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雛鳳清於老鳳聲(1 / 1)
戰戰兢兢地從那艘大船上下來。
生怕那位關統領一個不爽便給自己來上一刀,陳濁穿過一片狼藉的內城,往餘師傅的城北鐵匠鋪走去。
先前沖天的火勢眼下已經漸漸熄滅,只剩下縷縷輕煙升騰。
街道兩旁坐著的盡是些一臉呆滯的大戶,似也至今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
縣衙裡的捕快們,海寇來了沒見有什麼用。
現在洗起地來,那是叫一個熟練、迅速。
原本血肉模糊的長街,不過是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是變的乾乾淨淨。
只剩下街道兩旁一片炭灰的廢墟,尚還不好清理。
陳濁看得嘖嘖稱奇,心頭暗笑。
那點被關纓震懾的思緒,便也漸漸消散。
回到鐵匠鋪,已近黃昏。
“咦?這就勁力圓滿,練筋將成了?”
城裡大亂成一團,但這一切彷彿都同這小小的鐵匠鋪無關。
跟沒事人也似的餘百川照舊躺在搖椅上,呲溜著茶水。
見到推門而入的陳濁,他先是愣了下神。
那副總是半眯著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旋而臉上便露出了幾分藏不住的笑意。
果然。
眼前的陳小子這段時間的境遇,印證了他一直以來的一個想法。
這世道里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從來都不是單靠勤學苦練就能修出來的。
勤奮,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罷了。
天賦才情,名師指路。
再加上那麼一點點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機緣運氣,方才有可能造就出一個真正成名的人物。
就說那鎮海武館的蘇老鬼吧。
這麼些年下來收了那麼多弟子,看著熱熱鬧鬧、花裡胡哨。
可真正能扛起大旗的,掰掰指頭能不能數出來一個?
唯一一個稍微成些氣候的,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痴情種子。
人家姑娘只是擺了擺手,便吐著舌頭湊了上去。
眼下里還在漕幫裡跟人當牛馬,就算逢年過節也不一定回來瞧他這師傅一眼。
這樣的白眼狼,養來又有何用?
“哼哼~”
還得是他餘百川的眼光,毒辣!
“勁力圓滿,著實不一樣了。”
陳濁感受著體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凝練與通透,也是不由得心生感慨。
與劉凌川的那番生死搏殺,當真是讓他受益匪淺。
非但【大摔碑手】的技藝因此臻至大成,更是在那短短片刻廝殺之間,福至心靈,一舉窺得了“合勁”的門檻!
此刻裡,陳濁只覺得體內的十八根大筋在旺盛氣血沖刷之下,正源源不斷地催生出更為渾厚的力道,反覆洗練著他的筋骨皮膜。
使得他全身上下都傳來一陣陣有如無數螞蟻在攀爬般的酥麻之感。
比之上次用了【龍筋淬體膏】的感覺都有過之而不及。
直叫人恨不得立刻尋上一棵老樹,狠狠的在上面來回蹭上幾下。
但好處,也是立竿見影的。
微微握拳間,便能感受到一股遠勝以往的氣力在內裡積蓄。
彷彿一拳搗出,就連天穹都可以擊穿一個窟窿。
而若是此刻裡褪下衣物,便可以看到其身上那一條條賁張而起的大筋,早已褪去了原先的青黑之色。
由外而內的,漸漸染上了一層如同上好暖玉般溫潤的淡淡金色光澤。
這不僅僅是外在的變化,更是一種器官的進化、生命層次的拔高。
更也是實打實的好處!
“你小子的悟性著實是高到沒邊了。”
餘百川看著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忍不住感慨一句。
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欣賞與驕傲。
“老夫我本來是想著,叫你將那【十二橫橋鐵馬功】也一併練了。
然後再擇機傳你一門我當年借鑑來的合勁法門,兩門武學合一,應該有七成的機率叫你打破天關。
卻不曾想到,你小子竟是能硬生生靠著半本殘篇,就自行推演出了後半部分的勁力變化,更藉著一場生死搏殺,直接摸到了‘合勁’的門檻!
如此悟性,說是一句老天爺餵飯吃也不遑多讓了。”
“老夫當年絞盡腦汁都沒做到的事情,卻是叫你小子給輕易做到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陳濁聽著自家師傅的誇讚,心裡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哪裡有什麼天分?
靠的不過是一日日的勤學苦練,外加上一點點的神通幫助罷了。
比起真正的天才來說,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遠的不說,就方才那位關大統領。
他就有些想不到自己往後若是能成了她那般模樣,又該有多神氣?
若真有那麼一天,誰還稀罕珠池這片小小地界。
說不得,就能混個南海的無冕之王來噹噹了。
而話說到此處,餘百川又是欣慰,又是不免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
“唯一遺憾的就是在當初分家的時候,法門兩分,那最為關鍵的合勁秘法偏生是在下冊,被我那個小心眼的師兄給拿走了,不然......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思,沒了他張屠戶,便吃不了帶毛豬了?
你小子放心,老夫我自有旁的法子,定能叫你成了此事。”
陳濁一愣。
師父還有個師兄?自己還有個師伯?
這事,怎麼從沒聽他老人家說起過?
不過這師兄弟居然能鬧到分家的地步,連一本秘籍都要撕成兩半。
各自拿著一部分,誰也不給誰看,卻也是有些小心眼了。
似是看出了陳濁心中的那點想法,餘百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呵呵,你小子不懂。
你那個師伯啊,活生生是天底下最小心眼的那個!
當年就是暗暗嫉恨老夫我更得你師祖他老人家的喜愛,待到師父故去之後,便仗著比我多入門幾年,處處與我作對,時時給我使絆子。
老夫我氣不過,這才與他分了家,從此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其人渺無音訊,怕也不知道是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裡嘍。”
餘百川如此說著,可不知怎麼回事。
陳濁聽起來,便總感覺他話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念念不忘。
這......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小心眼?
他在心裡默默嘀咕了一句,卻也不敢宣之於口。
“行了,等到諸事忙完,得了空閒的時候。
你小子便找機會去鎮海武館再跑上一趟,老夫我啊,又特地給你尋了個師傅!”
餘百川從搖椅上坐起身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那合勁的法門,以及往後鍛骨換血的功夫,你便都同蘇老鬼去學。”
“啊?”
陳濁徹底愣住,只覺得自家師傅這操作,著實是有些太過騷氣。
完全是自己沒想過的路子。
“啊什麼啊?”
餘百川沒好氣地跳起來,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師傅我當年號稱‘十全武痴’,偷...咳,是傳承百家之長,這才有了眼下這身功夫。
你一無家世、二無人脈,要是不多拜點師傅,以後怎麼和人家比?”
怎麼,難不成還怕你師傅我多想?”
“那...那倒不是......”
陳濁撓了撓頭,小聲辯解。
“滾滾滾!
你師父我要是介意這個,還能親自給你找門路,沒點眼力見的東西。
還有,切記莫要空手登門!”
瞧著陳濁那副呲牙咧嘴的模樣。
一旁正就著清水洗刷手裡鑌鐵棍的阿福,不由得嘿嘿笑出了聲。
......
與此同時。
濂州府通往清水郡城的官道上。
一老一少兩個道士,正頂著炎炎烈日,狼狽的走著。
小道士名喚清源,此刻一張清秀的小臉哭巴巴的,滿是埋怨。
若不是他老人家非要特立獨行,結果得罪了府主,叫人趕了出倆。
再上幾日便能搭個順風車,舒舒服服的趕路。
哪裡用得著像現在這般,遭這老鼻子罪?
眼下可好,幾百里路走下去,怕是腳底板都要磨出老繭了。
旁邊的老道人,生就一副吊角眼、三角臉,下巴留著一撮精明的山羊鬍。
瞧見自家徒兒的那番模樣,卻是將拂塵往肩頭一甩,渾不在意的說道:
“哼!那府主好生不識抬舉!
貧道我堂堂一個四練大武師,屈尊降貴親自去給他祝壽,那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倒好,竟是將貧道與一群吹拉彈唱的野道士安排在一處,簡直豈有此理!”
清源聞言,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都懶得再提自家師父送的究竟是個什麼奇葩壽禮。
一口千斤重的大銅鐘,那是正常人人能送出來的東西?
“那又怎麼了?他不是素來崇佛嗎?”
老道人猶自不服氣地辯解。
“貧道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那大歡喜寺裡將這口刻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古鐘給‘借’了出來。
以此為禮,足以看出貧道我的一番心意了。
反倒是這老小子不識什麼好歹,不給貧道我面子。
呸,此事貧道記下了!”
清源已經懶得再與他說話,有氣無力地問道:
“師父,您就確定,等到了地方,我那位素未謀面的師叔,當真會收留咱們?”
“那肯定!”
老道人聞言,頓時將胸脯拍得嘭嘭作響,信誓旦旦。
“想當年,我與你師叔同出‘三絕門’,師兄弟情誼堅若金石。
同吃同住,好得能穿一條褲子。
就是聽說那老小子多年前太過囂張,被人硬生生打斷了一條腿。
眼下里正躲在一個叫珠池的小縣城裡荒廢餘生,就也不知道現在死了沒。”
清源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倘若說的真像是這般,那怎麼當年還能鬧掰了?
聽聽就行了,自家師父嘴裡的話那是半點也信不得。
“乖徒兒,你放心就是了!”
他又是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一個漆黑的玉瓶,得意的晃了晃。
“貧道我可是為此專門去了一趟西域,從那西方魔門的崽子們手裡,搶來了這麼一瓶可以據說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黑玉斷續膏’!
足以將你師叔那條斷腿接續,想來以此換他那門【大摔碑手】的上篇,好叫你凝練勁力摘取天關,應當是有著八成把握的。”
“那就是說,還有兩成可能不成?”
清源的心頓時又涼了半截,心道果然如此。
“哈哈...”
老道人尷尬地笑了笑,老臉微紅。
“當年年少輕狂,做事...是絕對了些。
不過為了咱們三絕門未來的傳承延續,想來你的好師叔,也一定不會拒絕的!”
“但願吧......”
清源低聲嘀咕一句,對於自家這個小心眼且極度不靠譜的師傅,已然是沒了半點信任。
師徒二人就這般拌著嘴,一點點地迎著如血的殘陽,朝著遠方行去。
......
珠池縣,鎮海武館。
往日裡各種操練器材齊全,總是熱鬧非凡的內院演武場上,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副由數張八仙桌拼接而成的巨大席面,擺在了最中央。
武館大門敞開,一排排高大的火把將整個武館內外都照得如同白晝。
館主蘇定波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身旁則是厲滄海、秦如是、方正清等一眾珠池縣有頭有臉的人物。
方烈則站在門口,親自迎接前來賓客。
“怎敢叫方公子親自屈尊遠迎,多禮了、多禮了。”
珠行二當家費鴻遠與山場三當家熊開山聯袂而至。
兩人皆是面色沉沉,露出一派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館主,厲堂主,秦館主,方家主。”
費鴻遠團團一揖,興嘆道:
“今日海寇這一把火,當真是燒得我等心驚肉跳。
橫來遭此一劫,想來珠池的大戶們,怕是要些年頭才能緩過勁來了。”
先前一番廝殺,皆是衝著六大家而去,他們兩家毫髮無損。
眼下里說這話雖是安慰,卻也難免帶著幾分貓哭耗子假慈悲的味道,叫人不喜。
方正清客氣幾句,也不跟這二人多談。
左右不過是傳聲筒罷了。
又不是那位躲在郡城裡舔崔家的腳後跟,心心念念想求個練炁法門的珠行大當家,又或是山場那位老把頭。
點個頭,意思一下,便已經是給足了面子。
倒是蘇定波同其寒暄了幾句,招呼人坐下。
沒幾句話的功夫,屁股還沒坐熱。
遠處的夜色裡,便又亮起了一連串的火把。
縣令孫伏威正在縣衙裡與那位新來的關大統領唱對臺戲,自是無心赴宴。
便打發總捕頭許留仙代表其前來,而其後跟著的,則是趙家、秦家等幾位家主。
唯獨吳家的家主吳德,此刻身著一襲白衣,在自家兒子吳振山的攙扶下,緩緩走進。
短短一日不到的功夫,這位在珠池也算是一方人物的吳家家主。
臉上竟然是瞧不見往日半點的意氣風發,頭髮更是悄然花白了一片。
白日裡諸多亂像,無心關注。
眼下里藉著火光一看,頓時便引來一片唏噓。
便在這時,坐在主位之上的蘇定波卻是猛的站起身來。
身旁眾人見狀,也都下意識的“譁”一下跟著起身。
儘管有幾人心頭尚有些疑惑,區區一個吳德能叫他們一同相迎?
別說他家今天只死了點外人,便是死了全家怕也不夠資格。
但也沒說話,只是隨著蘇定波一同朝門外走去。
一道道打量的視線落在吳德身上,直叫他以為眾人是在前來迎接他。
心道一聲這些老狐狸們今天怎麼轉性子了,趕忙眼裡擠出了一抹感動的淚痕。
推開了身旁吳振山的攙扶,便要蹣跚著迎上前。
卻見蘇定波直愣愣的從他身旁走過,看也不看。
緊接著方正清、厲滄海、秦如是......
吳德攤著一隻尚且完好的手僵在原地,夜色都掩不住其急速泛紅的面容。
心頭又氣又怒,正在強壓火氣之時。
“咚、咚——!”
卻聽得身後有一陣極其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響起。
他下意識的扭頭一看,便見一少年郎撞破黑暗,大步而來。
“哈哈哈,陳小兄弟,你可是叫我等一陣好等啊!”
方正清撫掌大笑,朗聲讚道:
“先前聽聞小兒說起,我尚還有幾分不信,今日一見方知何為英雄出少年!
陳小兄弟此番於危難之際挺身而出、陣斬首惡。
當為我珠池年輕一輩楷模!
當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