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鬼澗愁,三不採(1 / 1)

加入書籤

臥虎莊外,一處視野極佳的孤峰之上。

素曇月臨崖而立,山風獵獵,吹得她那一身淡青色的宮裝翻飛如蝶,卻吹不亂她鬢角的一絲亂髮。

此時此刻,其人一雙淡漠異常的眸子,正平靜的俯瞰著腳下那如蟻群般湧入莽雀山的江湖客。

人潮洶湧,喧囂塵上。

貪婪、興奮、恐懼......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渾濁的紅塵氣浪,直衝雲霄。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素曇月輕啟朱唇,聲音中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悲憫冷漠。

“明知是死地,卻還前仆後繼。

大宗師的遺澤,對這些無由師承的江湖客而言,確實是有著致命的誘惑。”

在她身後,兩名隨侍的玄庭女弟子垂首而立,不敢多言。

對於這幫不知死活闖入自家師叔埋骨地的江湖草莽,素曇月心中並無半點惱意。

畢竟她這位師叔向來性子孤僻,聽說當年在山門裡和其他師叔關係都鬧得十分僵。

這才有了後來一人獨走,遠走海外的事情。

可是能知曉,其人竟然悄然不覺的殞落在此處?

這種,必然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事。

素曇月本來是想用真武道場的門人弟子來做探路先鋒,幫忙在裡面摸索的。

但現在,確實有了其他人代勞,更也省下了她在一旁護持的辛苦,何樂而不為?

“師姐,這幫人魚龍混雜,其中不乏魔門中人混跡其中,若是讓他們驚擾了師叔的安寧......”

一名女弟子有些遲疑地開口。

“無妨。”

素曇月擺了擺手,目光並未收回。

“重器有靈,非得我玄門師長認同者不可得。

眼下這些人,誰又能有這個本事?”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彩。

“況且此番下山,除了迎回重器之外,掌門師尊亦有交代,若是碰上了,不妨順手為宗門遴選一二良才。”

“這濂州雖是偏遠之地,但也保不齊會有遺珠蒙塵。

眼下的這莽雀山就是一座天然的煉蠱場,能從裡面活著走出來,並且還沒發瘋的,多少都有些過人之處。

若是真有那等驚才絕豔之輩,能得師叔遺澤一二,帶回山門做個外門護法,也算是不虛此行。”

說到此處,素曇月的腦海中,便想到了當初那個擂臺上的少年。

同時,更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在令人憎惡的身影。

關纓!

一想到這個名字,素曇月那原本古井不波的心境,便泛起了一絲漣漪。

身為玄庭真傳,她自幼便是在眾星捧月中長大,何曾受過那般冷遇與折辱?

“縱是神都裡王侯公卿家的公子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上一聲仙子。”

素曇月微微眯起雙眼,眸光中似有一道凌厲的氣機在流轉。

“你關纓不過就是仗著有個大宗師的親爺爺,便敢如此目中無人?”

“山高路遠,且走著瞧!”

心念一閃間,她轉過身。

也不再看下方紛亂的人群,目光投向了莽雀山深處那片終年不散的迷霧。

“待我在你的地盤上,當著你的面取回我宗門的重器。

那時,我倒要看看,你關纓又將是個何等神情?!”

......

與此同時,臥虎莊東側。

避開了喧鬧的主街,陳濁帶著裴元慶與玄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一條青石鋪成的偏巷。

巷子盡頭,是一座佔地頗廣的大院,黑漆大門緊閉,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股子兇悍氣。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山場兩個大字,筆力雄渾,透著股草莽豪氣。

“就這兒?”

裴元慶抬頭瞅了一眼,撇了撇嘴。

“看著也沒什麼稀奇的嘛,比起我家那馬棚也強不到哪去。”

陳濁白了他一眼,也不理會這位大少爺的風涼話,翻身下馬,上前扣響了門環。

“啪!啪!啪!”

三聲脆響,不多時,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探頭探腦的夥計從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幾人。

“幾位找誰?山場這兩日不見客。”

“我是陳濁。”

陳濁也不廢話,直接亮出了腰牌,語氣平淡。

“找你們三當家,熊開山。”

那夥計一聽陳濁二字,眼神明顯變了變,再看清那腰牌上海巡司的字樣,更是渾身一激靈。

“陳...陳統領?!”

夥計慌忙將大門敞開,板著的面孔喜笑顏開。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陳統領大駕光臨,罪過,罪過!”

“不知者不罪。”

陳濁擺了擺手,邁步走進院內。

“熊三哥可在?”

“這...真是不巧。”

夥計臉上露出一絲難色,弓著腰跟在身後。

“近來山裡不太平,又是流民又是江湖客的,亂得很。

三當家帶著弟兄們出外面巡視去了,怕是要過兩日才能回來。”

“不在?”

陳濁眉頭微蹙。

雖然他先前也來過這裡一次,但和這山場裡能說的上話的人也就熊開山一個。

如今他人不在,這事兒就有些難辦了。

正當陳濁思索著今天這事怎麼辦,一陣爽朗的笑聲忽然從內堂傳了出來。

“哈哈哈哈!喜鵲叫,貴客到!”

“老夫一早起來就聽見喜鵲在枝頭喳喳叫,還在想是哪路貴客臨門,沒成想,竟是陳統領大駕光臨!”

隨著笑聲,一名身材有幾分佝僂,鬚髮皆白,但也面色紅潤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其人穿著一身灰色布褂,腳踩千層底布鞋。

雖然看上去年事已高,但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每一步落下都彷彿有千鈞力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儘管略顯渾濁,但開闔之間精光四射,顯然也是個不俗的練家子。

“大當家!”

一旁的夥計連忙躬身行禮。

陳濁心頭一動,當即也抱拳笑道:

“原來是老把頭當面,晚輩陳濁,冒昧打擾,還望恕罪。”

這老者正是珠池山場的大當家,人稱“老把頭”的孫鐵山。

此人在珠池縣也是響噹噹的人物,雖未入官場,但在江湖上威望極高,黑白兩道都要給幾分薄面。

據說他早年就是家傳的趕山人,深感這莽雀山獵戶、山民,所以就把大家聚在一起,建立了這山場,專門做些皮毛藥材的生意,同時也庇護著方圓百里的採山人。

“陳統領客氣了!”

孫鐵山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陳濁的手,那熱情勁兒,就像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親人一般。

“你能來我這小廟,那是給我老孫面子,也是給咱們珠池山場臉上貼金啊!

快請!快請!”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投向了陳濁身後的裴元慶和玄伯。

當看到裴元慶肩上那兩柄巨錘時,孫鐵山的瞳孔微微一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好凶的兵器、好霸道的氣血......

他雖然老了,但眼力沒丟。

這少年看似瘦小,但其毫不掩飾的強橫氣血,任誰來了都得高看上一眼。

“這位是……”

“哦,這位是裴兄,乃是我在郡城結識的好友,此番也是隨我一同來這莽雀山見識一番的。”

陳濁隨口介紹了一句,並未點破裴元慶的身份。

“原來是裴少俠,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孫鐵山也是個人精,見陳濁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只是更加熱情地將幾人迎進了內堂。

分賓主落座,奉上香茶。

孫鐵山這才看向陳濁,笑呵呵地問道:

“陳統領,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今日來此,想必不只是為了找老三敘舊吧?”

“老把頭慧眼。”

陳濁放下茶盞,也沒藏著掖著,開門見山地說道:

“晚輩此番為何而來,想來把頭也不難猜。

只是眼下這臥虎莊內人滿為患,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找不到。

再加上先前在客棧那邊出了點小摩擦,裴兄脾氣直,差點把人店給拆了......”

他說著,無奈地看了一眼正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摳著手指頭的裴元慶。

“所以,這才厚顏登門,想在貴寶地借宿幾日。

不知老把頭可否行個方便?”

“嗨!我當是什麼大事呢!”

孫鐵山聞言,頓時一拍大腿,豪爽大笑。

“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別說是借宿幾日,就算是住上個一年半載,我珠池山場也養得起!”

他轉頭對一旁的夥計吩咐道:

“去!把後面那座清淨的跨院收拾出來,換上嶄新的鋪蓋,一定要讓陳統領和裴少俠住得舒坦!”

“是!”

夥計領命而去。

“多謝老把頭。”

陳濁拱手致謝。

“陳統領太見外了。”

孫鐵山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感慨。

“想當初,海寇橫行,咱們這些跑山的也是深受其害,貨物運不出去,還要被層層盤剝。

如今陳統領執掌海巡司,大顯神威,打得那幫海寇聞風喪膽,咱們這日子才算是有了盼頭。

說起來,該是我們謝你才對!”

陳濁也是一番客套,兩人你來我往,氣氛倒也融洽。

唯獨裴元慶坐在一旁,聽得直打哈欠,一臉的不耐煩。

“喂,姓陳的,咱們到底什麼時候去那鬼地方?”

他終於忍不住了,插嘴道:

“你要是再這麼磨磨唧唧的,小爺我可就不等你了!”

“裴少俠稍安勿躁。”

孫鐵山見狀,也不生氣,依舊笑眯眯地說道:

“這莽雀山深處,可不比尋常。

尤其是那處傳說中的絕地,更是兇險萬分。

若是沒有萬全的準備,貿然闖進去,怕是要吃大虧的。”

“切,嚇唬誰呢?”

裴元慶翻了個白眼,顯然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行了。”

陳濁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既來之,則安之。

今日天色已晚,咱們先休息一晚,養足精神,明日一早再做打算。”

裴元慶雖然心裡不爽,但也知道陳濁說得有理,再加上這一路奔波確實也有些乏了,便哼哼了兩聲,不再說話。

......

入夜,山風呼嘯。

珠池山場的內堂裡,燈火通明,酒肉飄香。

孫鐵山設宴款待陳濁一行,桌上擺滿了山珍野味,雖然做法粗獷,但勝在食材新鮮,別有一番風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濁放下酒杯,看著面色微醺的孫鐵山,看似隨意地問道:

“老把頭,您在這莽雀山腳下待了幾十年,對這山裡的情況應該最是熟悉不過。

不知對那處鬼愁澗,您老可有什麼瞭解?”

聽到“鬼愁澗”三個字,原本還談笑風生的孫鐵山臉色變了變。

他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陳統領,既然你問起了,那老頭子我也就不瞞你了。”

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

“那地方……邪性得很啊!””

陳濁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們這些採山人,祖祖輩輩都守著這莽雀山討生活,靠山吃山,自然也有些不成文的規矩。”

孫鐵山從懷裡摸出菸袋鍋子,點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

“這第一條規矩,就是‘遇廟莫入,逢澗莫停’。”

“這澗嘛指的地方沒個定數,有很多,但這其中最不能去的就是這鬼愁澗。”

他眯著眼睛,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那地方,以前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個深不見底的大峽谷,常年霧氣繚繞。

可自從二十多年前那場大地震之後,那裡就變了。”

“每逢月圓之夜,那澗底就會傳來一陣陣鬼哭狼嚎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而且那霧氣也變得古怪起來,有時候是紅的,有時候是黑的。

但凡是誤入其中的人,或者是牲畜,就沒一個能活著出來的。”

“二十多年前……”

陳濁暗暗點頭,這時間點倒是和他四處拼湊得來的訊息大差不差。

“不僅如此。”

孫鐵山磕了磕菸袋鍋子,繼續說道:

“我們採山人進山,都要拜山神,求個平安。

可唯獨到了那鬼愁澗附近,就連神仙都難救。

而且……”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有些詭異。

“有人說,曾在霧氣裡看到過陰兵借道,還有人說看到了穿著古怪鎧甲的巨人,在山谷裡巡邏。

總之,那裡就是個活人禁地。”

“切,裝神弄鬼。”

裴元慶在一旁聽得不屑一顧,嗤笑道:

“我看就是些瘴氣產生的幻覺罷了,哪有什麼陰兵巨人。”

“裴少俠,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孫鐵山嚴肅地看了他一眼。

“老頭子我在這山裡混了一輩子,見過的怪事多了去了。

有些東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

他說著,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除了這鬼愁澗,這莽雀山裡還有個規矩,叫做三不採。”

“哪三不採?”

陳濁好奇問道。

“一不採墳頭草,二不採回頭藥,三不採...紅葉參。”

“墳頭草和回頭藥我能理解,但這紅葉參……”

陳濁有些不解。

人參乃是補氣聖品,年份越久越值錢,為何不能採?

“因為那紅葉參不是正經參,是喝死人血長大的。”

孫鐵山的聲音幽幽響起。

“這莽雀山裡,埋了不知道多少孤魂野鬼。

那些長在極陰之地的紅葉參,每一株下面,都必定埋著一具白骨。

你若採了它,便是斷了那孤魂的根基,它能饒得了你?”

“據說以前有個不信邪的後生,挖了一株百年的紅葉參回去。

結果當天晚上,一家老小七口人,全都暴斃而亡。

死的時候,全身血液都被抽乾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一樣。”

裴元慶聽得直撇嘴,顯然還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但陳濁卻是若有所思。

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剋。

武道修行到了高深處,氣血如龍,陽剛熾烈,自然不懼這些陰穢之物。

但對於普通人來說,有些東西確實是要命的,不能不信。

而且,那鬼愁澗既然是大宗師的埋骨地,其中必然有著那位大宗師生前佈下的手段,或者是死後氣機演化出的種種異象。

所謂的陰兵、巨人,說不定就是其殘留的武道意志顯化。

“多謝老把頭相告。”

陳濁舉杯敬了孫鐵山一杯。

“這些資訊對我們很有用。”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孫鐵山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態。

“人老了,不中用了,說了這會兒話就有些乏了。

陳統領、裴少俠,你們慢用,老頭子我就先失陪了。”

說罷,他便自行起身告退。

看著孫鐵山離去的背影,陳濁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裡多了幾分沉思。

“裴兄,這一趟的麻煩看起來還真不少......”

“怕個球!”

裴元慶抓起只燒雞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

“管他什麼陰兵鬼怪,只要敢擋小爺的路,一錘子砸碎便是!”

陳濁笑了笑,沒有反駁。

莽夫有莽夫的好處,至少在面對未知恐懼時,他們的膽氣要比常人壯得多。

“吃飽喝足,早點休息吧。”

陳濁站起身。

“明天一早,咱們就進山。”

......

次日清晨。

陳濁與裴元慶吃飽喝足,辭別了孫鐵山,騎馬上路,徑直朝著鬼愁澗的方向進發。

一路上,遇到的江湖客越來越多。

大多都是三五成群,結伴而行,臉上帶著既興奮又警惕的神情。

顯然,大宗師遺蹟的訊息,已經徹底傳開了。

“你瞧,想分一杯羹的人還真不少。”

陳濁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眉梢微挑。

“一群烏合之眾。”

裴元慶一臉不屑。

“沒點自知之明,不過是去送死罷了。”

陳濁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倒也不擔心這些江湖客的存在,讓他在心裡忌憚的,還是那個至今都沒露面的西方教長老,以及玄庭的真傳。

有這兩打底四練的高手在背後盯著,很難不讓人感覺背後涼涼的。

“不過,以關郡守和師傅的性子,這事他們沒道理不來湊熱鬧的......”

餘光在周圍掃了一拳,陳濁也沒看到眼熟的人。

索性也不多想,和裴元慶兩人打馬前行。

“快到了。”

進了山,前方的道路變得愈發崎嶇難行,馬匹已無法透過。

兩人只好棄馬步行。

好在他們兩也都是初入三練的武者,腳力不俗、精力充沛。

雖然是在山野,但真趕起路,比奔馬只快不慢。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圍早就看不到任何人影,就連其他精怪生靈的影子也不多見。

鳥雀無聲,一片寂靜。

復一個時辰後。

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只見前方不遠處,兩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如同兩扇巨大的石門,夾峙而立。

而在那兩山之間,一團濃重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正如同海浪般翻湧不休,將整個峽谷徹底封鎖。

即使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那霧氣中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陰寒與死寂。

“這就是鬼愁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