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陳年舊事,打鐵(1 / 1)
匠作營外,山風呼嘯。
吹的四周環繞的林木指頭唰唰作響,也難得帶來幾分涼意。
方烈捂著肚子著急忙慌去找茅廁的背影,此時已經是消失在了山道的拐角處。
陳濁遠遠瞧著他那副好似見了鬼一般的模樣,啞然失笑。
搖了搖頭,倒也不怎麼在意。
“這傢伙...跑得比兔子還快。”
不過,他倒是也能理解方烈的心思。
畢竟自家師傅餘百川大致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心裡多多少少也都是有點數。
四練大成的頂尖高手,脾氣又臭又硬。
莫說是他們這些小輩了,便是同為四練的師叔盛千玄當面,餘百川也沒什麼好臉色,照罵不誤。
方烈這小子雖然出身珠池大戶,家裡也有個四煉的老祖宗。
但歸根結柢他自己也不過就是個二練武夫,哪裡敢在背後隨意徒弟面前蛐蛐人家師傅?
清河郡城裡的那些二代說說也就算了,畢竟餘百川還真不會輕易踏足此地。
可方烈就不一樣了,萬一人家試圖回去一對賬,發現有點說的不一樣的地方。
那他方烈豈不是遭殃,怕不是都要被吊起來狠狠打。
“也罷,回頭再找機會問問便是。”
雖然對於內裡詳細的事不大清楚,可卻也能猜個大概。
無非就是當年那些被餘百川挑過的武館道場不服氣,但又不敢找他的麻煩,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自己身上找找成就感了。
“一群上不了檯面的跳樑小醜罷了。
不來就算了,若是再來......”
陳濁握了握拳,臉上躍躍欲試。
隨後便將此事放在一旁,暫不理睬。
隨後轉過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起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匠作營。
都說俗世有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
撐船的苦,他上輩子在紀錄片裡見過,這輩子更是親自有過切身的體會。
風裡來浪裡去,拿命來換錢,自不必說。
磨豆腐的話稍微好一點,可也是拿時間和身體換錢的苦差事。
唯有這排在第一的打鐵,許是因為阿福師兄樂在其中的緣故,倒也不覺得有什麼苦。
今日一見,方知其自原由所在。
放眼望去,整片空地都好似是被一座無形的巨大熔爐所籠罩。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煤灰與滾燙的鐵腥氣,每吸入肺腑一口都帶著股揮之不去的灼燒感覺。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幾乎是吵的人頭暈目眩。
而在一個個簡陋鍛造房裡,則是站著一個個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不斷揮舞著沉重大錘,一次次砸在燒得通紅的鐵胚之上,火星四濺。
汗水如同溪流般自他們古銅色的肌膚上淌下,又在接觸到那恐怖高溫的瞬間蒸發成縷縷白氣。
一年到頭與高溫烈焰為伴,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枯燥而沉重的勞作。
“能堅持下來的,都是狠人啊。”
陳濁心中暗自感慨。
想當初自己為了採珠,每日在深海中搏命,便已覺得是人間至苦。
可仔細想想,自己也就冷一點,壓力大一點。
和眼前這些匠人整天所受到的苦楚相比,似乎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他信步往前走著,一路走一路看,直到行至山谷最深處那座規模最為宏大的鍛兵窯前。
還未走近,就有一股更為熾烈的熱浪便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的眉毛點燃。
只見窯爐前,一個身形沉穩如山,胳膊寬厚的幾乎能跑馬的中年漢子,此刻正手持鐵鉗,將一塊燒得幾近融化的鐵胚從爐火中夾出,穩穩放在鐵氈之上。
其人也不陌生,前幾天在船上有過一面之緣,是歐平子的二徒弟林山。
“陳督造來了。”
林山察覺到來人,匆匆轉過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便又很快轉過去,將全部心神投入到了眼前的鍛造當中。
在他身旁,幾個年輕的學徒正合力揮舞著一柄足有飯碗粗細的巨錘,一下下地砸在鐵胚之上。
每一錘落下,都叫人感覺四周大地都微微一震。
而在另一側的兵器架上,則是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早已鍛造完成的兵刃,刀槍劍戟,寒光凜冽。
其中最顯眼的,便是一柄造型古樸的長槍與一柄厚重霸道的環首大刀。
“陳隊主,這便是我匠作營的招牌手藝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江河,看到陳濁目光盯著那架子上的一刀一槍頗有興趣的樣子。
三兩步湊上前來,一副熟稔模樣的解釋:
“陳督造好眼力,這兩物都是我匠作營的招牌。
槍名‘藏龍’,刀名‘斷水’,皆是用百鍊精鋼輔以天外隕鐵,耗費數月之功鍛造而成。
饒是我這二師兄一身鑄造技藝得了師傅的真傳,可這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件。”
陳濁聞言,細細打量那兩件武器,只覺一股凌厲之氣撲面而來。
他自己也是【打鐵】在手的人,更別說還有【鑑定】技藝輔助,眼下自然也能看得出這兩柄兵器的不凡。
微微打量江河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陳濁便上前拿起那柄“斷水”大刀。
入手微沉,修長勻稱的刀身上更是隱有流水般的細密紋路,在陽光映照下,更顯不凡。
【觀摩百鍊寶兵,心有所感,技藝有所精進】
【技藝:打鐵(入門)】
【進度:121/600】
“好刀!”
陳濁由衷讚歎。
得了這【打鐵】技藝也有不短的時間,可礙於種種之事,一直都沒有時間推進進度。
眼下機緣巧合到了這匠作營裡,又見了這般精品,便是難免有幾分手癢難耐。
他將大刀放回原處,轉頭看向一旁此處鍛造窯的頭兒林山,笑著抱拳道:
“林師傅,在下不才,也曾學過幾日粗淺的鍛造手藝,不知可否借貴地一試?”
話語落耳,林山停下手裡動作,抬起頭來。
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竟也是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訝然。
他上下打量了陳濁一番,見他雖然筋骨紮實、氣血充盈,但手掌細長、骨節分明,卻也不像是個常年打鐵之人。
不過,想到這小子終究是那位關大統領親自點下的“督造”,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匠作營雖然比不得城裡的那些大戶,可供一個人打鐵的消耗浪費,自問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陳隊主請便。”
得了許可,陳濁也不客氣。
放眼打量了一下,走到一處空置的鐵氈前,學著那些匠人的模樣,從一旁的礦料堆裡挑揀出一塊成色不錯的鐵胚,投入爐火里加熱。
也不急著動手,而是靜心觀察著爐火的顏色,默默觀察著鐵胚在火焰中逐漸升溫、軟化。
直到那鐵胚燒得通體赤紅,幾近融化之際,陳濁眉眼微微一凝。
腳尖一踩,探手握起一柄趁手的鐵錘,腳下不丁不八,穩穩立住。
下一刻,他動了!
不像是尋常匠人那樣大開大合的掄砸,陳濁的動作看似隨意,可每一次落錘,卻都帶著一股炮拳的爆發之意與大摔碑手的沉猛之勁。
砰!砰!砰!
清越而富有韻律的敲擊聲,竟然在隱隱約約裡蓋過了周遭所有的嘈雜,清晰的響徹在整個鑄造窯裡。
原本還在各自忙碌的匠人們,此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紛紛側目,朝著這邊投來驚異的目光。
一旁的林山,更是看得眼角直跳。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在他這種鐵匠行的老行當眼裡,陳濁的每一次落錘,看似勢大力沉像是靠單純的武道實力支撐起來的問外汗,但實則內力深藏勁力。
看似隨意的敲打,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將所有力道盡數灌注在鐵胚當中,敲打出內裡雜質,使其變得愈發精純、堅韌。
這等手段,這等眼力......
“這小子...我記得不是採珠下海的漁戶出身嗎,怎麼打鐵也這般嫻熟?!”
一旁本來是趕來同陳濁道謝,謝過他打退錢灼,幫了石磊一把的江河,此刻更是心中駭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轉念一想,他就又釋然了。
“其人都是那位餘師傅的徒弟了,能打的一手好鐵貌似也沒什麼好叫人意外的。”
一番行雲流水的操作下來,一塊粗糙的鐵胚便在陳濁手中化作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雛形。
將其投入淬火水中,一陣“嗤嗤”聲響伴隨著白霧蒸騰而起。
陳濁將其撈出,隨手一揮,刀鋒劃過空氣,帶起一陣細微的破空聲。
雖然還遠遠比不得那把“斷水”寶刀,卻也算得上是一柄難得的利刃了。
“陳隊主好手藝!”
林山走上前來,接過短刀仔細端詳,眼中露出幾分讚許。
“若非是方才親眼所見,林某實在是難以相信,督造竟是在鍛造一道上,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詣。”
陳濁連連笑著擺手:
“林師傅這就過譽了,我這也就是些粗淺的手藝,與您和歐師傅相比,還差得遠呢。
若是有空,還希望你能多指點我一二呢。”
“餘師傅的弟子,我哪敢指教,督造說笑了。”
林山悶聲一語,卻也不接他的話茬。
陳濁眼珠子轉了轉,眼前這位,貌似對自家師傅也有些瞭解的樣子?
“哦,對了,說起來,我倒是有些好奇。
家師餘百川,當年究竟是在清河郡城,究竟是做了些什麼大事?
居然能讓那些武館道場的人,時隔十餘年之久,依舊是念念不忘。”
林山撓了撓頭,似是有些難以開口。
“督造,我這二師兄本就不善言辭,還是不要難為他了。”
等了半天,終於找到插話地方的江水湊上前:
“這事我不陌生,督造想聽,我就和你說說。”
“請說。”
陳濁滿臉認真。
“陳隊主,此事...一言難盡。”
江河嘆了口氣,滿是歎服。
“你師傅當年,確實是狠了些。”
“哦?”
“當年,餘前輩自外州學藝歸來,已是四練加身。
他先是找上了當年那些曾羞辱過他的武館,一一登門‘請教’。
那一月之內,清河郡城但凡有些名氣的武館道場,幾乎都被他一人一拳,盡數挑翻!”
說到這,江河的聲音裡多了幾分莫名的欽佩。
“若是隻到這一步,倒也罷了,不過是些江湖上的恩怨情仇。
可你師傅他不僅是贏,更是斷了人家的根!”
斷根?
陳濁愣了愣,沒想到自家師傅還有這樣的邪門癖好。
“餘師傅出手...嗯,出手重了些。
但凡是被他找上門的武館道場,其門下最是天資出眾、被當做下一任傳人悉心培養的弟子。
不是被他在比試中打折了手、就是打斷了腿,無一例外。”
“嘶……”
陳濁倒吸一口涼氣。
他知道自家師傅脾氣不好,也知道他在郡城了得罪了人。
但誰能想到,居然是這麼個發展情況?
這那裡是簡單得罪了幾個人,分明就是得罪一個郡城......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踢館打臉了,這分明就是衝著要讓對方斷了傳承去的!
“當年因為此事而元氣大傷,險些斷了傳承的武館,不在少數。
你說,這等深仇大恨,那些人又豈會輕易忘記?”
江河雙手一攤,似也無話可說。
陳濁也是一陣無言,心中暗道:
“難怪那些傢伙一個個跟瘋狗似的盯著我不放,原來根子是在這......”
正感慨間,方烈那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陳兄,你可算是讓我一通好找!”
他擠開人群,走到陳濁身邊,臉上帶著幾分尷尬的笑。
“我方才解手想了想,此事還是得與你說個清楚,免得你日後吃了大虧。”
他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道:
“餘師傅當年得罪餓了好些人,眼下這些可還有不少活著,怕是見不得你的好。
若沒什麼事,咱還是真別往外面走,免得被叫人給堵住。”
陳濁心頭一暖,但卻反問一句:
“我躲在這匠作營裡,就安全了?”
“這......”
方烈和一旁江河等人對視一眼,露出無奈苦笑。
還真不見得。
不然的話,早些時候錢灼也就不會大搖大擺的衝進來了。
他們對歐平子尊敬歸尊敬,可卻也沒到忌憚的程度。
方烈撓了撓頭,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依陳兄之見?”
陳濁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同事間,臉上浮現出一抹與平日裡那副溫和模樣截然不同的桀驁與自信。
“他們不是想打嗎?”
“那便給他們一個機會,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