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異樣(1 / 1)
陳濁心中記掛著方尋愛在珠池縣城街頭所見的那一幕,腳下一轉,便也徑直朝著鎮海武館所在的方向行去。
自打他入了海巡司,又得師傅餘百川另傳高明武學,來蘇師傅這裡的次數便也越發少了許多。
如今故地重遊,心頭倒是生出幾分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覺。
還未靠近,那股熟悉的,獨屬於武館的喧囂與精悍氣息便已撲面而來。
只是與往日裡那般規整有序的操練聲相比,今日的鎮海武館,似乎顯得...熱鬧了不止一星半點。
陳濁眉頭微挑,牽著馬轉過街角。
果不其然。
只見武館那敞開的大門外,竟是圍攏了不少百姓,正探頭探腦地朝裡張望。
而往日裡還算寬敞的演武場上,此刻更是擠滿了數百名赤著上身、揮汗如雨的精壯漢子。
“喝!”
“哈!”
這些漢子一板一眼打著拳的同時,口中呼喝聲此起彼伏,倒也像模像樣。
陳濁目光在場中一掃,心裡便大概有了猜測。
這些人看上去大多都是生面孔,顯然是近來才入門的新晉弟子。
一個個根基淺薄,樁功站得歪七扭八,顯然也沒什麼練武的天分,更像是來湊個數,求個心安。
“看來,這慈母教鬧出的動靜,倒也不全是壞事。”
陳濁笑笑,心頭暗道。
世道越亂,百姓們便越是渴求能有自保之力。
這幫神棍在城裡攪風攪雨,反倒是讓鎮海武館這等老牌武館的生意,又紅火了幾分。
“咦,陳...陳師兄回來了!”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瞧見了他,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
一時間,場間那熱火朝天的景象頓時一滯。
“真是陳師兄!”
“快看,是陳統領當面!”
也不知是誰第一個認出了他,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一道道混雜著敬畏、崇拜與火熱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而來。
陳濁如今在珠池縣的名聲,那可是如雷灌耳,說一句無人不知也不為過。
尤其是其人以弱冠之年坐上了海巡司代統領的位置上,這般成就,足以說是珠池有史以來第一遭。
而那些本還堵在門口看熱鬧的百姓們見狀,便也如同遇到了猛虎的羊群般,呼啦啦朝兩旁散開,主動讓出了一條通道。
雖不言語,但眼神已經能表露一切。
“行了,都練你們的。”
陳濁倒也習慣了這般注視,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拍了拍赤炭火的腦袋,讓它不要生時段。
他把韁繩隨手丟給一個迎上前來,滿臉笑意武館弟子,讓他好生照料。
隨後便徑直穿過人群,朝著後院走去。
......
後院,竹林幽靜。
蘇定波正赤著上身,一板一眼地演練著【鯨吞百骸功】的拳架。
他雖然年事已高,氣血不復巔峰,可一招一式間依舊沉猛有力,氣度不凡。
而且由於一身武學後繼有人,沒了當初那股子橫曳在心頭的憂慮,反倒是氣色好了不少,多了幾分老當益壯的精悍。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雙眼,見來人是陳濁,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也不由得泛起了一絲笑意。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收了拳架,吐出一口濁氣,這才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濁。
“你小子,還知道回來?”
“蘇師傅。”
陳濁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禮,“弟子陳濁,給您請安了。”
“行了,少來這套虛的。”
蘇定波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隨手抓起搭在竹竿上的汗巾擦了擦。
“老夫這一大早的清淨,就被餘百川那老匹夫給攪了。”
他撇了撇嘴,說著埋怨的話。
可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卻也滿滿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以及與有榮焉。
“那老東西一腳踹開我的門,唾沫星子橫飛,就差沒把‘我徒弟天下第一’寫在臉上了。”
“說什麼一拳打死了錢光耀那小子,眼下是天下二練武夫第一人......”
說著,蘇定波忽然頓住。
一雙不見渾濁老態的眸子落在陳濁身上,仔仔細細打量了許久。
半晌後,居然認同也似的點點頭。
“不過你小子看上去氣血沉凝如鉛汞,脊椎大龍隱有轟鳴,氣勢也初成了,倒是不差。
餘百川那老小子一輩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可今天倒是難得說了句人話!”
“你小子,也當得起這名頭。”
陳濁聞言,啞然失笑。
他倒是沒想到,老頭子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居然還有這般閒趣。
敢情今天一大早不等自己就提前離開,原來是要趕在自己前面,來和蘇定波炫耀。
搖搖頭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師傅說笑了,不過是打贏了個錢光耀而已,天下廣大,武道天驕如同過江之鯽層出不窮。
我這點道行,這才哪到哪。”
陳濁謙遜,卻也說的是實話。
雖然眼下自己在武道上確實小有成就,卻也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學井中青蛙,坐井觀天。
“行了,別跟老夫在這裡謙虛。”
蘇定波隨手把毛巾丟到一旁架子上,走到案桌旁示意陳濁坐下說話。
“那錢光耀是個什麼貨色,老夫比你清楚。
錢家再加上真武道場,這麼些年裡裡外外賺的錢,怕是都砸到他身上,才造就出這麼個人物。
你能勝他,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當得起這份讚譽。”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多了幾分玩味。
“不過,你小子今日前來,怕也不只是為了聽老夫這幾句誇獎吧?”
“蘇師傅慧眼。”
陳濁見他主動提及,便也不再繞彎子,神色同樣嚴肅了幾分。
“弟子今日前來,是想向您打聽一件事。”
“讓老夫猜猜,你怕是想問...慈母教的事吧。”
蘇定波拿起茶壺,各自倒水。
陳濁心中一凜,看來蘇師傅果然早已察覺。
“弟子方才從郡城回來,方一下船就在珠池街頭,見到了那夥人傳教,所用手段不堪入目,恐怕不是善類。”
“哼,何止是非善類!”
蘇定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冷哼一聲。
“一群裝神弄鬼,蠱惑人心的邪教罷了!”
把倒好茶水的杯子往陳濁面前一推,他這才說道:
“你方才所見,也只是些皮毛。
所謂一斗還三斗的把戲,不過是些糊弄人的文字把戲。
老夫派人去看過,他們換回來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新糧,而是不知道從哪個耗子洞裡扒拉出來的陳年舊糧,裡面還摻了米糠、木屑。
也就是現在能騙騙那些快餓死的流民,換作平日裡,狗都不吃!”
陳濁聞言,心中瞭然。
這些手段作風,倒是和他自己之前猜測的大差不差。
而這慈母教顯然也不是來做慈善的,必然有所圖。
可你說他們只圖流民那點糧食?
這事說出去,怕也就是有些讓人可笑了。
不過他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靜待下文。
“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
果不其然,蘇定波話語不停。
“這夥人真正詭異的地方,在於他們不止是換糧。
這一月以來,他們不斷在珠池縣城內外宣揚教義,用換糧的把戲吸引了大批從外州逃難而來的流民。”
“流民......”
陳濁心頭暗動,這和方才那漢子所說的話就對上了。
“不錯。”
蘇定波點了點頭,眉頭也微微皺起。
“老夫派弟子暗中跟過,這夥人將那些流民盡數安置在了城外的幾處圍子裡,由教眾嚴密看管,許進不許出。
名義上是在庇護流民,可那般做派,實則...和豢養牲畜也沒什麼兩樣。”
“豢養......”
陳濁咀嚼著這兩個字,稍稍動容。
不過陽光底下沒新鮮事,和平年代藉著養育院殘害兒童的事情都不少。
眼下這亂糟糟的,鬼知道這幫子打著不知名玩意名頭出來招搖撞騙的袋子裡又買的是什麼藥。
但有一點,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就是。
“那孫伏威呢?”
陳濁想了想,還是問了下。
“他是珠池縣令,父母之官,就任由這等邪教在眼皮子底下行事?”
“他?”
蘇定波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輕蔑譏誚。
“那老小子如今怕是樂見其成。
畢竟治下平白無故多了數千流民湧入,若是處置不當,便是天大的麻煩,更是他官帽子上的汙點。
如今有人主動跳出來,替他分憂解難,他高興還來不及,又豈會出手阻攔?”
“老夫前幾日曾親自去縣衙拜訪,試圖和他說叨說叨。”
蘇定波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奈。
“可這老小子揣著明白裝糊塗,三言兩語便將老夫打了回來。
更是說什麼慈母教此舉乃是安撫流民,功大於過,讓我莫要多管閒事。”
陳濁心頭無語,陷入沉默。
更也暗道,孫伏威這老官僚,當真是把官迷二字深深刻在了骨子裡。
“不過以孫伏威的性子,他應該還做不出與這等來歷不明的邪教勾結的事情,畢竟一旦事發,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眼下表現出的這般態度,無非就是想借慈母教的手,把流民這個燙手山芋給穩住。
只要在他的任上不出亂子,管他日後洪水滔天。”
“可這慈母教......”
陳濁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昨日那神棍蠱惑人心的狂熱模樣,以及臺下那些流民麻木的眼神。
“豢養流民,怕是沒什麼好事啊。”
自古以來,救災救難這種事都是有官方來做。
而如果官方不作為的話,自然就有別的勢力空缺填補進來。
可若是在旁的地方那陳濁也管不著,可這裡...畢竟是珠池!
以關郡守的性子,怕是眼裡容不下這般沙子。
“許留仙...”
陳濁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許久沒在意過的人名。
“這傢伙是珠池縣的總捕,更是地頭蛇,三教九流無所不識,或許...他能知道些什麼。
回頭便讓齊主簿那邊查一查,以防萬一,別真是孫伏威那老小子有什麼問題。”
心頭有了計較,陳濁見蘇定波這裡也問不出更多線索,便也不再多留。
和他談了幾句武館近況,又指點了幾名弟子幾手粗淺的武學技巧,惹得蘇定波老懷甚慰,直呼後繼有人之後,陳濁這才起身告辭。
“蘇師傅,那徒兒便先告辭了。”
“滾吧滾吧。”
蘇定波知道他是個大忙人,也不多留。
“對了,你小子如今身份不同,那慈母教之事,能不沾手,還是儘量別沾手,詭異得很。”
“小子省得。”
陳濁笑著抱拳,轉身離去。
......
與此同時,清河郡城通往珠池縣的官道上。
一匹神駿的黑色寶馬,正不緊不慢地馱著一個瘦小如猴的身影,在滿是流民的官道上緩緩前行。
正是上午與陳濁當街切磋未果,憋了一肚子火氣,此刻正罵罵咧咧趕往陳家港尋仇的裴元慶。
在他身後,老僕玄伯策馬緊隨,臉上滿是無奈的苦笑。
“煩死了!煩死了!”
裴元慶抓耳撓腮,只覺得這官道上那股子混雜著汗臭、黴變、乃至是腐爛的惡臭氣息,燻得他幾欲作嘔。
他一路上左躲右閃,避開那些麻木湧來的流民,一張猴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不耐。
“這些當官的,簡直一個個都是囊蟲、蠢貨,治下有這麼多流民,也不知道管管。”
“義父也是,也不知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裴元慶撇了撇嘴,一想到自家那位高深莫測的義父,心頭更是煩躁。
“居然還縱容這些個神神叨叨的邪教,在這裡裝神弄鬼,收攏人心?”
他目光一掃,落在不遠處正圍著一口大鍋,向流民宣傳教義,蠱惑什麼一斗換三鬥事情的慈母教教眾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依小爺我看,就該學那個姓關的,管他什麼大戶、什麼邪教。”
裴元慶一拍馬鞍,兩柄擂鼓甕金錘發出鏗鏘一聲巨響。
“一錘子下去,全都砸成肉泥,豈不乾淨?!”
“少主...慎言。”
玄伯聞言,眼皮一跳,連忙上前低聲勸阻。
“主上的心思,我等還是莫要妄自揣測......”
“知道了、知道了!”
裴元慶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夾馬腹,將那股子邪火盡數發洩在了身下的坐騎上。
“駕!”
“姓陳的,小爺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