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看熱鬧不嫌事大(1 / 1)
鑄造大窯的工坊裡,方才直灼的人臉皮生疼的滾滾熱浪逐漸消弭。
一身皮膚黑紅,站在爐火前渾然不覺有異的歐平子一手捏著柄剛剛淬火完成的“斷水”大刀,臉上露出幾分挑剔。
彷彿這柄放在外面絕對會引來一番爭搶的百鍛精兵,對他而言也不過如此,只是隨手玩鬧之作。
“時間上略微趕了點,但好在老夫這麼多年的手藝也沒丟下,沒在你小子面前丟了人,叫你看了笑話。
怎麼樣,看出些什麼門道沒有?”
陳濁雖然主業是武夫,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餘百川的打鐵手藝有多高不好說,但阿福師兄的手藝,他卻是親眼見證過的。
耳濡目染之下,對於打鐵鍛兵的基本功,他自問也算是略知一二。
可眼前歐平子所展現出的技藝,卻已然是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利害!”
饒是陳濁搜腸刮肚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有水平、有文化的誇獎。
只得伸出大拇指,有種的表達出心裡最直觀的感受。
可惜也就是這裡的人不懂他上輩子語言的博大精深,不然高低都得整兩句牛逼......
【觀摩大師技藝,眼到心道,技藝大有長進】
【技藝:打鐵(入門)】
【進度:455/600】
“好傢伙......”
瞧著打鐵技藝後面的進度,陳濁沒忍住心裡驚了一下。
雖說以往十分也有這樣觀摩旁人,增長進度的先例,可像眼下里這般直接提升折磨一大截的,那卻也是絕無僅有。
光是從此一點上,就能看出歐平子在鍛造兵器上的水平有多高。
而正如世間絕大多數事情都要分個高低上下一般。
這世間的鑄造匠人,自然也是少不了高下之分。
能熟練鍛打,鑄出十幾煉兵刃的,便可稱之為“巧匠”,足以在一方縣城開館立業,吃穿不愁。
而更進一步,能夠鍛造出“百鍊”刀兵的,就能被尊稱為一聲“能匠”。
便是尋常的官員見了,也要以禮相待。
但想要做到這一步,絕非易事。
拜師學藝,十多年的拉箱打鐵的苦熬不說。
就算是師傅認可你的品質,決定傳你真本事,可選料鍊鐵這兩門技藝,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練成的。
三年五載不少,十年八年也不多。
可就算是你歷經苦熬,終於初步夠得上能匠的門檻,想要鍛造這麼一柄百鍊寶刀,證明實力。
那從選料、熔鍊、錘鍛,再淬火、開刃,前後不下上百道繁複工序,都需要由你親自盯著。
然而縱使是這般耗費月餘的功夫,最終打造一柄百鍊刀兵的成功率,也是僅僅不到六成罷了。
由此可見,歐平子居然能在在短短一刻鐘的時間裡鍛造出一柄百鍊的斷水大刀,究竟是多麼恐怖的實力!
其人在鑄兵一道上的造詣,已經是到了一種離奇的地步。
神兵之下的刀兵鑄造,對他而言就是信手拈來,毫無難度。
將事情吩咐給下人,叫他們小心安排,被抓了千萬別說是自己乾的的方烈正好趕上這場表演。
眼下里站在工坊大門外面往裡瞧著,心頭更是一片愕然。
他方家早些年也做過兵器買賣,自然知道這其中的艱難。
雙眼放光的看著歐平子,神色裡滿是對於金錢財貨的虔誠。
在他眼裡,這哪裡是什麼滿身汗臭的匠人,分明就是一尊財神爺。
但凡有人能請回家裡,那絕對就是財源滾滾來。
“可惜,上了關大統領的賊船。”
他搖了搖頭,不敢打什麼歪主意。
況且來說,就算關纓不把這匠作營一鍋端了,也輪不到他方烈覬覦。
像這麼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清河城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明裡暗裡盯著呢。
也就是他們身上披著一層大周朝廷的虎皮,以往又懂得分潤一部分利潤出來,這才能安穩到今天。
不然的話,早就不知道成了哪家的門客了。
說的好聽點叫門客,不好聽的那就叫奴隸,不好好幹活就往死裡打那種。
“不過現在也好,我方家高攀不上,這錢家往後也別想再偷偷吃好處。”
入了海巡司的大營,還想有一刀一槍流出去?
是十三行的人都飄了,還是真當關大統領提不動刀了!
歐平子聽著陳濁的吹捧,雖然話語簡單,可他也是個粗人,向來也聽不慣文縐縐的話。
況且活了大半輩子,自然也能聽出話裡話外是否真心實意。
眼下這兩個字,卻是正好說在了他的心坎上。
老頭子打鐵打了一輩子,最值得稱道的就是這門手藝,被人誇了嘴上不說,可心裡自然也是高興的。
當然了,也得看人。
若是方烈來吹出花來,歐平子也只會覺得他吵鬧,可若是換成餘百川的弟子,以及關纓所看重的年輕人陳濁,那就不一樣了。
這般想著,心頭裡那點被關纓強迫而來的不痛快,此刻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隨手把手裡新鮮出爐的寶刀丟入水槽,發出“嗤”的一聲銳響,升騰起一片白霧。
歐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番酷烈高溫下的鍛打,居然在其人額頭上連半顆汗珠都沒看見。
可見除了鑄造手藝外,其人的武道實力同樣非同小可。
一番收拾,歐平子這才把視線重新落到還在地上跪著的幾個徒弟身上。
重點,更是放在了個那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頭,看的出神的少年人身上。
“都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
江河等人如夢初醒,連連回應。
“哼,既然看清楚了,那就給老夫記好了!”
歐平子哼了一聲,雙手背後在他們面前踱步,恨鐵不成鋼的分說:
“我輩匠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從來都只有手裡的這門手藝!
只要有這門手藝在,何愁沒有買家?!”
他斜睨了一眼院外,似是意有所指,聲音拔高了幾分:
“沒了他錢家,我歐平子鍛造的刀兵就賣不出去了?簡直笑話!
當年老夫選他錢家,不是因為非他莫屬,而是他錢家在十三行裡墊底,真鬧出什麼不愉快,也好快刀斬亂麻。
也是老夫這十多年給他們好臉給多了,眼下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牛啊!
陳濁在一旁的聽得眉眼大開,心裡直為歐平子鼓掌。
這氣勢、這話語......
怪不得人家是師傅呢,江河你就學吧!
“你們都給老夫聽好了!”
歐平子環視自家四個徒弟,一雙眼睛瞪的溜圓。
“下次別說那個叫錢灼的小子,便是他錢家的當家來了,也給老夫我打出去!就說是我歐平子說的!
想要拜師?他錢灼還不配!
也就一副天生的武骨罷了,又不是什麼稀奇罕見的玩意兒!”
說罷,他又惡狠狠瞪了一眼後方正縮著脖子的石磊。
“還有你!平日裡讓你好生學藝,你偏不聽!
現在好了,鬧出這些好事來,還要別人幫你擦屁股。
以後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攪合在一起,聽見沒有!”
“是...是,師傅!”
石磊被嚇得一個激靈,連忙點頭如搗蒜。
歐平子呵斥完徒弟,似也不經意地瞥了陳濁一眼。
那神色裡蘊含的意思,直叫他打了個激靈。
好傢伙,您老人家這是罵完徒弟,連我這個看熱鬧的也順帶給捎上了?
眼見歐平子又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要轉身往工坊深處裡走。
陳濁趕忙上前一步攔在前面,臉上賠笑:
“歐師傅,您看這...我們什麼時候能動身回去?
海巡司那邊工坊初建,百廢待興,大家可都還等著您老人家去主持大局呢,耽擱不得啊。”
歐平子聞言轉過身來,一雙上一刻還滿是嚴厲的眼裡此時卻是帶著幾分玩味。
“怎麼?你小子剛在外面放出豪言壯志,要一人獨戰清河郡的年輕才俊,這就怕了?”
“哪能呢!”
陳濁嘿嘿一笑,臉不紅心不跳。
“這些都是點私人恩怨,什麼時候都能了結。
他們等了十多年,也不差再多等幾天。
可關大統領親自安排下來的差事,那可是軍國大事,咱們做下屬的,萬萬是耽誤不得的!”
他這話說的滴水不漏,更是巧妙地將關纓給抬了出來。
果不其然,歐平子一聽到“關大統領”這五個字,臉上便閃過一絲不自然。
不由想起了那個提著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笑吟吟的女煞神,心頭便是一陣惡寒。
神色一沉,頗有些不耐的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兩天!最多兩天。
等老夫把這些吃飯的傢伙事都收拾好了,兩天之後我們就走!”
......
與此同時,清河郡城,海巡司官府。
與往日的清冷安靜不同,今日的府衙正堂氣氛凝重如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郡守崔潮生一身官袍,臉色鐵青地坐在客座之上。
端著茶杯的手,此刻青筋畢露。
而在他對面,關纓依舊是一身青色魚鱗寶甲不離身,正悠哉遊哉地品著香茗,彷彿對眼前的緊張氣氛渾然不覺。
“關統領!”
崔潮生終是沒忍住,將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沉聲道。
“你今日將本官請來,又擺出這般陣仗,究竟是想如何?!”
關纓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那雙平靜無波的鳳眸,淡淡看著他。
“崔大人,稍安勿躁。”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氣度。
“本官今日請你來,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給你一個體面。”
“體面?”
“不錯。”
關纓點了點頭。
“你今天回去之後,主動上書朝廷,辭去這清河郡守之位。
如此,你崔家百年的清譽尚還保,你也能安安穩穩地告老還鄉。
這,便是本官給你的體面。”
“你...欺人太甚!”
崔潮生聞言,氣得渾身發抖。
沉默幾個呼吸的功夫後,豁然起身,指著關纓劈頭蓋臉的怒斥道:
“我崔潮生乃朝廷親封的四品命官,執掌一郡之地!
你關纓縱然出身不凡,可眼下不過是一區區海巡司的統領,有何資格對本官指手畫腳?!”
“資格?”
關纓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玩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就憑本官手中的刀,夠不夠?”
話音未落,一股凜冽無匹的殺意瞬間籠罩了整個正堂!
崔潮生只覺得如墜冰窟,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毫不懷疑,若是自己再多說一句,眼前這個瘋女人,真的會當場拔刀,將自己斬於此地!
臉色陰晴轉變,猶豫再三之後。
終歸是沒敢再放什麼冷話,臉色鐵青的拂袖而去,不歡而散。
“敬酒不吃吃罰酒。”
淡淡瞥一眼那道狼狽的身影,關纓垂下眸子,輕道一句。
待到崔潮生的身影完全消失,一旁的侍衛方才上前通報訊息。
“大統領,是關於陳濁的。”
“哦?”
關纓接過情報,一目十行地掃過,那張清冷的俏臉上,竟是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奇異之色。
“以五百年精怪心頭血為門檻,邀戰清河郡年輕一代?”
她緩緩放下情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小子,總能給本官帶來些意外的驚喜。”
......
方烈辦事,向來麻利。
眼下得了陳濁的授意,他便立刻透過自家在郡城的渠道,將這份堪稱狂妄的“英雄帖”傳遍了整個清河郡的武館道場。
一時間,整個郡城都為之沸騰!
訊息傳出,更是引得無數聞訊而來的武人與看客,紛紛朝著匠作營的方向匯聚而來。
方烈更是趁熱打鐵,親自帶人,在匠作營外那片本就空曠的場地上,清理出一片足有數百丈方圓的巨大空地。
他甚至還煞有其事地在四周插上了幾面“陳”字大旗,儼然一副要在此地召開武林大會的模樣。
不過短短半天不到的功夫,原本還算僻靜的匠作營外,人聲滾滾。
各路武人、商販、好事之人齊聚於此,儼然將此地變成了一個臨時的熱鬧集市。
而那張由陳濁親自定下的“英雄帖”,更是成了所有人議論的焦點。
“聽說了嗎?從珠池來了個叫陳濁的,要以一己之力,挑戰咱們整個清河郡的年輕一代!”
“何止是挑戰!人家還設了門檻,沒點家底的,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
“狂!太狂了!這小子真當咱們郡城沒人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驚歎,有不屑。
但更多的,還是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期待。
畢竟,鄉下小子打臉大戶公子哥的這種劇情,向來都是大家喜聞樂見的事情。
看熱鬧,誰嫌事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