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收穫,攪混水(1 / 1)
夜色如墨,山風嗚咽。
匠作營外的喧囂早已散盡,只餘下滿地狼籍與數百支仍在燃燒的火把,將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武道風暴的山谷空地映照得忽明忽暗,平添了幾分蕭瑟。
而在數里外的清河郡城,太乙道場深處的那座清幽小院內,氣氛卻比這寒夜還要凝重幾分。
院落裡清幽的竹林小徑上,餘百川的身影悄然浮現,彷彿他從未離去,一直都站在這棵歪脖子柳樹下。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身後那座院落裡,自己那位十多年前的“老友”眼下會是何等的氣急敗壞模樣。
只是將目光遙遙投向了匠作營所在的方向,一雙清明異常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自家從這茫茫滄海里發掘出來的遺珠,果然還是一如既往,沒有讓他失望。
那股子沖天而起的炸裂剛猛的拳意,以及最後那份不加掩飾的桀驁自信。
沒得說,簡直就是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不,甚至比當年的自己,還要更勝一籌。
他餘百川像是陳濁這個歲數的時候,還在各州漫無目的的流浪,到處拜師學藝,可沒有這小子這般好的環境,進而養出這麼一身精湛的武學。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抬手把手裡茶壺中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只覺滿口苦澀,卻又回味甘甜。
隨後,他才像是剛想起來什麼似的,慢悠悠地踱步回到院中。
果不其然,古長青正捂著胸口,一張老臉憋得通紅,渾身氣得直哆嗦。
乾瘦遍佈老人斑的手指更是顫抖的指著院門口的方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你這老匹夫!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爺爺,您消消氣。”
一旁的孟清晚趕忙上前,輕輕為他撫著後背順氣。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此刻也滿是複雜與驚疑。
不是她不敢做聲,而是眼前這位餘百川的兇名赫赫,早已深入人心。
似她們這般在最近十多年裡武館道場里長大的弟子,又有哪個不是從小聽著他的故事長大?
被教導著練武有成之後,一定要為師門找回當年的場子。
之前沒面時自然什麼也都好說,各種豪言壯志自可掛在嘴邊。
可當真個見了面,孟清晚才發現,一個氣血完好、精神充沛,且對自己沒什麼好感,甚至還帶著些惡意的四練,究竟是有多恐怖。
光是一個眼神落在身上,就足以壓的人喘不上氣。
“行了,古老弟。”
餘百川邁過門欄,上前幾步大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
隨手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的茶壺裡填滿水,語氣平平,但內裡卻也帶著幾分壓抑不去的小小得意。
“人老了,就得認命。
你看老夫我,這十多年不就活得挺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小輩們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去折騰吧。
咱們這些老骨頭,就別跟著瞎摻和了,萬一不小心...晚節不保,豈不是叫人笑話?”
他這番話說的“語重心長”,可聽在古長青耳中,卻無異於火上澆油。
什麼叫認命?
什麼叫晚節不保?
這字字句句,簡直就像是一記記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臉上!
世人都知餘百川兇威赫赫,可現在又有幾人記得他古長青當年亦是清河武行的兩杆大旗之一?
可眼下,卻落得這般氣血衰敗,命不久矣的下場。
而這一切,都是拜眼前人所賜。
“你...你給我滾!”
古長青恨不得此刻就和這老小子拼命,縱然他一身實力現在十不存一。
但傷不了他,也能噁心死他。
可餘光瞥見身旁的孟清晚,心裡那點破釜沉舟的氣勢就又消失的一乾二淨。
這麼多年過去,想拼命的話早就去了。
一直苟延殘喘下來,為的不就是培養一個能夠繼承他一身所學的後輩。
他古長青承認自己不行,打不過餘百川這老匹夫。
可是他的徒弟未必就不如餘百川的徒弟,這個仇早晚會報!
“誒,這就走了。”
餘百川也不在意他這般齜牙咧嘴的樣子,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頂著孟清晚的注視緩步走到古長青身邊,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之大,險些沒將這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直接拍散架。
“糕點不錯,就是茶水多少還了差點意思,下次記得換點好的。”
說完,他就如同到了自己家一般,隨手從桌上食盒裡抓起幾塊精緻的點心,又順走了半包沒開封的上好茶葉。
這才揹著手,邁著四方步,閒庭信步般朝著院外走去。
那份從容與瀟灑,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勝的不是陳濁,而是他餘百川。
只留下古長青在原地,一雙老眼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眼淚都快流出來。
“老匹夫!狗東西!無恥之尤!”
罵聲淒厲,卻又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他還能如何?打又打不過,罵又沒這狗東西臉皮厚。
眼睜睜看著這老仇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一番,連吃帶拿揚長而去,除了無能狂怒,別無他法。
孟清晚看著自家爺爺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安慰。
就在這時,一名道童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之色,躬身稟報道:
“老爺,大小姐,不好了!
外面傳來訊息,真武道場的魏源...慘敗!”
“什麼?!”
孟清晚聞言,此刻也顧不上去安撫自家爺爺,那張清麗的俏臉上,瞬間被一片愕然所佔據。
魏源是誰?
那可是與她齊名,穩坐清河郡年輕一輩前三交椅的頂尖人物!
一身【真武純陽勁】早已登堂入室,便是面對尋常三練高手,也有一戰之力。
這樣的人,居然敗了?還是慘敗?
一瞬間,她腦海裡不禁浮躍出無數種紛亂想法。
可到了最後,全都變成了一個簡單而純粹的念頭。
那個叫陳濁的,餘百川的徒弟......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
與此同時,崔家府邸。
一片壓制幽靜的山水園林當中,兩道身影對峙。
關纓依舊是一身青甲,只是手中那柄隨身攜帶的長刀並未歸鞘,森然的刀鋒之上,正有絲絲縷縷的青色氣焰流轉不休,將此間無光的昏暗地界映照得一片幽冷。
而在她的對面,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玄色道袍的老者臉色陰沉。
周身環繞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渾厚光暈,將那撲面而來的凜冽刀意盡數隔絕在外。
此人自也不用多說,正是清河崔家得以屹立不倒的定海神針,那位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踏入四境的頂尖煉氣士——
崔玄!
“崔伯伯,本官的話,想必你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關纓在稱呼上叫的親切,可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冰冷一片,叫人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
“人老了,就要服輸。
現在退場的話,看在過往的面子上,還能留個體面。
不然,你崔家這幾百年的富貴,怕是就要到頭了。”
同樣的話,從不同的兩位四練武夫口中說出,卻帶著同樣的霸道與蠻橫。
崔玄雙眼微眯,僅僅露出的一條縫隙裡,此刻隱約間能見到內裡精光迸射,怒意翻湧。
他心中早就是將關纓這“不當人子的小兒輩”罵了千百遍,可面對其咄咄逼人的態勢,卻又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奈。
打不過!
這女娃子簡直就是個不講道理的怪物!
一身氣血雄渾得不似凡人,那柄刀更是兇厲到了極點,一刀斬出,彷彿連天地都能劈開!
他一個養煉神魂的煉氣士,本就不擅拳拳到肉的搏殺,若是被她近了身,怕是連她三刀都撐不過去。
“關統領,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事到如今都撕破臉了,崔玄便也懶得再維持表面上的和睦。
他崔家能在清河立足上百年,又豈是沒有別的底氣?
“呵。”
關纓嗤笑一聲,不再廢話。
就在聲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磅礴浩瀚的氣血廊簷便從起體內沖天而起。
滾滾升騰、四方蔓延,片刻後竟是在她身後化作一條栩栩如生、鱗爪飛揚的蒼青長龍!
龍首高昂,龍目威嚴,同時間一股斬盡天下不臣的凜冽殺意,瞬間鎖定了崔玄!
“今日,本官便要看看,是你崔玄的骨頭硬,還是本官的刀,更硬!”
青龍咆哮,殺意如潮。
崔玄只覺得渾身一緊,如墜冰窟。
壞!
這個煞星,它要來真的。
......
匠作營外,那片臨時開闢的演武場上,隨著最後一批看客帶著一種很難演說的心情離去,終於重歸寂靜。
外面如此,裡面也大差不差。
方烈呆呆站在屋子門外,看著屋子裡正頗有興致地收拾著戰利品的陳濁。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他活了這麼大,見過狂的,卻從未見過這麼狂的!
見過猛的,也從未見過這麼猛的!
一人一拳,硬生生將整個清河郡年輕一輩的臉面,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這事要是傳了出去,別說是清河郡了,怕是在整個濂州的武行裡都要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陳…陳兄,你……”
方烈張了張嘴,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怎麼了?”
陳濁抬起頭,將一個個裝著精怪心頭血的玉瓶收入懷中,臉上帶著幾分收穫的喜悅。
今天這一場比試下來,前前後後一共收了三份彩頭,皆是五百年份以上的精怪心頭血。
天蠶武館的‘冰蠶’精血,八極武館的‘鐵臂猿’精血……
一番清點下來,收穫頗豐。
尤其是那真武道場的魏源,當真是個敞亮人。
拿出來的那份‘赤瞳火獅’的精血,年份足有六百年,氣血陽剛霸道,品質遠勝其他。
“加上之前下海和在山裡狩獵所得,湊一湊,估摸著也夠我再換血一次,踏入六次換血的門檻了。”
陳濁心中暗自盤算,對於這次的收穫很是滿意。
“可惜了,今天還是出手重了點,把人都給嚇住了。”
他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估摸著明天怕是沒人再敢來登臺,可惜了。”
方烈聽著他這番話,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你管這叫“出手重了點”?
魏源那傢伙,怕是沒個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
他看著陳濁,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陳兄,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究竟是什麼修為了?”
“我?”
陳濁笑了笑,隨口說道:
“換血五次,二練剛入門得水手罷了。”
方烈:“……”
他不想說話了,只想靜靜。
陳濁起身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渾不在意地說道:
“行了,別想那麼多。我師傅當年搞出來的爛攤子,哪有這麼容易就了結的。今天不過是個開胃菜,後面的熱鬧,還多著呢。”
說罷,他兩手一拉,將大門合攏。
“天色也不早了,睡覺去吧!
趕明兒催催歐平子那老頭,趕緊收拾東西回水寨,督造火炮才是正經事!”
……
夜深人靜,匠作營深處的工坊內裡。
歐平子聽著自家徒弟滿臉驚駭地講述著外面發生的一切,那張佈滿褶皺的老臉上,同樣是寫滿了震驚。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好小子!當真是有幾分他師傅當年的風範!”
他心中駭然,這哪裡是風範?分明就是青出於藍!
餘百川當年雖然也狂,可也沒有狂到這般地步,把整個郡城的年輕一輩當成自家的錢袋子,想取就取!
“師傅,那…那咱們怎麼辦?”
一旁的江河小心翼翼問道。
“什麼怎麼辦?!”
歐平子眼睛一瞪,沒好氣地喝道:
“抓緊收拾東西!連夜給我收拾!明天一早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他心中明鏡似的,陳濁這小子武道天賦如此出眾,今日又鬧出這般大的動靜,怕是早就被郡城裡那些心胸狹窄的老東西們給盯上了。
明著不敢來,暗地裡下絆子,誰又說得準?
這小子要是真折在這裡,哪怕只是看在當年的那點情分上,餘百川那老匹夫也絕對饒不了他!
“這清河郡,怕不是是要再出第二個餘百川了……”
歐平子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語,心中卻是一片雪亮。
就算不說這事,有關纓這煞星在,清河註定要成是非之地。
他一個打鐵的可是摻和不起,還是趕緊躲得遠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