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古法龐氏,慈母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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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近前,打眼往前望去。

眼見十字街口當真是被圍了個水洩不通,黑鴉鴉的一片全是人頭。

陳濁本不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可眼下這陣仗,卻也難免心頭好奇,湊了上去。

順手拉住一個正踮著腳尖、拼命往裡張望的漢子,隨口問道:

“這位老哥,裡面是幹什麼的?唱大戲?”

那漢子被人拽住,本還有些不耐煩,剛想扭頭罵上兩句。

可一對上陳濁那雙平靜異常的眸子,又瞥見他身後那匹神駿非凡的駿馬,以及那杆用布條裹著的猙獰長槍,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就嚥了回去。

待他再定睛仔細一瞧陳濁的面容,便又猛的一個激靈。

神色一轉,滿臉不耐消失,變成小心翼翼的諂媚。

“哎呦!

我道是誰呢,這不是陳爺嗎!

您這是,剛回來?”

這漢子聲音不小,他這一嗓子,頓時就讓旁邊不少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陳爺?”

“那個陳爺?”

“你喝酒喝傻了不成,咱珠池還能有那個陳爺!不就海巡司的陳濁陳統領一個。”

“我的乖乖...真是陳爺!”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看向陳濁的目光瞬間就不一樣了。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陳濁在珠池縣這片地界上,名聲那是沒的說,絕對的後起之秀,如日中天。

“陳爺萬安!”

“陳爺新年好......”

圍觀的百姓們紛紛讓開一條道路,主動躬身行禮。

“行了,都別客氣,看你們的。”

陳濁啞然失笑,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隨意。

他牽著馬,順著眾人讓開的通道,朝那漢子問道:

“裡面到底是什麼名堂?”

“回陳爺的話。”

那漢子見陳爺跟自己搭話,腰桿都挺直了幾分,與有榮焉地清了清嗓子。

“嗨,還不是一群跳大神的!

說是信什麼慈母、入了教會,就能保平安的鬼話,不過發糧食倒是真的。”

“哦?”

陳濁心頭一動,順著前面人群縫隙朝裡面望去。

就看到那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果然搭著一個由數十人扛起來的簡易草臺。

上面四五個個穿著統一青灰色戲服、看著不倫不類的人,正圍著一個蓋著紅布,看不著真容的塑像敲鑼打鼓,唸唸有詞。

草臺正中,豎著一杆杏黃色的大旗,上書八個大字:

“慈母降世,普度眾生”。

一名看著像是領頭的神棍,正走在臺子的最前面,手舞足蹈,扯著嗓子高喊:

“珠池縣的父老鄉親們!

爾等可知,為何天降災禍,為何流民四起?”

“皆因爾等不敬神明,身負罪孽!”

“然,慈母憐憫世人,不忍見爾等受苦。

今日特降下法旨,凡信奉我教,虔心供奉者,皆可得慈母庇佑!”

這人言語激昂,說到興處,猛地一指旁邊擺著的一排糧袋。

“慈母有好生之德!凡心誠者,納一斗糧入教,便可當場還糧三鬥!”

“好傢伙......”

陳濁聽得直樂,心裡暗自嘀咕。

“這餅畫的,可真夠圓的。一斗換三鬥,當這糧食是大風颳來的?”

他抱著看戲的心態,也不著急走,就這麼牽著馬,靜靜打量,看看他們在玩什麼把戲。

臺下的百姓們顯然也大多是來看熱鬧的,雖有議論,卻沒幾個真個動心。

畢竟,這年頭誰家的糧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那神棍見狀,也不著急,呵呵笑著,朝著旁邊使了個眼色。

立刻便有一名赤著上身,渾身筋肉虯結的精壯漢子跳上了臺。

“慈母神力,加持我身!”

那漢子高喝一聲,猛地一拍胸膛,發出一聲“砰”的悶響。

另一名教眾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柄寒光閃閃的鋼刀,在眾人面前晃了晃,以證鋒利。

“諸位看好了!”

“看我神威,刀槍不摧!”

話音未落,教眾猛地揮刀,狠狠朝著精壯漢子的胸膛劈砍而去。

“鏗!”

一聲像是金鐵交擊的聲音響起。

圍觀的百姓們發出一陣驚呼,膽小的更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可預想中的血光迸濺並未出現。

那柄鋒利的鋼刀,砍在漢子的胸膛上,居然只是迸濺出幾點火星,.連一道白印子都沒能留下。

“好!”

“神功,當真是神功啊!”

“慈母顯靈了!”

人群中,也不知是誰帶頭,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震天的喝彩。

陳濁看著眼前這一幕,神色玩味,更也有些忍俊不禁。

“這不就是粗淺的橫練功夫麼?”

武功練到他這個程度,眼力自然不差。

眼下在這裡裡外外看了老半天,哪能看不出來這漢子胸前那塊肌肉高高鼓起,顯然是練了什麼鐵布衫之類的外家硬功。

別說用刀砍了,便是換了他來,不運上個五六成的氣血,光憑肉拳怕是也打不穿。

“不過,這些江湖騙術,都蔓延到珠池來了?”

搖了搖頭,也沒著急拆穿。

這點粗淺的把戲,唬得住尋常百姓,可唬不住他。

陳濁倒是想看看,這幫傢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眼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領頭的神棍便是再次高喊:

“慈母顯聖,神力無邊!

方才之言,句句屬實。

拿一斗,還三鬥!

哪位善人,願上前一試?”

這一下,臺下的百姓們還真就騷動起來了。

刀槍不入的神功是真是假他們看不懂,但也足夠唬人,而且一斗還三斗的許諾,更是實打實的誘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短暫的猶豫後,人群中擠出一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漢子。

看他那模樣,倒不像是本村的漁民,反而有幾分流民的氣質。

“仙...仙師,此言當真?”

就見他顫顫巍巍的雙手舉起手中一個巴掌大小的破布袋,裡面裝著他全部的家當。

“自然當真!”

神棍一臉悲天憫人,目不斜視。

“慈母座下,豈有妄語?”

流民漢子一咬牙,將那袋不過兩三升的糙米遞了上去。

“小的願意一試!”

神棍接過糧袋,看也不看,隨手丟入身後的功德箱。

旋即裝模作樣地跳了幾下大神,口中唸唸有詞,最後伸手一指那漢子。

“慈母憐你赤誠,賜爾福糧!”

話音落下,旁邊立刻便有兩名教眾抬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走了過來。

“嘩啦啦——”

黃澄澄的粟米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瞬間便將那他帶來的小揹簍裝滿,.甚至還灑在外面不少。

漢子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似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顫抖著伸出手,抓起一把粟米,塞進口中。

直到那股子糧食的香甜味道在嘴裡化開,這才如夢方醒。

“撲通”一聲!

漢子當場跪倒在地,朝著那神棍拼命地磕頭,哭喊出聲:

“神仙!真是神仙啊!”

“多謝慈母,多謝仙師救命之恩!”

“嘶!”

這一下,臺下剩下看熱鬧的人就有些坐不住了。

若是說方才的刀槍不入只是看個熱鬧,那這實打實的糧食,一斗換三鬥,那怎麼算也虧不了啊!

“我來!仙師,我也要入教!”

“還有我,我這有半袋子紅薯。!”

一時間,十數名百姓爭先恐後地湧上前來,生怕去得晚了,這天大的好處就沒自己的份了。

陳濁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神色卻是越發古怪。

雖然久不來珠池,但多多稍稍也能分辨出誰是珠池本地人,誰是外來戶。

眼下這些上前換糧的,大多是都是些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看樣子似乎從外面流竄而來。

“什麼古代版的龐氏騙局。”

他心裡暗自嘀咕。

只出一點點本錢,然後拿後面人的糧食,去補前面人的窟窿。

這套路,他上輩子可見得多了。

只是現在放在這個缺衣少食、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這玩意兒的殺傷力,簡直是呈幾何倍數的暴漲。

陳濁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清河郡城外官道上看到的那些流民。

以及他們眼睛裡那些麻木、空洞,只剩下求生本能的眼神。

若是讓他們知道,只要最上唸叨幾句,信奉什麼勞子慈母,就能換來得到三倍的糧食......

這還不得瘋狂朝珠池湧來?

心裡思緒轉動,陳濁轉過頭轉過頭,看向方才那名主動搭話的漢子。

難得接觸到珠池的大人物,這人也不著急離開,一直守在旁邊,滿臉殷勤。

“陳爺,您也覺得...這事兒挺邪乎的吧?”

“是挺邪乎的。”

陳濁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這什麼慈母教,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我也就幾個月沒來珠池,之前還都沒聽說過......”

“陳爺你這就有所不知了,這玩意兒啊,剛來沒多久,也就個把月的事兒。”

那漢子顯然是個訊息靈通的,連忙壓低聲音回道:

“剛傳過來的時候,也沒人搭理他們,誰家糧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哪能聽他們忽悠?”

“可後來......”

他朝著那群正排隊領糧的流民努了努嘴。

“從外面湧過來一大幫子難民,一個個都快餓死了。

這幫跳大神的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真就拿出糧食來接濟他們。

這一來二去的,人便也就越聚越多。

官府大戶支的幾個粥棚那夠這些人吃,眼見都要活不下去了,信他們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來。”

“難民?”

陳濁眼中精光閃過,這他想的差不多。

“從哪兒來的難民?清河郡今年也算風調雨順,沒聽說有什麼大災啊。”

“哎呦,陳爺您是貴人,有所不知。”

那漢子苦笑一聲,嘆了口氣。

“咱清河郡是沒遭災,可耐不住別的地方遭災啊!”

“小的也是聽那些外來的客商說的,好像是隔壁的...對,青州和玄州那邊。

說是那邊為了給出徵的大軍徵集糧草,把百姓用來春播的糧種都收沒了。

緊跟著當地官府的賦稅又催得急,橫徵暴斂,百姓們本就沒了活路。

偏偏屋漏又逢連夜雨,前陣子還發了場大水,聽說淹死了不少人。”

活不下去了,可不就只能拖家帶口地往外逃,成了流民了嘛。”

陳濁聞言,默然不語。

他緩緩點了點頭,心中那點看熱鬧的心思,也隨之淡去。

又是天災,又是人禍。

這大周......

搖了搖頭,也犯不著和一個素不相識的尋常人說這些。

......

那夥“慈母教”的人見今日的目的已經達到,也沒過多停留。

在收攏了一批信徒和糧食後,便又敲鑼打鼓,浩浩蕩蕩朝著下一處街口走去。

圍觀的百姓們見沒熱鬧可看,也便漸漸散去。

只是不少人心裡都念著一斗換三斗的事情,一個個交頭接耳,顯然是動了心思。

陳濁牽著馬,立於街口,神色平靜。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想著放才光景,心裡冷笑。

“現在人少,他們姑且還拿得出糧食來當誘餌。

可等日後信徒多了,攤子鋪開了,這窟窿...又該拿什麼來補?

到時候,這一斗糧換回來的,怕就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了。”

陳濁搖了搖頭,只覺得這幫傢伙的手段,看似拙劣,實則狠毒無比。

專挑這等青黃不接、人心惶惶的時候下手,簡直就是往乾柴堆裡丟火星子。

“不過......”

陳濁眉頭微蹙,心中又升起一個疑惑。

“這幫傢伙在珠池縣城裡鬧出這麼大動靜,作為縣令的孫伏威是吃乾飯的?

就這麼放任不管?”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背後若是沒有貓膩,陳濁是半點不信。

他本來是想直接去縣衙問個究竟,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雖然是代統領,可終究只是軍職。

貿然插手地方民政,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

“算了,還是先去蘇師傅那裡探探口風。

等過後齊主簿來了,再同他知會上一聲。”

陳濁心中有了計較。

孫伏威這老小子老官僚了,從當年王家被滅門的事情就能看的出來。

除了自己頭上的烏紗帽以及撈錢,剩下的事情那是一概不管。

“遲早得把你換了......”

而蘇定波的鎮海武館在珠池縣紮根多年,弟子門徒遍佈各行各業,訊息肯定是要比他陳濁靈通,找他老人家準沒錯。

像慈母教這種大張旗鼓的動靜,他也沒道理不知道。

一念及此,陳濁不再停留。

牽著赤炭火,調轉馬頭,徑直朝著鎮海武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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