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嚇退(1 / 1)
辭別蘇定波,出了鎮海武館的大門。
陳濁回頭看了一眼依舊人聲鼎沸的演武場,心中那點看熱鬧的心思盡數斂去。
從蘇師傅那裡探聽來的情報得知,這個慈母教比自己想象中的似乎還要麻煩一些。
“豢養流民......”
陳濁牽著赤炭火,緩緩行走在珠池縣的街道上,眉頭微蹙。
這慈母教的行事手段,已經超出了尋常斂財的範疇。
一斗換三斗的糧食,還是摻了米糠木屑的陳糧。
這擺明了不是為了讓人吃飽,只是為了吊著一口氣,將人牢牢控制在手裡。
“孫伏威這老小子,當真是老糊塗了。”
陳濁心中暗自嘀咕。
蘇師傅說孫伏威只是想借刀維穩,保住烏紗帽。這個陳濁信,那老官僚絕對幹得出這種事。
可做這事也得看時候,分人。
眼下關纓大刀闊斧度正對對清河郡城清洗,眼睛裡容不下半顆沙子。
眼下這幫神棍在珠池縣的地界上搞出這麼大動靜,孫伏威若是沒有半點察覺,那他這縣令恐怕也就是當到頭了。
而且這老小子非但不阻止,反而還出面打壓蘇師傅,蠢不可及。
“許留仙......”
陳濁琢磨著這個名字。
孫伏威是來撈錢撈資歷,並且享清閒的,而作為他女婿的許留仙就不一樣了,他才是真正來做事的人。
孫伏威若是真和慈母教有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絕繞不開此人。
“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陳濁心頭有了計較。
他如今身兼軍管司副使之職,雖然是個新設的衙門,但卻是關纓親自所設,權力極大,直屬郡守府。
齊硯更不用說,是關纓的絕對心腹,讓他去拿一個小小珠池縣的總捕,簡直是手到擒來。
“我一個海巡司代統領,冒然插手地方民政,名不正言不順。可若是齊主簿以軍管司的名義來查,誰也挑不出理來。”
想通了關竅,陳濁也不再耽擱。
珠池縣的碼頭本就不遠,他牽著馬,很快便來到了渡口。
此時的碼頭依舊繁忙,陳濁也不用說別的,光是那張臉往這裡一擺,就是這珠池縣的通行證。
隨意呼叫了一條自家陳氏魚檔準備出海的快船,便徑直朝著陳家港的方向駛去。
......
半個時辰後,陳家港。
船隻尚未靠岸,碼頭上那股熱火朝天的喧囂動靜就已隔著老遠傳來。
經歷了年節的喜慶,又得了陳濁這位“陳爺”庇佑,如今的陳家港可謂是珠池縣數一數二的大村。
再加上陳氏魚檔安家在這裡,每日出海打來的魚獲數不勝數,故往來的商戶更是遠遠不絕。
遠遠望去,氣象一新。
“你們看,那是......”
“掌櫃的,是掌櫃的回來了!”
碼頭上眼尖的夥計一眼便認出了那艘掛著陳氏魚檔旗號,上面卻站著一道挺拔身影以及高大馬匹的快船,當即便扯著嗓子高喊起來。
嘩啦——
一時間,整個碼頭便像是炸開也似,生出幾多動靜。
正在忙碌裝卸魚獲的村民、夥計,乃至於來此購魚的商販,此時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不約而同的朝渡口方向看過去。
那陣仗,簡直比陳濁放才在珠池縣城裡看那幫子慈母教的人跳大神還要熱鬧上幾分。
“好傢伙,這排場......”
陳濁看著岸上自家鄰里鄉親們熱切歡迎的目光,也是不覺有些難耐。
他這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呢。
“這出名的煩惱,當真是...甜蜜的負擔啊。”
陳濁心中暗自嘀咕,臉上卻也不好擺出什麼不耐的神色。
只好掛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平靜笑意,在船隻靠岸的瞬間,翻身躍上了碼頭。
“陳爺萬安!”
“陳爺,您可算回來了!”
“哈哈哈,濁哥兒,這趟去郡城,威風不威風?”
鄉親們蜂擁而上,七嘴八舌的問候聲、恭賀聲不絕於耳。
陳濁笑著一一抱拳回禮,正想客氣幾句,人群中便擠出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為首的,正是如今親眼見證了下梅村變化的族老阮河。
“濁哥兒!”
這看上去比昨年又多了幾道皺紋,可偏生就是賴著不走,沒有半點嚥氣跡象的老頭。
一上來,臉上就故意露出幾分佯裝不快,中氣十足地抱怨起來。
“你這小子,如今當了大官,可是跟咱們這些這些村裡的鄉鄰生分了?”
陳濁聞言一愣,有點摸不著頭腦。
“族老,您這說的是哪裡話?”
“濁哥兒,不是老夫說你!”
族老臉色一緩,擺著手指頭說道:
“你去郡城同人打擂臺這麼大的事,居然也不跟村裡透個風聲!”
旁邊一同跟來的阮四叔難得看到沉舟這般表情,笑著上前揶揄出聲。
“就是,就是!
要不是餘師傅回來跟我們說了這事,咱們全村人可都還矇在鼓裡呢!
你要是早說,我阮四就帶上村裡的老少,開上咱魚檔的船,去郡城給你加油助威,也給你壯壯排場。”
“......”
陳濁啞然失笑,倒也是一片淳樸心思。
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院落所在的方向,心中暗道,自家師傅那張嘴,可真是半點秘密都藏不住。
這才回來多會兒功夫?就把事情全抖落出去了。
要是自己再晚上一會回來,怕不是連自己昨天在靜心雅舍睡的什麼床都給抖落出去了。
“族老、四叔,替我謝過大家的好意。”
陳濁拱拱手,笑著解釋。
“我這不是尋思就打個架而已,也不是什麼光彩事,哪能驚動大夥兒。”
“嗨!”
“什麼叫打個架?”
阮河頓了下手裡的柺杖,似乎因為沒看上這場比試有些說不出的後悔。
“那可是在郡城!當著全城人的面,打死的了真武道場的首席!”
他伸出大拇指,重重地點了點。
“咱濁哥兒現在,才是清河郡年輕一輩的第一人!這能叫小事?”
“哈哈哈,就是!”
“咱們下梅村,如今可是真攀上高枝了!”
周圍的村民們聞言,皆是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看向陳濁的目光越發火熱。
自家村裡出了這等人物,日後誰還敢小瞧他們下梅村?
陳濁看著眾人那發自內心的喜悅與自豪,心頭也是一暖。
雖然這些恭維有很大一部分是看在自己給他們帶來的好處上,可人活一世,主打就是一個難得糊塗,哪有那麼多盡善盡美的事。
更何況,出人頭地,造福鄉里,也符合這個世道最為樸素的鄉土觀念。
他們享受陳濁帶來的恩惠,同樣也要為陳濁付出。
有舍有得,誰也不欠誰的。
“行了行了,都先散散,我這剛回來,還有正事要辦......”
陳濁一邊打著哈哈,一邊不動聲色地從人群中擠出,作勢就要往自家院子裡走。
他得趕緊找個機靈的夥計,去給齊硯送信。
慈母教的事情,早解決早省心,省的那天就冷不丁給他來個大的。
可陳濁這腳剛邁出沒兩步。
噹啷——!!!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伴隨著碎石飛濺的巨響,猛然從碼頭另一邊傳來。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一靜,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就見在碼頭的入口處,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個瘦小如猴的身影。
其人扛著兩柄比人還高的擂鼓甕金錘,其中一柄正杵在地上,將堅硬的青石板砸出了一個猙獰的凹陷。
一腳踩上,鼻孔朝天。
“嘿......”
陳濁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這沙包,來的可真夠快的。”
他本以為這小子怎麼說也得過個一兩天,等自己把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再上門。
誰能想到,裴元慶居然跟自己前後腳就來了。
“什麼賤皮子,上趕子來想捱打是吧......”
心裡嘀咕下,陳濁現在想走也走不開了。
“喂!姓陳的!”
裴元慶顯然也發現了他,一雙眸子瞬間一亮。
無視了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村民,扛著雙錘,大步流星地就朝著陳濁逼近,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作響。
“你小子...可讓小爺我好找啊!”
“裴兄?”
陳濁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你這迫不及待了,難道是骨頭癢了,想讓我給你鬆鬆縫兒?”
“放屁!”
裴元慶被他一句話噎得夠嗆,一張猴臉漲得通紅。
“少他孃的跟小爺我耍嘴皮子!”
他將雙錘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整個碼頭都是一顫。
“小爺我路上想了一路,你小子的拳法有古怪!
而且那什麼狗屁武舉太久、太麻煩,小爺沒那個耐心等。”
說著,手頭巨錘遙指陳濁,眼中戰意熊熊燃燒,彷彿要將空氣都點燃。
“現在、立刻、馬上!”
“就在這裡,跟小爺我...大戰八百回合。”
“......”
陳濁只覺得一陣頭疼。
這小子,當真是個光長力氣不長腦子的蠻子,整個一中二少年。
若是換了平常,非得好好收拾收拾這小子,讓他知道個高低深淺。
但由於昨日擂臺激戰,早晨又和他試了試手,雖說到底也沒什麼大傷,可精神上終究是有些疲憊。
更重要的是,慈母教那攤子事還懸在心頭,他得儘快處理。
“裴兄。”
陳濁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
“你未免也太閒了些。”
他迎著裴元慶有些疑惑的目光,攤了攤手。
“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整天無所事事,就只知道打架?
在下軍務繁忙,諸事壓身。”
他頓了頓,沒好氣瞥了他一眼。
“哪有空天天陪你在這裡過家家。”
“你...你不是說好......”
裴元慶聞言大怒,感覺自己受了騙。
怒氣衝頭,當即就要討個說法。
碼頭上的村民們哪裡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大驚失色,向後躲避。
不過就在此時。
“少主!”
一道蒼老而急促的聲音響起。
一直跟在裴元慶身後的玄伯見勢不妙,一把抓住了他即將揮舞錘頭砸落的手臂
“不可!”
“你滾開,別礙著小爺我!”
裴元慶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肯聽,當即就要掙脫。
“少主,您看那邊!”
玄伯著急,在他耳邊低呵了一聲,同時用眼神示意他往旁邊看。
裴元慶一愣,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就見陳濁身後不遠處的院子門口,一個小老頭正搬了個小馬紮,端著個大茶缸子。
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
那模樣,活脫脫就像是在看一場鄉下大戲。
裴元慶眨了眨眼,十分從心的收起了大錘。
他愣,但可不傻。
一眼敲過去,裴元慶從那老頭子身上看不出半點氣血波動,就如同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田舍翁。
可越是如此,裴元慶的心頭便越是發毛。
“少主...是四練。”
玄伯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也帶著幾分異樣。
“先前我打聽過,這應該就是那陳濁的師傅。
我們眼下在人家的地界上,少主您還是收斂一下脾氣為妙,不然......”
裴元慶聞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自家義父雖然同樣也是四煉,可這畢竟不是鞭長莫及。
要是真把對面惹急了,他可不認為光憑自家義父一個名頭就能嚇退一個同樣四練的武夫。
畢竟同樣作為武夫,他可對武夫的尿性太瞭解不過了。
“哼!”
裴元慶冷哼一聲,死死瞪了陳濁一眼,將那雙擂鼓甕金錘收了回來。
“姓陳的,算你運氣好!”
他調轉馬頭,也不敢再多放什麼狠話。
“小爺我今天就先饒你一命,等過兩天再來找你算賬。
我到要看看,你還能找出什麼介面。”
說罷,便在身旁玄伯長出了一口氣的神色注視下,翻身上馬。
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路狂奔而去。
“......”
陳濁看著這一人一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師傅那副沒事人的模樣。
撓了撓頭,頓感奇妙。
“難道老頭子年輕時候真威風過?堂堂濂州三軍總管的義子,就這麼被嚇走了......”
嘴裡唸叨一句,也沒在意。
轉頭看向那些去而復返、心有餘悸的鄉親們,笑著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一個沒腦子的二傻子上門討打,也沒什麼好看的。”
說著,朝著那邊剛好從海巡司回來的周始招了招手。
“阿始,你過來一下,我有正事要你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