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何為江湖,誰做刀俎(1 / 1)
清晨的莽雀山,薄霧如紗,籠罩著聯綿的蒼翠。
林間溼氣頗重,沾溼了枯枝敗葉,踩在上面悄無聲息。
一支十餘人的隊伍正穿行其中,動作雖不快,卻也帶著一股子久經磨礪的沉穩。
隊伍末尾,陳濁看似隨性的跟著。
一雙眸子卻不時掃過四周幽深的林木,不見半分鬆懈。
不過更多的心神精力還是沉入己身,細細揣摩著體內奔騰不休的新生血液。
第四次換血之後,他只覺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股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力量感。
氣血奔湧間也不再是先前那般涓涓細流,而是化作了浩蕩江河。
每一次的沖刷都讓陳濁感覺自身的筋骨皮膜愈發堅韌凝練,勁力浩蕩,源源不絕。
這是一種近乎脫胎換骨般的感覺,玄妙而強大。
“小子。”
一道沉穩的聲音自身前響起,打破了陳濁的沉思。
只見蘇定波不知何時放緩了腳步,等他跟上,與其並肩而行。
這頭年輕不再的老獅子雙手揹負、步伐穩健,顯露一派宗師氣度。
此刻打量向陳濁的明亮眼眸當中,越發滿意。
其人最近的動靜他也有所耳聞,只是一直忙碌於追索魔門妖人之事沒有太多關注。
可今日一見,方知其變化之巨。
不過短短數日的功夫不見,居然就硬生生再度換血三次。
此般速度,當真也是叫人駭然。
種種大藥資糧的靡費且不說,這般身體在短時間內的劇烈變化,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而眼下的陳濁不但受住了,似乎還樂在其中。
這就不免叫人嘖嘖稱奇,暗歎一句這世上當真是有那種為武而生的痴人存在。
“嗯?師傅!”
陳濁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恭敬地應了一聲。
“算算時間,你入武行也是有些時日了,且來說說看。”
蘇定波目光悠遠,投向前方不見盡頭的山路。
“依你之見,想要在這刀口舔血的江湖上混出個人樣來,最重要的是什麼?”
話音飄散,持著利刃走在前方開路的幾個鎮海武館親傳弟子,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一個個紛紛豎起了耳朵,臉上露出幾分看好戲的神情。
這個問題,師傅也曾考教過他們。
答案五花八門,有的說是“勤學苦練”,有的說是“天資根骨”,更有甚者,覺得是“機緣運氣”。
可這些答案,最終也都沒能讓自家師傅真正滿意。
不過在他們想來,似陳濁這般年紀的少年郎,又是驟然得了幾分成就,心頭所想的無非也就是那些話本評書裡翻來覆去說爛了的東西。
不是什麼神功武,便是什麼神兵利器。
難道還能有什麼新意不成?
“當然是背景了!”
這位珠池新晉的少年才俊,張口便是一說。
臉上神情認真,顯然沒什麼開玩笑的意思。
而是他本人,打心底裡就是這樣想的。
話音落下,場間頓時一靜。
蘇定波更也是愣了愣神,臉上多了幾分玩味笑意。
他設想了無數種回答,甚至連“運氣”、“心性”這等虛無縹緲的答案都在心中預演了一遍。
卻獨獨沒想到,這小子竟是有如此的見識,簡單一語道就破了這江湖背後那層血淋淋的真相。
“噗嗤——”
前面那幾個本就憋著笑的弟子再也忍不住,當場便笑了出來。
背景?
這種話也能在行走江湖的好漢嘴裡說出來?豈不是叫人貽笑大方。
可還不等他們笑聲傳開,蘇定波那刀子也似的眼神便已經是橫掃而至。
幾人頓時心頭一凜,連忙將笑意憋了回去。
一個個臉皮抽動,神情古怪至極。
陳濁似也完全沒察覺到周遭那些異樣的樣子,依舊是那副一本正經的神情,平靜的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師傅,神功武典固然重要,可也要看是誰在練。
同樣的武功,放在不同的人手裡,威力也是天差地別。
更何況,哪怕是你練武的資質再厲害,這天底下也總有比你更厲害的人物。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他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聽起來完全就不像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人,反倒像是個在江湖裡摸爬滾打了數十年的老油子。
旋而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沉重。
“可那些一出生便是雲端之上的人物,卻是世間罕有。
對於那樣的存在來說,所謂資質、神功,在他們面前也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他們所能擁有的,是我們這些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企及的資源和起點。
尋常人拼死拼活方才能換血一次,可人家自幼便有大藥滋補,一年便能走完旁人十年的路。
這讓我們這些人,又如何同人家去比?”
四周動靜漸漸安靜下去,落針可聞。
幾個年歲長一些,經受了江湖毒打的武館弟子深以為然,默默點了點頭。
只聽陳濁繼續闡述,帶著幾分不似少年人的通透。
“況且,江湖搏殺,最是不講道理。
哪怕你今日僥倖勝了,可打了小的,就來了老的;打了老的,說不得就蹦出來個老祖宗。
你武功再高,還能高的過舉族之力?
到了這個時候,比的就不是誰的拳頭更硬,而是誰的背景更深!
你若是有個厲害的師傅,或是出身名門大派。
對面縱然吃了虧,大多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自認倒黴。
可若是沒這個背景,嘿......”
陳濁笑了笑,引來眾人一片附和。
剩下的話沒多說,可大家也都深有體會。
往常在珠池的縣城的時候,出門在外報出自己鎮海武館的身份,那自然是高人一等。
可等到離了珠池,去往別的地界。
鎮海武館?誰認識你啊!
哪怕是強如蘇定波,在那些郡城公子哥們的眼裡,也就不過如此。
更何況是他們這些不成氣的弟子。
眾人笑罷過後,便又再度陷入沉默。
便是那些個存著幾分看熱鬧心思的武館弟子,此刻臉上的笑意也早已凝固,心有慼慼。
不得不承認,這年輕小子說的,還真不差!
蘇定波臉上的一片笑意化作滿目欣賞,內裡誇讚的神情幾乎要滿溢而出。
更也是在心頭默默嘀咕:
“這小子雖然年紀不大,但卻心思機敏得很,看得比誰都通透。
這個道理,老夫我當年也是在江湖上闖蕩了許久,吃了無數虧、流了幾多血之後,方才明白。
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是在這般年紀,就已經看透了。”
卻是雛鳳清於老鳳聲。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腦海裡這般思緒流轉,蘇定波臉上卻是故意虎目一瞪,佯裝嗔怒道:
“好你個陳濁!
說來道去,當初不想拜老夫為師,非要賴上餘瘸子那個老東西。
就是因為覺得老夫的實力不如他,背景不夠硬是吧!看老夫今天不清理門戶!”
說著,便揚起蒲扇般的大手,作勢要打。
陳濁見狀連忙笑著告饒,同時身形靈活的躲到了一旁。
周圍的弟子們瞧見這般師徒打鬧場景,這才從方才那番話語所帶來的沉重氛圍中回過神來。
伴隨著一陣鬨笑,復歸輕鬆。
......
隊伍後方,數百丈之外。
兩道身影如同清風幽影般遠遠吊在後面,腳尖在枝葉上輕點,悄無聲息,不帶起半分風聲。
正是餘百川和盛千玄。
兩人將前方眾人鬧出來的動靜盡收眼底,神情各自不一。
盛千玄摸著下巴那撮精明的山羊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我說師弟,你當真就捨得拿你這寶貝徒弟當誘餌?
要知道,那許清流可不是什麼易於之輩,雖然年紀輕輕,但一身魔功詭異莫測,萬一......”
“萬一什麼?”
餘百川瞥了他一眼,滿臉滿臉說不出的嫌棄。
“既然做了我餘百川的徒弟,那就要有這樣的覺悟!
溫室裡長不出參天大樹,若是連這點膽色都沒有,往後又如何能有大成就?”
聽著這般嗆人的話語盛千玄也不惱,反倒是嘿嘿一笑。
也不提這師徒倆的事,人家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自己這個湊上門來的師叔還是不要多摻和,免得兩頭不討好。
轉而說起了自家那個魔門之人的來歷。
“說起來,這許清流也算是個可憐人。
本來是滄州一等一的貴姓嫡子,天生慧根,可惜卻生來一副修羅般的醜陋容貌。
自幼便是被父母嫌棄,家族忽略,視若無物。
後來心性大變之下,弒父殺母屠弟,叛出家族。
機緣巧合之下入了魔門,修的還是魔門最為核心的真功武典之一,【天魔解體大法】。”
盛千玄語氣幽幽,餘光微微瞥向不遠處的身影。
“眼下他正值壯年,武道修為怕是已經到了四練大成的關口,一身魔功更是詭異莫測。
若是一會兒打起來,就算是咱們兩個聯手,還就真不一定就是他的對手!”
餘百川聞言冷笑一聲,語氣淡淡:
“可別,你自己願意當廢物就算了,別把老夫說的和你一樣。
況且,老夫什麼時候說過,就我們兩個了?”
“嗯?”
盛千玄一愣,還有其他人,自己怎麼不知道?
餘百川這狗東西,果然一肚子壞水。
“還有誰?”
吊足了胃口,餘百川卻也把頭一歪,閉口不言。
自己眼下傷勢剛好不久,蹉跎多年之下,實力一時半會回不到當年全盛的時期。
如此情況之下,他又豈會打這般沒準備的仗?
況且他心裡清楚的很,拳怕少壯!
年輕人自然是要由更厲害的年輕人來應對才是,自己一個老頭子瞎摻和什麼?
護住徒弟的小命,安安心心的在旁邊看熱鬧就是了。
隨後便不再理會一臉狐疑的盛千玄,身形一晃,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
與此同時,臥虎山莊。
通往莽雀山的必經之路上,一身青色魚鱗寶甲、外罩同色披風的關纓。
眼下里倒提著她那柄標誌性的長刀,徐徐踏入了林中。
她的身後,主簿齊硯牽著一匹神駿非凡的汗血寶馬,正欲跟上去,卻被她擺手制止。
“你們在外面等著就好,我自去去就來。”
她抬眸望向那幽深的林海,心中念頭轉動。
“餘百川...那個陳濁的師傅,有些意思。
雖然聽人說其當年和三仙山那劍瘋子鬥個兩敗俱傷,可眼下這麼多年過去。
居然在那位八成已經周天採氣成就宗師的情況下,還敢頂著風頭拆了劍印!
不得不說,是有幾分硬骨頭在的,有些意思。”
隨後,她又想到那在珠池作祟的魔門妖人。
眼中寒光一閃,殺意凜然。
“竟然敢在本官的地盤上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看來是我關纓離開北境日久,沒人收拾這些魔門的賤皮子,眼下是皮又癢癢了?”
話音未落,其人便已是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林間小道的盡頭。
......
山野深處,一棵足有數十丈高的參天古樹頂端。
一道黑衣身影負手而立,衣衫在山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
正是那魔教法王,許清流。
此刻其人目光眺望遠方,將那一行螞蟻也似的人影盡數收入眼中,臉上漸漸露出幾分見獵心喜的神情。
“沒想到,此行還能有這般意外之喜。”
心中暗忖,視線牢牢鎖定了隊伍末尾的陳濁。
“好一副絕頂根骨!神藏自蘊,氣血如汞,通體上下更是圓融無漏,不見半分瑕疵。
這般資質,比之那些大姓豪族耗費幾百年光陰,靠著通婚換血人為造就出來的代代嫡子也不遑多讓!
若是能將其帶回魔門,悉心培養,日後說不得便又是一尊有望周天採氣的宗師人物。
比起他來說,總舵裡死的那些庸才們也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許清流自然也知曉,盛千玄那老東西大抵就在附近。
此人一身實力不俗,尤其身法頂尖,其人蹤跡十多年來遍佈大江南北。
那手“妙手空空”的本事不知叫多少人恨得牙癢癢,可罕有人能追的上。
他自忖若是自己一意躲著不出來,盛千玄絕對也找不到他半點蹤跡。
可若是自己想要抓到他,卻也是千難萬難。
況且,這珠池什麼情況許清流也是心知肚明。
不就是那三軍大總管的自留地,什麼時候沒錢了就要來榨上一筆。
自己若是待久了,保不齊就真會引來什麼硬茬子。
與其和這老東西在這裡空耗著,倒不如見好就收。
“呵呵,想要拿此人做餌,釣本座上鉤?”
許清流冷笑出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卻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那個把本座留下來本事!”
話音未落,其人身形一縱,便如同蒼鷹搏兔也似。
呼嘯間,朝著下方那支隊伍,急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