是他劉家想要做些什麼,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

怎麼,方家主對於自家沒有信心不成。”

說罷,孫伏威看了一眼天色。

估摸著時辰已到,便朝著方正清揮了揮手。

“時辰差不多了,開始吧,莫要誤了吉時。”

“好。”

方正清緩緩頷首,也不再多提劉家的事。

旋而豁然起身,走到祭臺邊緣。

定了定神,直面對下方數以百計的賓客,輕輕一撩那華貴衣袍的下襬。

早已在臺下等候多時的數十名壯漢見狀立即會意,頓時便是將手中的鑼鼓敲得震天響!

“咚咚鏘!咚咚鏘!”

激昂的鑼鼓聲瞬間便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直衝雲霄。

待到一通熱鬧的開場鑼鼓過去,方正清這才抬起雙手,虛虛向下一按。

整個會場瞬間鴉雀無聲。

清了清嗓子,運足氣血,朗聲開口,顯露不凡的武道根底。

聲音好似洪鐘大呂,傳遍四方:

“諸位鄉親,列位同道!

今日,乃是我珠池縣三年一度的珠神祭大典。

我等沐浴神恩,方得這片富饒珠池,享漁獵之利,安居樂業。

今循古禮,於紅梅珠池開啟之前,特舉行‘開池取珠會’,以示對珠神娘娘的敬畏與感恩。

此番取珠,既是為珠神獻上頭籌之禮,亦是我珠池年輕一代,展露自家本領,一較高下之時。

閒話不再多敘,我宣佈——”

他猛地一揮手,聲若雷霆。

“開池取珠會,開始!”

話音落下,下方人群最前列。

那些早已準備好的幾位世家子弟與武館真傳聞言,皆是精神一振。

隨即相互對視一眼,各自含笑抱拳。

在一片叫好與喝彩聲中,身形矯健地一躍而下,伴隨著“噗通”幾聲沒入了那清澈的池水之中,轉瞬間消失不見。

早就準備好的陳濁褪去了表面上的衣衫,站在厲小棠和雷令聲身旁。

眼下見到此般場景,同樣朝著二人拱了拱手。

“兩位師兄師姐,請了。”

說罷,他也是深吸一口氣,縱身入水。

.....

另一頭。

珠池縣內城,廟會集市。

往日裡窮苦人難以進入的內城城門今日大開,不禁往來。

眼下里已經是人山人海,幾乎擁堵成了一片。

雜耍的、賣藝的、各色小販的攤位沿著街道兩側一字排開。

吆喝叫賣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其中一處街角,一個赤著上身,胸口紋著尊怒目金剛的魁梧光頭漢子,正在表演著口吐火龍的絕活。

只見他猛的吸足一口氣,將嘴裡早已含著的火油朝著眼前的火把一噴!

“呼——!”

一條數尺長的炙熱火龍,瞬間自他口中咆哮而出。

烈焰熊熊,陣陣熱意升騰。

頓時便引來周圍看客一片震天的喝彩!

表演完畢,那漢子輕鬆一收,看起來跟沒事人似的朝著四方團團一揖。

“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他身旁幾個同樣是江湖打扮的同伴,立刻便端著竹匾,滿臉堆笑地擠進人群,高聲求著打賞。

只不過就是,方才還看得津津有味,大聲叫好的百姓們。

眼下里卻彷彿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紛紛不約而同的扭頭散去。

“走嘍走嘍,瞧下一個去!”

“就是,他自願噴的火,關我屁事,憑啥要我給錢?”

都是些窮苦人家,平日裡省吃儉用,來看個熱鬧已是難得,又哪裡捨得掏出那比性命還重要的銅板來打賞?

收錢的漢子端著空空如也的竹匾,悻悻地回到同伴身邊。

壓低了聲音,不忿地罵道:

“這幫岸上的賤民,真是不知個好歹。

尋常那些大戶、狗官們上門壓榨的時候,他們交錢一個比一個快。

而今二爺您展露真本事給他們看,不過是收些賞錢罷了,一個個就跟那鐵公雞似的,一毛不拔!

就活該他們這輩子被人踩在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那被稱作“二爺”的赤膊漢子,聞言卻是緩緩披上了衣衫。

唯見其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露出一抹悲天憫人般的慈祥笑意。

此人正是海寇“黑潮”的二當家,人稱“慈眉僧”的了塵。

他曾是一方寺廟的僧人,卻因不堪寺中僧眾欺壓,一怒之下,夜半提刀,屠盡滿寺僧人不,從此亡命海上。

“痴兒,何出此言?”

了塵的聲音溫和而平緩,卻又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偏執與淡漠。

“眾生皆愚,沉淪苦海而不自知,此乃其命數,亦是其劫數。

我等行事非是為了這幾兩碎銀,而是為了踐行那‘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之大道。

待到大勢一起,烈火焚城,玉石俱焚之際,此等愚民方才能自這無邊苦海之中,得以解脫。

屆時,他們自然會明白我等的慈悲之心,更會成為我等最堅實的助力。”

那漢子聽得是雲裡霧裡,卻也知道自家二當家這是又犯了那神神叨叨的毛病。

只得連連點頭稱是,不敢忤逆了半分,生怕惹禍上身。

“對了,二爺。”

他湊近了些,小聲稟報。

“兄弟們都已按計劃混進了城中各處,帶齊了傢伙什。

三爺那邊也已在蘆葦蕩裡埋伏妥當,只待到時一聲令下,便可頃刻殺出,將這珠池攪個天翻地覆!”

了塵緩緩點頭,臉上的笑意愈發和善。

他看著新一波被吸引過來的圍觀人群,再次邁步走上前去,聲音溫和的高聲道:

“諸位施主且留步,莫要錯過。

好戲,才剛剛開始。”

......

珠池近海,一艘通體漆黑的海船之上。

“朝天歌”的船首鶴九,正手持著一副黃銅千里鏡,饒有興致地觀望著遠處紅梅珠池的熱鬧景象。

“沒白來這一趟,居然還能遇到這等好戲。”

心中暗道一聲,只覺得此行不虛。

可就在這時,他臉上的笑容卻是猛地一僵。

只見一艘桅杆高聳、船身巍峨,且高高懸掛著一面醒目“關”字大旗的威風戰船從他千里鏡的視野盡頭處緩緩出現。

破開海浪,朝著珠池所在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駛來。

鶴九的臉色,瞬間便黑了下來。

“他孃的!關纓這煞星怎麼也來了?!”

其他常年在海上漂,訊息不怎麼靈通的海寇或許不知這位新任珠池統領的底細。

可在出發之前,先生卻已然將其盡數道出。

世代鎮守北庭邊疆的關家當代嫡女,不到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便已經是三練巔峰,即將四練的實力。

家傳的【青龍曜日書】是直指武道巔峰的無上武典,據說其人更是天縱奇才。

關關打破天關摘取完美成就,一把關刀之下,打得神都同輩人人膽寒,無人是其一合之敵。

這樣一個將門虎女親自坐鎮在此,再給他鶴九一個膽子,他也不敢輕易靠近。

“先生說得沒錯,這珠池的水,當真是越來越渾了。”

鶴九的眼神裡閃過一抹遺憾可惜的意味,想要嘗試再停留一下。

可看著那速度絲毫不減的戰船,最終還是略帶不甘的搖了搖頭。

“看來今天這場好戲是看不成了嘍,可惜、可惜。”

一甩披風,舉起左手。

“開船,返航!”

……

另一頭,威風凜凜的戰船之上。

一身戎裝的關纓,雙手杵在長刀刀柄之上。

目光遠眺,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那漆黑的海船如同耗子遇見貓一般悄然遁去。

眼神深邃,不起波瀾。

知道片刻之後,她方才收回目光。

繼而重新投向那熱鬧非凡的珠池縣方向,眉頭微挑間,口中不輕不重的道出幾個字眼:

“陳濁,幾月之前還是一個採珠的賤戶,短短時間便有了這般成就,卻是有些意思了......”

......

紅梅珠池,水下。

不同於斷望兇池那般暗流洶湧,環境複雜的兇險。

這裡的水下世界,竟是一片難得的祥和安寧景緻。

入水尚淺,下潛不深。

陽光穿透清澈的水面,照耀著五彩珊瑚投下一片各色光影,成群結隊的千奇百怪小魚在其中自在遊弋,全然是一副陳濁從未見過的安然之景。

緩緩漫遊其中,若非是眼下身負蘇館主的“重任委託”。

他心裡怕也是當真會生出幾分來此遊山玩水,觀賞景緻的錯覺。

定了定神,想起此行的目標。

陳濁便動用【趕海奇術】,緩緩向外感知而去。

但許是多年開採的緣故,這片近處之地罕見有珠蚌的身影。

陳濁也不在意,一邊熟悉著此地的環境,一邊朝著更深處游去。

這珠池雖然比不上南海廣闊,卻也絕不算小。

七八個人撒入其中,便如同幾滴水落入大湖,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故而別看幾人只是前後腳的功夫下水,想要碰上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陳濁自顧自地前行,周圍光影漸漸暗了下去。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之後。

趙廣的身影第一個破水而出,手中還舉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珠蚌,引來岸上一陣喝彩。

方正清見狀,隨意地朝著身旁的趙家家主打趣:

“趙兄,你家這麒麟兒,此番頗為亮眼,居然這麼快便有所獲。”

趙家主笑著擺手回應,心中卻是暗暗譏諷。

“這名次、這珠蚌,不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現在擱這裡假惺惺的說這些,裝模作樣做給誰看!。”

緊接著,吳振山、劉陵川、秦霜、方烈等人也先後出水,皆是手捧珠蚌,收穫不俗。

不久之後,厲小棠與雷令聲同樣破水而出。

前者懷裡抱著個頗為喜人的大蚌,後者卻是兩手空空,面露無奈。

方正清眼見眾人大多歸來,便再度站起,朗然道:

“吉時已到,開蚌取珠!”

然而,他話音未落。

“等等。”

一聲斷喝,驀然從不遠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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