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試探,白蛟與白郊(1 / 1)
海風呼嘯,捲起千堆雪。
訓練水域上空,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刺鼻的硝煙味依舊瀰漫在空氣裡,久久不散。
方烈、趙廣幾人所乘坐的戰船,此刻像是聞著腥味的貓兒,一窩蜂地朝著陳濁所在的戰船圍攏過來。
人還沒到,那七嘴八舌的咋呼聲就已經是順著風傳了過來。
“我的乖乖!
陳兄,你家這‘土特產’未免也太勁霸了些!”
趙廣第一個從自家船上跳了過來,一雙眼睛裡全是驚奇。
當初陳濁和方烈開玩笑的話現在廣為流傳,成了眾人嘴裡打趣他的話。
“就這麼一下!剛才那艘靶船......
‘嘭’的一聲,就碎成漫天木屑了!這要是打在人身上,那還得了?!”
“誰說不是!”
方烈緊隨其後,臉上同樣是藏不住的興奮,一隻手握拳情不自禁的揮舞。
“我算是看明白了,往後這海上爭鋒,什麼接舷肉搏都得往後稍稍!
誰家船多炮多,誰才是真大爺!”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拍了拍陳濁的肩膀,擠眉弄眼道:
“陳兄,可多虧是有你,我們才能有機會摸一摸這種利器。
不然的話,往後和海寇對上了還是得傻乎乎的往上衝。”
秦霜與厲小棠同樣連袂而至,雖然不像是方烈二人那般咋咋呼呼。
可兩雙看向陳拙的眼眸裡同樣是異彩連連,顯然也是被這玩意的廣闊前景給鎮住了。
吳振山則是跟在幾個人的身後,臉上神色也平靜不到哪去。
陳濁瞧幾位同僚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啞然失笑,心中卻也升起幾分自得。
“幾位說笑了,這玩意終究是個新鮮事物,我也是頭一回拉出來正經操練,心裡同樣沒底。”
他擺了擺手,沒什麼自傲。
大家都在海巡司裡廝混,當得也都是隊正。
儘管他僥倖先往前走了一步,但區區百人將而已,也算不了什麼。
還不至於讓他迷失自我,感覺和方烈等人不在一個層次上了,瞧不上人家。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兄弟。
陳濁孤家寡人一個,家裡靠不上。
出門闖蕩,自然是要把朋友搞的多多的。
至於眼下這幾位急匆匆湊過來為了什麼,卻也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
在最初的驚歎過後,方烈便搓著手,一臉壞笑的湊了上來。
那副模樣,沒有半點珠池大戶家裡公子哥的模樣,反倒像是跟在公子哥後面的狗腿子。
“陳兄,你看...咱們都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你這火炮操練之法,是不是也該跟兄弟們分享分享?
我們也不貪心,你把你手底下那幾個練得最熟練的弟兄,借給我們幾天,讓他們幫著指點指點就成!”
“就是!就是!”
趙廣等人亦是紛紛附和,臉上帶著幾分熱切。
平時說歸說,鬧歸鬧,他們一個個的可沒一個是傻子。
這火炮雖猛,可也得看是誰在用。
方才自家麾下那些士卒打起來,簡直就是天女散花,毫無準頭可言。
反觀陳濁這邊,雖也談不上指哪打哪,可至少像模像樣,能形成一片彈幕。
這其中的門道,顯然不是自己琢磨幾下就能通透的。
陳濁聞言,心中瞭然。
略作沉吟後,緩緩搖了搖頭。
“方兄,並非是我不願意幫忙。
只是這操炮之法頗有講究,我麾下這些弟兄也不過是剛入門,自己都還是半桶水晃盪,又哪裡有資格去教導旁人?
若是教得不好,反倒是誤人子弟,平白鬧了笑話。”
瞧見眾人臉上露出幾分失望,他話鋒一-轉,朗聲笑道:
“不過,我倒是另有一個法子。
與其讓弟兄們來回奔波,教學水平又參差不齊。
倒不如諸位將麾下負責操弄火炮計程車卒,都送到我這裡來,由我親自進行統一的操練培訓!”
他心中暗忖,自己先前根據上輩子那點零碎記憶編寫的【火炮操典】,在經過這段時日的不斷實操後,已經是發現了其中不少錯漏的地方。
眼下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將各船的炮手都彙集一處,既能借著技藝進行統一培訓。
同時又能集思廣益,修正操典,將這套戰法徹底規範化,可謂是一舉兩得。
“統一培訓?”
方烈等人先是一愣,隨後全都兩眼放光。
這感情好啊!
由陳濁這個最懂火炮的人親自下場教學,那效果豈不是事半功倍?
可轉念一想,臉上又都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陳兄,這事...怕是不合規矩吧?”
趙廣有些遲疑的小聲說道:
“各隊士卒私下調動,若是被大統領知道了......”
剩下的話他沒敢說,可那意思卻是不言而喻。
關大統領軍法嚴苛,他們雖然想提升麾下戰力,可也萬萬不想去觸那個黴頭。
“無妨。”
陳濁大手一揮,將此事大包大攬下來。
“此事我去向大統領分說清楚,爭取同意,若有訊息的話,定會第一時間通知各位。”
“哈哈哈,陳兄敞亮!”
“那咱們可就提前謝過了!”
一聽這話,眾人心頭那點顧慮頓時煙消雲散,紛紛抱拳道謝,場間氣氛又變的熱切起來。
方烈更是湊上前來,一把摟住陳濁的肩膀,擠眉弄眼打趣:
“陳兄你如今可是大統領跟前的紅人,這點小事,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就是就是!”
......
操練結束歸營,陳濁將眾人打發了回去,自己則是徑直朝著中軍帥帳走去。
通報過後,步入帳中。
依舊是那副簡樸而肅殺的陳設,關纓正坐在帥案之後,手裡捧著一本不知名書冊,看得出神。
“說吧,又有什麼事?”
聽到腳步,其人頭也不抬,聲音平淡,似乎不用看都知道來人是誰。
陳濁心頭暗道一聲厲害,隨後將自己關於統一操練炮手的想法簡單稟報上去。
關纓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明顯的神色。
“不錯,未雨綢繆,是個將才的樣子。”
說著,她像是來了興致。
隨手放下書冊,站起身,緩緩踱步至陳濁面前,一股如山似嶽的威勢撲面而來。
“此事,本官准了。
你放手去做便是,需要什麼人手、物資,儘可去找齊硯,他自會為你調配。”
“謝大統領!”
陳濁心頭一喜,連忙抱拳。
“出來混,果然跟對老大很重要!”
他心中感慨萬千。
“像關大統領這般捨得放權,用人不疑的,當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正當他暗自慶幸之際,關纓話鋒一轉,叮囑了一句。
“對了,你那火炮操典若是修繕完了,也給本官送一份過來瞧瞧。”
“這是自然。”
陳濁連忙應下。
“行了,去吧。”
關纓擺了擺手,將他打發走。
陳濁達成了目的,自然也不願意多留,躬身行了一禮,便要轉身退下。
可還不等他邁出兩步,熟悉的清冷聲音再度從身後響起。
只是這一次,語氣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等等。”
陳濁腳步一頓,疑惑地轉過身來。
只見關纓不知何時已重新坐回了主位之上,正單手支著下巴,一雙鳳眸饒有興致打量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本官且問你......”
她頓了頓,彷彿是在斟酌用詞,又彷彿是在享受著陳濁此刻那略帶緊張的神情。
帳外海風呼嘯,捲起旗幡獵獵作響。
帳內落針可聞,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陳濁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在這一刻漏了半拍,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毛骨悚然。
心道自己進來差事辦的不差,也沒得罪這位姑奶奶吧?
還好,關纓也沒多故作高深,很快便收了氣勢,問話出聲。
“你可知...白蛟此人?”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濁只覺得自己的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一片空白!
白蛟?!
赤水龍王白蛟,自己自然是知曉的。
只不過他心裡有種感覺,關纓這一問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順理成章的,陳濁的心頭泛起了一直隱藏在自己記憶深處的秘密。
白蛟、白郊,實為一人。
難道說,這事叫關纓知道了?
可她怎麼會知道?!
按道理來說,知道白叔身份的除了自己,也只有自家師傅餘百川一個人而已。
“難道說,是師傅說漏了嘴?”
一個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在腦海中閃過,卻又被他瞬間掐滅。
不應該,自己師傅雖然平時看著不著調了點,但在大事上從來不含糊。
這種要命的事情,他肯定不會說出去的。
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關纓,她自己查到了什麼!
陳濁心頭劇震,可臉上卻不敢流露出半點的異樣。
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那翻騰氣血,將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驚駭死死按在心底。
別管她知不知道,自己萬萬不能漏了底。
“回稟大統領。”
陳濁緩緩抬起頭,臉上擠出一抹疑惑,彷彿當真是在認真思索關纓的問題。
“白蛟此人,末將倒是略有耳聞。”
不動聲色的把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官方”版本,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聽說此人便是南海七大寇之首的【赤水龍王】,十多年前曾是威震南海的巨寇,後來不知所蹤。
不久前似乎又重出江湖,還在海上截了朝廷的寶船,當真是...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
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擲地有聲,任誰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說完,他還小心翼翼抬眼瞥了一下關纓的神色,彷彿是在揣摩這位頂頭上司的心意。
“哦?”
關纓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鳳眸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看得陳濁心裡直發毛。
“你當真是這麼想的?”
“那是自然!”
陳濁挺胸抬頭,毫不含糊。
“末將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與此等亂臣賊子,勢不兩立!”
他白蛟犯下的事,關白郊什麼事!
“呵呵......”
關纓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也不再追問。
“行了,下去吧。”
“末將告退!”
陳濁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了一禮,狀若尋常的轉身快步退出了帥帳。
直至厚重的帳簾重新落下,隔絕了那道如有實質的審視目光。
他方才驚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是被冷汗浸溼。
......
帥帳之內,關纓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
待到陳濁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她那張清冷的俏臉上,方才緩緩綻放出一抹如同狐狸般狡黠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案上輕輕敲擊著。
“之前還不確定,但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了。”
白蛟,便是白郊。
十多年前被燕折峰打傷的七大寇之首,【赤水龍王】。
而這十多年來,他便是一直化名“白郊”,隱姓埋名的躲在那小小的村落裡。
而陳濁這小子......
“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不知曉,在似我這等四練大成,精神意志幾乎凝結成實質的武夫面前。
他身上那點氣血的細微波動,比黑夜裡的螢火蟲還要扎眼。”
方才,關纓瞧的分明。
就在自己念出“白蛟”兩個字的剎那,陳濁體內原本平穩氣血,驟然掀起了一絲極不自然的波瀾。
雖然只有一瞬,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但已足以證明一切!
“被姓白的看重的人麼...難怪。”
關纓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眸中異彩連連。
“難怪能有這般驚世駭俗的表現,練武不到一年,便已是二練過半,甚至還打破了一練‘金筋玉絡’的天關。
不過有這小子在手,過後倒也不怕姓白的搞鬼......”
......
陳濁出了帥帳,迎面吹了一會兒冰冷的海風,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這才稍稍平復了幾分。
回頭悄悄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下被四周火光烘托的格外威嚴的中軍帥帳。
眉頭緊鎖,心頭犯起了嘀咕。
“她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雖然自己方才的應對自問還算敏捷,一般人絕對看不出什麼異常。
可不知為何,陳濁總有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
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天雪地裡,無所遁形。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算了,多想無益。”
陳濁搖了搖頭,將那點紛亂的思緒甩出腦海。
關纓要是真想把自己拿下,就憑她的實力地位,自己根本就翻不起定點浪花,何必多此一舉。
既然她沒有當場發作,便說明此事尚有迴旋的餘地,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意白蛟的身份?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與其在這裡杞人憂天,倒不如抓緊時間,儘快提升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