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江湖規矩,一言難盡(1 / 1)
匠作營外,山風呼嘯。
忽而捲起一陣夾雜著沙石的風浪,打的人臉生疼。
錢灼與謝賢不見了來時的豪言壯志,一行人逃也似的狼狽走出營門。
身後匠作營裡那片熱火朝天的喧囂,此刻聽在耳中,就像是一陣無聲的嘲諷直叫人抬不起頭。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錢灼一張俊臉漲成了豬肝色,雙目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方才與陳濁硬拼一記,那股霸道絕倫的勁力至今還在他身體當中肆虐,消之不去。
眼下整個人的筋骨都像是被打散了一般,混身上下都提不起半點勁來。
可肉體上的疼痛,又哪裡比得上心頭那股被人當眾折辱的憋屈與狂躁?
他錢灼是誰?
十三行錢家的嫡子,天生一副“搬山臂”武骨,自幼便是同輩中的翹楚。
這麼多年順風順水下來,何曾受過這等鳥氣!
一旁謝賢的面子上同樣有些掛不住,手裡那柄平日裡從不離身的摺扇,此刻也被他捏得死緊,扇骨幾乎要被他捏碎。
整個人看上去,也沒了方才那股風輕雲淡的世家公子模樣。
兩人本是一拍即合,自信滿滿的前來砸場子。
一個為名,一個為利。
但誰能想到,大張旗鼓的闖進來鬧將了一番,可最後居然是連場子的大門都沒能真正踏進去。
剛見到正主,狠話放出去還沒半刻鐘,就被人一腳給硬生生踢了出來,狠狠打臉。
也就是這個世界沒什麼漢末三國,自然也沒有關二爺的傳奇事蹟。
不然的話,其人肯定是對被二爺溫酒斬掉的華雄有些共同話題。
無它,太像了!
唯一比倒黴蛋華雄強上一點的,就是他們兩個裝了逼還活著出來了,而前者卻是腦袋掉地。
可即便如此,此事若是被好事之人傳了出去。
他們二人怕是真的要淪為整個清河郡城武館道場年輕一輩裡的笑柄,往後出門見人都要矮上三分。
至於說今天這事就當沒發生過,也不會有人外傳。
這種好事,謝賢卻是想都不敢想。
方烈此人清河郡城裡的人雖然不大看的上,可卻也都有些瞭解。
沒辦法,出生在大家族裡,懂事後家裡人給上的第一課,就是要有眼力勁。
懂得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而方烈的話,就是屬於後面那一類。
畢竟一個大限將至、壽命不遠的四練武夫若是發起瘋來,那場面誰也不敢想。
故而在他們這下些大少眼中,方烈也不被他們看的起。
更多的就像是一坨大便,人人都知道他噁心,路過就得繞得遠遠的
得益於這種關係,方烈不把今天的事情大肆宣揚出去就有鬼了。
“不信,得想辦法挽回一下。”
謝賢一手握著摺扇拍打著另一隻手的掌心,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儼然一副肚子里正在冒壞水的模樣。
“福伯!”
不同於他習慣性的找人動手,自己從不涉嫌,一旁的錢灼卻是猛然回頭,眼中兇光畢露。
仙兒,惡狠狠的對著攙扶著他的灰衣老僕厲聲呵道:
“我要他死!
你現在就去,不管用什麼法子,我要那個姓陳的小子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福伯聞言,那張本就滿是苦色老臉上的神情更濃郁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眼神閃爍的謝賢,心中暗罵。
自家這位少爺雖然是驕縱了些,可平時也絕不是是那等毫無理智的蠢貨。
今日這般失態,八成又是被這個姓謝的小子在背後煽風點火,當了槍使。
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接連出手,就已經有些犯了忌諱。
若非是歐平子及時呵止,現在恐怕都不知道如何收場。
此時不見好就收,還要去再硬著頭皮去做這種事?
福伯搖了搖頭,抓緊錢灼的臂膀。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使不得?”
錢灼怒極反笑,聲音顫抖。
“我錢家平日裡好吃好喝養著你們,難道就是讓你們在這關鍵時刻對本少爺推三阻四的?”
“老奴不敢!”
福伯把頭搖頭跟撥浪鼓似得,任憑錢灼如何呵罵,都不鬆手。
“只是此事幹系重大,還望少爺三思。
江湖事,江湖了。
那陳濁雖然出身低微,可他終究是餘百川的弟子!”
他抬起頭,一雙老眼裡閃過深深的忌憚。
“餘百川當年只是得罪了三仙山的那位劍侯,被迫躲了起來不敢踏出珠池半步,可他人還沒死呢!
十餘年前,其人橫掃清河的場景,那些經歷過的老人誰敢說一句忘了?
若是同輩的人出手,將他那個徒弟打趴下,甚至是廢了武功,那也只能說是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福伯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語重心長。
“可若是......有上一輩的人出手暗害,那便是壞了規矩!
少爺你想想,就連方家的垂垂老矣的那位,我們都忌憚的不行,不敢輕易招惹。
餘百川比起他來年歲可還是小的很,他若是再發起瘋來,會是何等光景?
屆時,別說是家主了,怕是郡守親自出面也保不住你啊!”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錢灼的頭上,頓時讓他那股被怒火衝昏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都怪謝賢這混蛋,叫他被一門武典的誘惑衝昏了頭腦。
餘百川惡跡斑斑,哪怕是有那位劍侯壓著,可後者也已經是有十多年沒了人影,誰知道現在在哪。
真把這餘瘸子惹毛了,旁人倒不倒黴不知道,但他錢灼絕對是首當其衝。
見自家少爺冷靜下來,福伯這才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要老奴說,此事也並非無解。
眼下咱技不如人,這得人,沒什麼好說的。
可這清河郡城裡,技藝高超、又有能耐的年輕人,也不在少數。
而且他們長輩也和餘百川不對付,咱們只需要把訊息往外一放......”
說著,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瞥了謝賢一眼,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這個在一旁煽風點火的狗東西!
自家少爺雖然不是什麼好玩意,可這個姓謝的,卻更是壞到了骨子裡。
暗戳戳地躲在後頭,教唆旁人當出頭鳥,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謝賢被他看得心頭一跳,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又把摺扇開啟搖了搖,遮掩尷尬。
“謝少爺。”
福伯轉過身,對著謝賢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我家少爺忽然想起家中尚有些要事要處理,今日便不多留了,改日再敘。”
說罷,他也不管錢灼是否願意。
上前一步,半是攙扶半是強迫,連拽帶託的就將自家少爺朝著郡城的方向帶去。
錢灼心中雖有萬般不甘,可見福伯態度堅決,又想到他之前說的話,之前一時湧上腦袋的衝動已經消散了大半。
此刻半推半就之下,也是沒再多說,黑著一張臉,快步離去。
偌大的山道上,很快便只剩下了謝賢與他的幾個下人,尷尬站在原地。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氣氛一時有些冷清。
謝賢手中的摺扇,此刻也扇不起來了。
他遠遠瞧著主僕兩人離去的身影,臉上一直保持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化作一片陰沉。
“瑪德!
這小子真邪門了!”
他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上次在通臂拳館裡運氣好叫這小子躲過一程,可幾天不見,他的實力居然一下子暴漲這麼一大截!
謝賢就想問上一句,憑什麼?
一個泥腿子都能有這般快的武道修行速度,那他從小到大花費的那些錢,吃的那些名貴珍奇之物,豈不是都吃到狗身上去了?
“本公子就不信了!
諾大清河郡的年輕才俊、道場真傳,就壓不過這一個小小的採珠賤戶,還能讓他飛了天?”
......
匠作營裡,歐平子呵斥一句,便有轉身匆匆離去。
彷彿閃現一趟,就是為了解決此事。
陳濁與方烈雖說是有些摸不著頭腦,可這裡畢竟是人家的地盤,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是兩人轉過頭目送著錢灼等人狼狽離去的身影,皆是忍俊不禁。
“嘖嘖,我還以為這天生武骨有多了不得呢,原來也不過如此。
比起我這個什麼都沒有泥腿子都不如,白瞎了這天分......”
陳濁嘴裡嘀咕著,心中卻是暗自分析。
“那老僕是個三練高手,氣息沉穩,勁力凝練。
可看那個樣子,八成也就是個混日子混上來的,沒什麼真本事。
若當真是生死搏殺,雖然大境界壓制下,想要勝是不大可能,可我有八九成的把握,能在他手下走脫。”
如此一想的話,三練貌似也就不過如此而已。
自家再加把勁多換血一兩次,打這些水貨三練貌似也不是什麼問題。
畢竟像此人這樣混日子上去的武夫才是大多數,像關纓這樣四大練每一練都走到極限的變態,方才是少數少數。
一旁的方烈更是嘖嘖稱奇,湊上前來,一拳捶在陳濁的肩膀上。
“陳兄,你這拳腳功夫,當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三拳兩腳就把這姓錢的小子給打的還不了手,痛快!
就是有點可惜,這小子身邊隨時都跟著人,不然今天非要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嘴裡嘀咕著,臉上似乎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他方才可是看得真切,陳濁與錢灼交手,看似前者只是稍稍有一點優勢。
可實則是遊刃有餘,自始至終都佔據著絕對的上風。
這讓方烈心中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目光落在陳濁身上,心中暗自琢磨:
“這小子的武功,當真是一日比一日精進的厲害。
就今天這表現,哪裡像是個練武不到一年的人能有的實力?”
像陳濁這樣在武道上突飛猛進的人,方烈以前感覺只存在於家中長輩用來教育他的話語裡。
可自打認識了陳濁之後,方才知道這世上真他孃的有這樣的怪胎!
只能說老天爺還是公平的,有得必有失。
方烈倒也看的開,他有了富足的家世,也不奢求什麼武道的頂級天分,勉強夠用就成。
“若是其人往後能一直保持這個勢頭,走通武道四大練,那是板上釘釘。
說不得...就連周天採氣之後的奇妙境界,他也能摸上一摸。
到了那個時候,我方烈作為他的至交好友,兼‘天使投資人’,嘿嘿......”
一想到那般光景,方烈就差沒嘿嘿笑出聲。
老祖宗活不長又如何,不比自家那個自己不行就望子成龍的沒本事爹。
他方烈雖然自己也不成,但足夠幸運,遇到了貴人。
“對了,方兄。”
陳濁打斷了他的美夢。
“方才那個搖扇子的,又是什麼人?”
“哦——”
方烈回過神來,撇了撇嘴,臉上浮現幾分不屑。
“他叫謝賢,出身十三行裡控制成衣行當的謝家。
手底下也沒什麼真本事,就是一張嘴能說會道,嘴炮打得響亮。”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這人人脈甚廣,與郡城裡各大家族的年輕一代都不陌生。
今日這事如果是他挑起來的話,怕是沒那麼容易了結。”
“這樣......”
陳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不意外。
自家師傅當年惹得禍,自己這個做徒弟的得認。
只不過以前不好問,今天倒是趕巧了。
“乘著有空,事情又都裝上了,你給我說說我師傅餘百川當年在郡城裡的事,也好叫我這個徒弟有個心理準備。”
“咳咳!”
方烈一聽這話,頓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臉色一變。
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支支吾吾的說道:
“這個...說來話長,說來話長。”
“那你就長話短說。”
“哎呀,陳兄,你瞧我這一大早的肚子裡憋了......”
方烈捂著肚子,一臉痛苦。
“我先去解個手,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也不等陳濁回應,就一溜煙的跑了出去,轉眼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陳濁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啞然失笑。
看來自家師傅當年的事蹟,還真是有些...一言難盡啊。
搖了搖頭,也不再糾結。
邁步往這匠作營深處走去,打算深入參觀上一番。
“說起來,我今天打退了錢灼,也是間接幫那個叫石磊的小子解了圍吧?”
陳濁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如果這麼算的話,那位歐平子大師傅,怎麼說也得欠我一個人情?
嘿,等到千島湖上那口地火合用了,叫歐師傅給我量身打造上個十把、八把的神兵利器。
應該...也不成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