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底蘊積累,鼎烹龍骨(1 / 1)
雖然時日近暮。
不過鎮海武館內裡,依舊是那般景象不改。
外院演武場上,數十名不願離去的勤奮弟子正揮汗如雨,呼喝之聲此起彼伏,滿是陽剛活力。
只是當他們瞧見那道有點眼熟的身影從門外緩步而入時,手中的動作皆是不由自主地一頓,放眼打量。
隨後也不知是哪個機伶的率先叫了一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聲音便是接連響起來。
“陳師兄!”
“見過陳師兄!”
陳濁含笑點頭,與眾人一一回應。
心中卻也暗自感慨,雖然月餘未歸,但大家顯然也還沒有忘了他嘛。
不錯不錯,繼續努力。
也不多做停留,循著記憶熟門熟路的穿過演武場,徑直朝著蘇定波所在的內院書房而去。
人還未至,就已經遙遙聽到內裡傳來蘇定波中氣十足的呼喝聲,似是在訓斥某個不成器的弟子。
陳濁會心一笑,也不通報,直接推門而入。
“蘇師傅,徒兒回來看您了。”
書房當中,正被周始這個教了三五遍卻怎麼教都有錯漏的憨貨氣得不輕的蘇定波抬眼瞧見動靜。
趕蒼蠅也似的擺擺手,趕緊讓他不要留在這裡礙眼。
被其訓的滿臉通紅的周始如蒙大赦,朝著陳濁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蘇定波瞧見他那解脫也似歡快離去的背影,沒好氣的冷哼一聲。
旋而,這才將目光轉向陳濁。
不過其人臉上的那副嚴厲神情,卻是半點未減。
“哼,老夫還以為你小子是翅膀硬了,都忘了自己還有個師父在珠池呢。
這一去,就是好幾個月見不著人影,音訊全無。
怎麼,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難關了,還是缺什麼東西了,這才想起我這個便宜師父來?”
蘇定波端起桌上的茶杯,佯裝生氣。
只不過就是,話語當中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陳濁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徒兒冤枉”的神色。
嘿嘿笑著上前,將順道從郡城裡買回來的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一罈郡城老字號的“玉冰燒”,一盒用上好東海墨魚晾曬而成的魚乾。
禮不重,卻也都是些難得的心意。
“哪能呢,師父您這話說的可是冤枉徒兒了。”
陳濁一邊為蘇定波續上茶水,一邊訴苦:
“您是不知道,海巡司裡軍務繁忙,那關大統領更是個不講情面的,一連幾個月都不放人出來。
好不容易得了幾日空閒,還是藉著去郡城武庫領賞的功夫。
這不,徒兒我一回來,第一個就是來看您嘞。”
“還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蘇定波斜睨了一眼桌上的禮物,嘴上雖是不饒人,但在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門下弟子眾多,可大多都是些只知練武的莽夫,哪裡懂得這般人情世故。
陳濁能在去郡城的短短几日功夫裡,心裡還記著他這個便宜師父。
光是這份心意,就已經勝過太多。
蘇定波慢悠悠呷了口茶水,隨口問道:
“武庫裡的收穫如何?是不是有點失望?”
不等陳濁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滿是鄙夷。
“不過也別太放在心上,武庫也不是這一年兩年才敗壞的。
聽我師傅說,在早些年頭,那些當官的吃相還沒這麼難看,多多少少也顧忌些臉面。
取三件,怎麼說也能放回去兩件。
可現在嘛,嘖嘖......”
蘇定波搖了搖頭,滿臉看不上。
“城裡這些所謂豪門權貴,也就是一個個佔著祖輩的風光,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真說本事,能有多少?
君不見崔家眼下,也不就靠崔玄那個老東西一個人撐著。
等他一死,且看如何!”
“師傅所言極是。”
陳濁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應和著說道。
“弟子進內一看,滿目皆空,想選都不知道該選什麼好。”
搖頭間,多有感慨。
誰能想到,堂堂一郡之地的武庫,竟會空空如也到這般地步。
若非是有著三門武典充場面,怕也真就成了個笑話。
蘇定波聞言,倒是來了幾分興趣,語氣平平地問道:
“那你最後拿了什麼?”
他雖然不清楚武庫裡具體還剩下些什麼,但想來也知道,肯定不會是什麼驚世駭俗的好貨色。
不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大人物們的出生高,眼界自然也放不下來。
有時候他們看不上的東西,對於陳濁這樣沒什麼背景的年輕人來說,倒也是點不小的助力。
“哦,也沒什麼。”
陳濁撓了撓頭,輕鬆一笑。
隨後從懷裡取出了那枚瑩白玉符,輕輕放在桌上。
“就是一門錘鍊精神的秘法,說是什麼以前和尚們修行用的,我也不大清楚。
要不,師傅您給瞧瞧,掌掌眼?”
“噗——!”
蘇定波剛送到嘴邊的一口熱茶,當場就噴了出去。
也就是陳濁見勢不妙躲得快,不然非得被澆個滿頭滿臉不可。
“你說什麼?”
“一門精神秘法?!”
蘇定波霍然起身,也顧不上去擦嘴角的茶漬。
一雙虎目瞪得滾圓,視線死死落在桌上的玉符之上,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陳濁不動聲色的換了個地方坐下,點了點頭,一臉無辜:
“是啊,沒錯,介紹上面是這麼說的。”
“武庫裡還能有這玩意兒?”
蘇定波從驚詫中回過神來,眉頭緊鎖,縈繞著數分不解。
視線打量在玉符身上,自也察覺到其中流轉的非凡韻味。
但顯然也是知道武庫的規矩,師徒歸師徒,有些東西卻也不能因此打破。
沒什麼上手的想法,只是圍著桌子來回踱步,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半晌之後,蘇定波這才緩緩停下腳步,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算你小子走運!
行了,趕緊收好吧,也別可著勁兒在老夫面前炫耀!”
陳濁笑著將玉符收回懷中。
他當然知曉以蘇定波的人品不會生出覬覦之心,方才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只是心頭卻也升起幾分疑惑,按蘇師傅這意思,這武庫裡貌似連這等武典也不該有?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又能是誰放進去的.....?
一個名字在腦海裡悄然浮現——
關纓!
仔細琢磨一下,怕還真有這個可能。
不過東西既然已經到手,再想這些也無用。
眼珠一轉,便順勢湊上前去,好奇打聽:
“師傅,您以前練沒練過這般武功?好給徒兒指點指點?”
“去去去!拿你師父我開涮是吧!”
蘇定波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我若是有機會練成這般秘法,還至於一大把年紀蹉跎在三練?你怎麼不回去問問餘瘸子那老東西。”
“這不是餘師傅他也不大清楚嘛。”
陳濁小聲嘀咕一句,復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提醒道:
“對了,餘師傅的腿不久前就治好了,您下次再見了他的話,可悠著點,別再瘸子瘸子的叫了。”
“天殺的!老天不開眼!
這瘸子怎麼就突然好了,誰給治的?他這腿不是殘了,這也能接好?”
蘇定波聞言一愣,隨即吹鬍子瞪眼的罵了起來。
“我一個素未謀面的師叔,用半本師門武功換的。”
“怪事了,我怎麼不知道餘瘸子還有個師兄?
算了算了,不說他。”
蘇定波擺了擺手,將眼神重新落在陳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看你小子已經是二練了吧?”
“嘿嘿,就知道瞞不過您的眼睛,突破有些時日了。”
“嗯。”
蘇定波淡定的點了點頭,以這小子的天分來說,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不過就是......
“天關,怎麼說?”
“也成了,十八勁合一,完全沒什麼難度。”
“《鯨吞百骸功》呢?”
“也入門了,就是......”
瞧著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便秘模樣,蘇定波那裡還不知道這小子是在打什麼主意。
翻了個白眼,卻也沒說什麼拒絕的話。
“跟老夫來吧。”
……
武館深處,一間平日裡鮮有人至的練功房內。
當中駕著一口足以容納兩三人共浴的巨大鐵鍋,裡面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下方爐火熊熊,橘紅色的火光將陳濁臉上的神情映得有些發暗,心裡更是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咱們大周人自古以來就講究個以形補形,吃食如此,練武同樣如此。”
蘇定波揹著手,站在鍋旁,悠悠說道:
“二練鍛骨換血,雖然沒練筋那般繁複,但卻也是個極其劇烈的過程。
排出廢血、造換新血,這兩個過程裡但凡哪一樣出了些差錯,都有性命之危。
所以就需要各種大藥來不斷補充氣血,一次保證氣血源源不斷。
你師父我當年宰了那一頭鱷龍,贏了名,也發了家。
時過十多年,眼下不但還能用在你身上,甚至因為歲月沉澱,藥性更添了幾分渾厚。
這就叫底蘊積累,你就學吧!”
話裡話外,還不忘譏諷了餘百川一句。
陳濁也只當做沒聽見,反正這兩小老頭拌嘴吵架也不止一天兩天,誰也都都知道誰,升不了真火。
只是雙眼怔怔的看著蘇定波從角落裡提留出一個麻袋,將一塊塊溫潤如玉的骨骼傾倒進鍋裡。
雖然沒什麼辨藥的眼力勁,但結合之前的話,他也不難猜到這玩意出的出處。
想來其主人便是當年那頭在珠池作亂鱷龍,而且估摸著還是最為精華的脊柱大龍!
等到這些骨頭完全沉入鍋底,漸漸將一鍋清水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熒光後。
蘇定波復又從懷裡取出一個玉質小瓶,頗有些心疼的朝著裡面滴了兩滴。
“別看著玩意兒少,但這可是那頭鱷龍的心頭血!
一滴千金難換,今天算是便宜你小子了!”
蘇定波嘴裡嘀咕著,手上不停往爐膛裡添著柴火。
大火足足燒了一個時辰,直到外面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鍋裡才終於飄出了一股奇異的腥甜味道。
“行了。”
蘇定波鬆了口氣,拍了拍手上的灰。
“進去吧。
記住,別忘了運功吸收藥力。”
陳濁:“.......”
看著這咕嘟冒泡,熱氣騰騰的一大鍋。
他很懷疑自己這一跳進去,就真成了“鐵鍋燉自己”。
“師傅,何至於此?”
蘇定波負著手,一臉高深莫測:
“若是尋常人,搞來些精怪精血混著藥浴便算完事。
但你想想,你一練打破天關,這麼好的基礎,浪費了豈不可惜?
不得再接再厲,爭取二練也盡善盡美?
俗話說得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師傅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我真謝謝您嘞!
陳濁嘴角抽動,心道您老人家還真是貼心。
但來都來了,臨陣脫逃也不是他的作風。
最終還是一咬牙、一狠心,褪下衣袍,眼睛一閉,縱身跳了進去。
噗通!
“啊——!”
幾乎就在入水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便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陳濁只覺得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架在了烈火上炙烤,又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攢刺,痛入骨髓!
若是換了普通人來,怕是此刻早已被活活燙熟,可以直接上桌了。
饒是陳濁,當下也是被逼的不得不瘋狂催動勁力,掉轉氣血,以此來抗住這股幾乎能把人煮熟了的熱力。
一塊塊筋肉鼓漲而起,表面變得通紅。
強忍著那足以將人逼瘋的劇痛,陳濁強行沉下心來,按照【鯨吞百骸功】的路線調動體內氣血,開始吸納藥力。
時間流逝,一滴滴廢血從皮膚毛孔中滲出,將一鍋好水染成赤紅。
陳濁的呼吸從原來的徐徐有序,變得如同燒火風箱,再到眼下的漸不可聞。
“蘇師傅不會是常年沒人練手,搞錯溫度了吧?”
腦海裡閃過念頭。
若非是一練打破天關造就的渾厚氣血,他根本就支撐不到現在,可也已經是瀕臨極限。
便在此時,鱷龍精血開始發力。
絲絲縷縷的赤紅色能量,透過皮膚,滲入血肉,最終深入骨髓!
原本那火燒火燎般的劇痛,竟是漸漸化作了一股深入骨髓的酥麻與溫熱。
不一樣了!
陳濁自水中陡然睜開雙眼。
眼下里,他只覺得全身上下的骨頭都燙得驚人。
更有一股股溫潤暖流,正源源不斷地從其深處深處噴湧而出,伴隨著心臟跳動,輸送到四肢百骸。
換血一次——
成!
看著他漸入佳境,一旁護持、隨時準備撈人的蘇定波眼中閃過一抹訝然。
心道這小子還真是個犟種,這酷刑般的折磨下來居然一聲沒坑。
想當年他自己就是沒忍下來,被師傅臨到死還掛在嘴邊嘀咕。
不過現在也挺起腰桿了,我不行,不是還有徒弟嗎。
“哈哈哈!”
心裡暢快的笑了一聲。
卻也沒再打擾,悄然起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