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抵近,觀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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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陳家港後院,燈火如豆。

陳濁快馬加鞭趕回來後,就忙著收拾東西。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緊了緊腰間的束帶,砥礪著碧血長槍的槍刃,整個人的眼神都變得幽幽的。

“這世道,像我這種沒背景的鄉下小子,想要靠練武徹地翻身,就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敢拼,敢闖!”

餘百川半躺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紫砂壺嘴對著嘴,滋滋有味地嘬著涼茶。

聽到徒弟這番似乎是在自我開解,又像是在表決心的言語,老頭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哼哼了兩聲。

“廢話!”

“練武本來就是逆天爭命。

若是怕死的話,當初就該老老實實在下梅村當個摸魚捉蝦的漁夫,哪怕哪天死在海寇刀下,也能落個痛快,何必來吃這份苦?”

他放下茶壺,身子微微前傾,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死死盯著陳濁。

“那可是大宗師的埋骨地啊......”

餘百川咂了咂嘴,語氣裡竟難得帶上了幾分欷歔。

“點燃命火,煉就罡氣,那是真正陸地神仙般的人物。

這等人物留下的遺澤,別說是你了,就是老夫聽了,那心肝也是撲通撲通直跳,沒道理不去瞧上一眼。”

“師傅,您老人家也動心了?”

陳濁一邊磨著槍,一邊隨口打趣道。

“動心又如何?”

餘百川翻了個白眼,重新癱回椅子裡。

“老夫這一把老骨頭,若是真去跟你們這幫小輩搶食,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況且,那種絕地,對於氣血衰敗的老傢伙來說,未必就是福地,說不得就是催命的符。”

他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

“行了,別在這兒跟老夫貧嘴。

既然決定要去,那就放開手腳去幹。

什麼玄庭傳人,什麼魔門妖孽,只要敢擋路的,統統給老夫打死!”

說到這裡,餘百川頓了頓,身上那股懶散勁兒陡然一收,一股令空氣都為之凝固的凶煞氣息一閃而逝。

“若是出了事,也有老夫給你擔著!

哪怕是玄庭那些個老不死的親自下山,老夫也能崩掉他兩顆門牙!”

陳濁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

抬頭瞥了眼自家這位看似不著調,實則護短到了極點的師傅。

心裡雖然有些懷疑這老頭子是不是在吹牛皮——畢竟那可是傳承數千年的武道聖地玄庭。

但這份心意,卻是實打實的沉甸甸。

“師傅放心。”

陳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徒兒這條命硬得很,閻王爺都不收。”

“滾滾滾,少說些沒用的東西。”

餘百川揮手趕人。

陳濁也不再多言,把長槍往架子上一放,自去休息。

待到陳濁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餘百川才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裡,哪裡還有半點睡意?

只有一片深邃如淵的幽暗。

“大宗師...玄庭重器......”

他低聲呢喃著,手指輕輕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

“這趟渾水,怕是不好蹚啊。”

“不過......”

餘百川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有些邪性的弧度。

“餘百川是去不得,但可沒說別人去不得。”

說話間,他緩緩站起身,身形一陣噼啪作響。

原本看著有些佝僂的身軀竟是憑空拔高了三寸,一張紅光滿面的老臉也迅速發生變化。

眨眼不到的功夫,便成了一個面色蠟黃、神情陰鷙的陌生漢子。

隨手從後院裡抓起一件破舊的蓑衣披在身上,餘百川身形一晃,便如同一縷青煙般消散在原地。

只留下一句似有似無的低語聲,在這空蕩蕩的院落裡迴盪:

“當師傅的,總得給徒弟壓壓陣不是......”

......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晨霧瀰漫。

珠池縣城外的官道旁,一株歪脖子老柳樹下。

裴元慶騎身下匹神駿的黑色寶馬上,手裡提著兩柄擂鼓甕金錘,正百無聊賴地拿錘柄敲擊著馬鐙,發出“噹噹”的脆響。

玄伯靜靜地立在馬旁,如同一個忠誠的影子。

“這姓陳的怎麼還沒來?屬烏龜的嗎?”

裴元慶一臉的不耐煩,剛要開口抱怨幾句。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破開晨霧,由遠及近。

“籲——!”

一匹通體赤紅如炭的寶馬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猛地衝破霧氣,穩穩停在了老柳樹前。

馬背上,陳濁一身黑色勁裝,揹負長槍,神采奕奕。

“裴兄,早啊。”

陳濁笑著打了個招呼,翻身下馬。

“早個屁!”

裴元慶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小爺我都等了半個時辰了!再不來,我都打算直接殺去莽雀山了!”

“這不是為了準備些乾糧細軟嘛,畢竟此去路途遙遠,總不能餓著肚子打架。”

陳濁拍了拍馬鞍上的行囊,隨口敷衍了一句。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

裴元慶一抖韁繩,黑色寶馬打了個響鼻,有些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趕緊走!去晚了,黃花菜都涼了!”

說罷,也不等陳濁回應,雙腿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陳濁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也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玄伯深深看了陳濁一眼,並未多言,身形一晃,輕飄飄地跟在兩人身後,明明是徒步,速度卻絲毫不慢於奔馬。

兩騎一人,捲起一路煙塵,徑直朝著莽雀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

莽雀山腳下,臥虎莊。

作為珠池山場的在城外的一方要地,往日裡這裡雖然也算熱鬧,但多是些販賣皮毛草藥的行腳商,以及上山打獵得歸的獵戶。

可眼下里,這小小的臥虎莊,卻是變得人聲鼎沸,魚龍混雜。

大宗師埋骨地的訊息一經傳開,整個清河,乃至濂州上下的武林人士,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若不是時間太短,其他州郡的武夫們,怕也會紛紛結隊而來。

無它,大宗師傳承的誘惑實在太大。

眼下臥虎莊狹窄的街道上,擠滿了各色江湖客。

有揹著刀劍的獨行俠,有成群結隊的幫派弟子,也有神色陰沉、一看就不好惹的江湖散人。

叫賣聲、爭吵聲、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陳濁與裴元慶策馬入莊,頓時引來了不少側目。

不僅是因為兩人胯下的寶馬神駿非凡,更是因為裴元慶那兩柄太過扎眼的擂鼓甕金錘,以及那股子和身材長相反差太大的飢桀驁氣勢。

如此明晃晃的特徵,自然也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那是...濂州總管的義子,裴元慶?!”

“這個煞星怎麼也來了?!”

“他旁邊那個是誰?怎麼稍微看著有點眼熟......”

“你小子,見識淺了不是,那是珠池海巡司的陳濁!前些日子在清河郡城一拳打死真武道場首席的狠人......”

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不少人看向兩人的目光中,都帶上了幾分忌憚與畏懼。

人的名,樹的影。

裴元慶就不多說了,整個濂州都流傳著他的惡名。

而陳濁作為清河郡眼下風頭最勁的年輕高手,自然是名聲在外。

瞧著這般動靜,裴元慶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或者說,他很享受這種被人敬畏的感覺。

昂著頭,鼻孔朝天,一路橫衝直撞,硬是在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了一條道來。

陳濁則是神色平靜的跟在身後,目光在人群中隨意掃視的同時,不動聲色的蒐集資訊。

“看來,這水比我想象中還要渾啊......”

陳濁心中暗道。

這一路走來,光是二練的好手,他就見到了不下十個。

甚至還有幾道晦澀的氣息,連他都看不透深淺,顯然是深藏不露的三練高手,或者是身懷秘術的異人。

“這臥虎莊,現在可真是臥虎藏龍了。”

眼下有外人在,陳濁也沒好意思麻煩山場的人,兩人在莊內唯一的一家客棧前停下。

此地名為聚義堂,名字取得倒是響亮,只是如今早已人滿為患,連大堂裡都擠滿了人。

“掌櫃的!給小爺騰兩間上房!

再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統統端上來!”

裴元慶一進門,便扯著嗓子大吼一聲,將手中的巨錘往櫃檯上一頓。

“當!”

那實木的櫃檯頓時被砸出一個大坑,木屑紛飛。

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掌櫃的嚇得渾身一哆嗦,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腦袋,苦著臉道:

“哎呦,這位爺,實在是抱歉。

小店早就客滿了,別說上房了,連通鋪都沒地兒了......”

“沒地兒?”

裴元慶眉毛一豎,兇光畢露。

“那就把人給小爺我趕出去!

誰不服,讓他來找小爺我的錘子說話!”

此言一出,大堂內頓時響起幾聲冷哼。

能來這裡的,哪個不是刀口舔血的主兒?

雖然忌憚裴元慶的名頭,但被人指著鼻子罵,泥人也有三分火氣。

而且,也總有不認他這名頭的愣頭青。

“好大的口氣!”

不遠處的酒桌旁,一名身背巨劍的壯漢豁然起身,目光陰冷地盯著裴元慶。

“哪裡來的毛頭小子,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怎麼,你不服?”

裴元慶眼中精光一閃,正愁沒地方撒氣呢。

二話不說,抄起錘子就要動手。

“誒,裴兄。”

一隻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陳濁淡淡開口,帶著幾分勸慰。

“咱們是來找機緣,碰運氣的,又不是來拆店的。

這客棧住不下,咱們去別處便是,何必跟旁人計較,壞了規矩?”

說罷,便超那人和氣的拱了拱手。

等到兩人出了客棧大門,裴元慶這才不情不願的嘀咕。

“也就是你攔著我,不然就這種貨色,小爺我一錘下去能錘死十個!”

“知道裴兄你厲害,可眼下打死了他我們不又少一個探路的?

再說了,這裡是別人家的地盤,總要給些面子的。”

裴元慶冷哼了一聲,卻也沒在計較。

“那你說,咱們現在去哪落腳?

你可別跟小爺說,咱們今兒就要露宿街頭了。”

“那哪能呢!”

陳濁擺了擺手。

“這邊來,我恰好認識此地主事......”

得。

繞了半天,最後還得找上山場。

......

濂州府,三軍大總管府邸。

書房內,一身便服的燕折峰正坐在窗前,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主上。”

一名黑衣暗衛壓低腳步,悄然出現在書房角落,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密信。

“裴少爺那邊傳回來的訊息。”

燕折峰伸手一招,密信便輕飄飄地落入他手中。

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居然已經打聽到具體的位置了......”

他將密信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嘲弄。

“元慶這次倒是運氣不多,找了個好對手的同時,也是個好幫手。

陳濁......”

他低聲唸叨著這個名字,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

“燕玄那老東西在信中說,此子心性沉穩,手段老辣,且武功進境神速,似有大氣運在身。

甚至...隱隱有壓過元慶一頭的趨勢。”

“有趣。”

燕折峰輕笑一聲,眼中卻無半點擔憂,反而多了幾分興趣。

“天才?”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看向漫天星斗,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視蒼生如螻蟻的漠然。

“在我眼裡,沒有成長起來的天才,和地上的螞蟻沒有什麼區別。

四練......”

他伸出手,彷彿要將那漫天星辰握在掌心。

“若是連四練都到不了,連見我的資格都沒有。”

“至於扼殺......”

燕折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何必髒了我的手?”

“若是他連元慶這一關都過不了,連這莽雀山的渾水都蹚不過去......

那便說明,他也不過如此。”

“死了,也就死了。”

他轉過身,對那暗衛淡淡吩咐道:

“傳令下去,讓燕玄不要自作主張。

本官倒是想看看,這把被關纓寄予厚望的刀,究竟能不能在這場大浪淘沙中,活下來,變得更鋒利......”

“還是說,這就樣輕易的給折了。”

“是!”

暗衛領命,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黑暗之中。

燕折峰重新坐回椅中,拿起桌上的一卷兵書,神色淡然。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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