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清河年輕一輩,不過如此(1 / 1)
黃昏日暮,殘陽如血。
匠作營外臨時闢出來的空地上,人頭攢動,黑鴉鴉一片。
上百支火把燃起,將整片演武場照得亮如白晝。
“天蠶武館,潘雲天。”
來人將衣衫下襬一甩,傲然抬頭,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號。
“東西在此了,還不速速叫那姓陳的泥腿子,滾出來受死!”
其人聲音洪亮至極,內裡顯露出身為二練的武夫的強悍氣血。
此事遠遠向外傳開落入眾人耳中,頓時便是引來場間的一片喝彩。
“好!是天蠶武館的潘師兄!”
“我認得他,據說其人一門秘傳的【天蠶手】,已經是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比之武館裡的那些沉吟此門武學十年八年的老學徒都不差。
掌出如絲,纏綿不絕,等閒三五個同等二練的武夫都近不得身!”
“我看都用不到其他人登臺,現在有潘師兄出手,就足夠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小子知道厲害!”
人群后方,聽到訊息後匆匆趕來的秦霜與厲小棠聽著周遭議論,相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以為然。
“天蠶手?花裡胡哨的。”
厲小棠撇了撇嘴,沒把這人放在眼裡。
“這潘雲天我先前也見過,換血不過三次,根基虛浮,一身功夫全在手頭的那點變化上。
放在以前,估摸著也就是和劉凌才坐一桌的料。
陳師弟對上他,怕是三招都用不了,就能直接把這小子料理了。”
秦霜微微頷首,倒也認同厲小棠的說法。
天蠶武館雖然不差,足以比擬珠池裡三大武館的任意一家,在清河郡城裡也算是中游往上。
但實力底蘊就在那擺著,哪怕這潘雲天實力已經是拔尖。
可又如何能比的過有個四練大武師作為師傅的陳濁?
更何況,作為它師傅的餘百川一路走來靠吃百家飯湊齊了這一身武功,對於自家徒弟也沒什麼一師一徒的古板規矩。
明面上光是知道的,就有鎮海武館的蘇定波同樣是陳濁的師傅之一。
而暗地裡,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如此情況之下,秦霜並不認為區區一個潘雲天能給陳濁造成什麼影響。
比起潘雲天來說,其他人方才是大問題!
如此想著,秦霜的目光越過高臺,落在了不遠處一夥被眾人隱隱拱衛在中央的白衣年輕人身上。
“這人不過是道開胃小菜罷了,真正的重頭戲怕是在那邊呢。”
她朝著當中那名面容俊朗,臉上帶著一抹和煦陽光笑容,任誰見了都難以生出什麼惡感的男子輕輕揚了揚下巴。
“諾,真武道場的次席,青鋒劍魏源,二練換血六次,一練也是熔鍊了十五道以上勁力成的大勁。
一身實力非同非同小可,在整個清河郡城裡怕也能排的上前列。”
似也是察覺到了秦霜投來的目光,那名為魏源的男子微微側眸,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一頷首,似是打過招呼。
“死裝貨,最好上去被陳師弟一拳把那張該死的臉打花。”
厲小棠回瞪了一眼,嘴裡暗自嘀咕。
不過這事,想想就有點不切實際。
陳濁練武不過一年時間,能有眼下的實力已經是天縱奇才。
可魏源其人的天分同樣也不差,十三行車馬魏家這一代嫡子,各種資糧從不曾短缺。
若不是早些年為了嘗試打破一練天關、摘取金筋玉絡而耽擱了太多時間,最後功敗垂成受了不輕的傷勢。
眼下里,卻也遠不止這個修為,就算是爭一爭真武首席之位都沒什麼問題。
“當年餘師傅對真武還算客氣,他來湊什麼熱鬧?”
秦霜眼裡閃過一抹憂慮,想著一會如何才能保下陳濁。
同樣作為大戶人家子嗣,不止方烈看出了陳濁未來的前途遠大,她同樣也不瞎。
只要不半路夭折,四煉絕對可期。
如此人物,不說巴結討好,但若能在其成長過程裡施以援手,日後所能得到的回報絕對是以千百計。
“勸雙方罷手怕是難,看來只能在緊急關頭強行出手,保下他不受什麼致命傷......”
秦霜朝身邊跟來的護衛遞了一個眼神。
另一側的角落,錢灼抱著雙臂冷眼打量臺上耀武揚威的潘雲天,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蠢貨,連我都打不過,也敢上去丟人現眼?
這不是上杆子去給人家送資糧,真是蠢到家了。”
他在心頭暗罵,不過轉頭看到當中的魏源,心情立馬又好了起來。
讓姓陳的小子拿點好處又能如何?
就怕他有命拿,沒命用!
錢灼眼底寒光一閃,靜待接下來的好戲
臺上,方烈接過那瓶“冰蠶”心頭血,再三辨認過真偽之後,便也不多說,直接往後退出此地。
只是心道,還真叫陳濁給料到了,真有冤大頭送貨上門。
就也不知道,這貨他能吃下多少?
匠作營大門後,一間屋舍裡。
“來活了。”
陳濁眼神亮起,嘴裡嘀咕一句。
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筋骨,在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中,施施然朝外走去。
為了誆騙...掙取這份武道修行的資糧。
他特意斥巨資換了一身黑色勁裝,穿的板正。
鬨鬧的人群不知是誰第一個瞥見他的身影,高聲叫了一句。
下一刻,陳濁便在萬眾矚目中沿著眾人讓開的道路,緩緩向前而去。
其眼下的身形算不上魁梧,可落在有幾分眼力的人眼中,卻又完全不一樣。
面對上百人的注視氣息不亂,腳步平穩有力。
光這一點,場間這麼些人裡能做到的就是屈指可數。
場中的潘雲天瞧見他這麼一副不急不緩上場頓時搶走自己風頭的樣子,心裡更是火大。
“你小子就是陳濁?餘百川那老鬼的徒弟?”
陳濁聞言,眉頭微挑。
這些城裡的公子哥怎麼一個個嘴上都沒個把門的,家教堪憂。
上一輩的恩怨歸恩怨,可自家師傅也是實打實的四煉大武師,你一個區區水貨二練罷了,哪來的底氣大放厥詞?
這道理,珠池的公子哥們都想的清楚,怎麼到了郡城反倒是反過來了,陳濁有點想不明白。
但不妨礙他在心裡給這小子打了個叉,本來還準備放放水,同其周旋上一會兒。
省的打的太快,把人都嚇怕了,把好不容易搞來的薅狗大戶羊毛的路子斷了。
可現在嘛,他改主意了。
“來吧,我趕時間,下一個還排著隊等著呢。”
陳濁向前腳步不停,同時間朝其中招了招招手。
“你...找死!”
往日裡在自家武館裡被一眾師弟吹捧在天上的潘雲天哪裡受到過這樣的氣,當即就是紅了眼。
氣血噴湧,氣力匯聚在一雙肉掌上,便要向前拍出。
可他快,陳濁更快。
只見他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拳,平平搗出!
氣血為藥,勁力為引,拳出如炮!
拳鋒所過之處,空氣被硬生生壓縮,發出一聲沉悶如驚雷般的炸響。
潘雲天本以為自己一言不合就動手就足夠不講武德,可哪裡能想到裡想到對方更狠,動手前連個徵兆都沒有。
他只覺一股惡風撲面,下意識地便收了攻勢轉而回防。
天蠶手作為一門上乘武功,其統合一十二道勁力練出來的纏絲大勁層層疊疊猶如蛛網,最是擅長化解功勢。
可眼下潘雲天引以為傲的纏絲勁力在陳濁這霸道絕倫的一拳面前,脆的就像是張紙一樣,一碰就碎!
碰——!!!
沉重的拳頭結結實實印在了潘雲天的胸膛之上。
眾人只聽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潘雲天整個人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
口中鮮血狂噴,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重重摔落在十幾丈開外的地面上,當場便昏死了過去。
一招!
僅僅一招!
前一刻還喧囂鼎沸的演武場,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在清河郡城裡小有聲名的天蠶武館真傳弟子潘雲天,竟...竟然被一個鄉下來的小子一拳打翻?!
短暫的寂靜之後,人群轟然炸開了鍋!
“我沒看錯吧?一招就敗了?!”
“那是什麼拳法?好霸道的勁力!”
“這小子...怕是有點邪門!”
錢灼臉上的譏誚笑容僵住,他是早就想到了潘雲天不是陳濁的對手,可也沒想到會是個如此結果啊。
自己是比潘雲生強上一些,可卻也強的有限。
眼下他能被一拳打的倒地不起,那換做自己......
場中,陳濁緩緩收回拳頭,看都懶得看遠處那灘爛泥一眼,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身前那些神色各異的武館道場弟子,語氣平淡。
“下一位,誰來?”
平淡的幾個字,卻彷彿蘊含著無窮魔力,狠狠刺激著在場每一個年輕高手的神經。
“我來會你!”
一道流光從場中劃過,落在另一邊方烈的懷裡。
與此同時,又有一道身影從人群裡躍出。
來人身材中等,相貌老成,可一雙手掌卻是骨節粗大,佈滿了厚重的老繭。
顯然是一身功夫,全在這手上。
“是八極武館的劉猛!其人被八極武館主看中,得了秘傳殺招‘貼山靠’,據說曾一靠撞死過山裡成了氣候的精怪!”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來者,驚撥出聲。
劉猛穩穩落在臺上,朝著陳濁抱了抱拳:
“在下劉猛,領教閣下高招!”
他雖是為了討回自家武館的顏面而來,卻也看得出陳濁實力非凡,言語間倒也多了幾分江湖人應有的尊重。
“請。”
陳濁微微頷首。
話音未落,劉猛便已動了!
只見其人腳下猛然發力,身形主動搶入中宮。
一雙鐵掌大開大合,如同兩柄巨錘,帶著一股硬打硬進的剛猛氣勢,朝著陳濁劈頭蓋臉而來!
“好很辣的招式,招招都衝著要人性命去。”
陳濁心裡暗自嘀咕,腳下步伐變換,身形如同風中擺柳,在那狂風暴雨般的拳勢中從容遊走。
這八極拳,他上輩子也有所耳聞,乃是赫赫有名的剛猛拳法,主要講究個“挨、傍、擠、靠”。
能在方寸之間,爆發出駭人殺傷。
砰!砰!砰!
拳掌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兩人兔起鶻落,轉瞬之間便已交手數十回合。
劉猛的拳法剛猛霸道,每一擊都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
可陳濁卻也是這一道的行家,自創的炮拳在剛猛這一路輸上,自問不差於人。
也懶得躲閃,直接就是拳拳到肉,直接同其對轟,看誰的拳頭更硬,力氣更大。
“好硬的拳頭,好大的力氣!”
久攻不下,劉猛甩了甩已經發紅的雙手,臉上升起一抹難色。
場下看的終歸是不大正切,只有親自到了場上才能明白這陳濁的恐怖之處。
自己還是託大了,以他的實力上對上根本就是毫無勝算。
但落得像前面的潘雲天一樣的下場,劉猛也是萬萬不願的。
“再接我一招!”
其人猛的一喝,身形一矮。
右臂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一股鑽心刺骨的勁力,直取陳濁胸前要害!
頂心肘!
此招乃是八極拳中的殺招,變招極快,角度刁鑽,尋常人根本難以防備。
不過陳濁早就看出來他在憋個大的,身形不退反進,左手化掌為圓,輕輕一帶,便將那股剛猛的肘勁引向一旁。
同時右掌順勢而下,一記掌刀,不偏不倚地切在了劉猛的脈門之上!
劉猛只覺手腕一麻,半邊身子都險些沒了知覺,連忙抽身後退,眼中已是滿是驚駭。
他這才明白,對方自始至終都未曾動用全力,不過是在拿自己喂招罷了!
可越是想的明白,心頭就越是接受不了這般結果。
“再來!”
劉猛怒吼一聲,全身氣血勃發,整個人如同下山猛虎般朝著陳濁悍然撞來!
這一靠,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便是面前有一堵鋼鐵鑄就的牆壁,他也有信心將其一擊撞塌!
“這才有點意思了。”
陳濁眼中亮起點明光,身上那股子散漫氣勢陡然一收。
深吸一口氣,雙腳如同老樹盤根般扎入腳下土地,身形微沉,擺出了一個炮拳的起手樁架。
“來得好!”
轟——!!!
兩道身影,以一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狠狠撞在了一起!
狂暴的氣浪席捲四方,捲起地面一片塵土。
等到煙塵散去,眾人定睛一看,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劉猛竟是被硬生生震退了七八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而反觀陳濁,卻是腳下未曾移動分毫,依舊穩如山嶽!
“承讓了。”
陳濁緩緩收回架勢,朝著對方抱了抱拳。
他方才若是願意,只需勁力一吐,便能將對方震成重傷。
可此人多多少少算是條漢子,他便沒有下此狠手。
冤家宜解不宜結,真要這樣的話,他們師徒兩恐怕真要是人人喊打了。
劉猛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淡然的少年,心頭只剩下說不出的苦澀與歎服。
差不多的年紀,人家這武功怎麼就練成這樣。
難道說,四煉的師傅真就這麼神?
半天想不明白,也不在場上賴著。
心悅誠服的朝陳濁抱拳一揖,便是一瘸一拐的走下了高臺。
陳濁站在場中,環視一週。
目光越過臺下那些噤若寒蟬的年輕高手,最終落在了那被眾人拱衛在中央,正一臉驚疑不定的白衣男子身上,神色一凝。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所謂清河郡的年輕一輩……”
他頓了頓,似是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也就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