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入澗,迷失(1 / 1)
兩山夾峙,如鬼門大開。
那片灰白的霧氣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翻湧,時不時探出幾縷觸鬚般的煙雲,舔舐著兩側嶙峋的山岩。
即便是站在谷口,尚未踏入其中,但已經是有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直往骨髓裡鑽。
陳濁只覺得後背脊椎大龍微微發緊,汗毛不自覺地豎起。
這是他們這種武夫對極致危險的本能預警。
放眼望去,四周寂靜得可怕。
除了偶爾被風從遠處吹過來的枯葉,竟是連半個活物的影子都瞧不見。
先前那般蜂擁而至的江湖客,此刻就像是被這張灰白巨口盡數吞噬了一般,連個水漂都沒打起來。
“這就是鬼愁澗?”
陳濁眯起雙眼,【鷹眼】技藝悄然運轉。
眸中精光一閃,試圖穿透那層詭異的迷霧。
然而,視線所及,卻只是一片渾沌的灰白。
平日裡纖毫畢現的目力,此刻竟像是泥牛入海,探不出半丈遠。
“有點門道。”
陳濁心中微凜,不愧是大宗師的隕落地,眼下哪怕只是外圍溢散出來的些許氣機,就已經能隔絕感知。
“喂,姓陳的。”
身旁,裴元慶將雙錘往肩上一扛,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地方...怎麼陰森森的,搞得小爺我渾身不自在。”
他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此時面對這就連陽光都照不進去的幽深峽谷,心頭也不免泛起幾分發毛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暗處死死盯著。
“怎麼,裴兄怕了?”
陳濁轉過頭,雖然他心裡也有些瘮得慌,但不妨礙他挪揄裴元慶。
“若是覺得此處兇險,不如就在此止步,免得真出了什麼事,我也不好向燕大總管交代。”
“放屁!”
裴元慶一聽這話,頓時眼珠子一瞪,脖子一梗。
“小爺我會怕?
不過就是點破霧氣罷了,裝神弄鬼的。
你等著瞧好就是......”
他哼了一聲,挺了挺腰桿,以此掩飾心底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安。
“不過如此!”
“好好好。”
陳濁輕笑一聲,也不拆穿他這色厲內荏的把戲。
“既如此,來都來了,那就進吧。”
說罷,他也不再遲疑,解下背後的長槍握在手裡,邁步向前。
裴元慶見狀,也不甘示弱,大步跟上。
兩人對視一眼,身形一晃,便一前一後,扎進了那片翻湧不休的灰白迷霧之中。
......
嗡——
甫一踏入霧氣範圍,陳濁便覺耳膜微微一震,彷彿像是穿過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原本還能聽到的風聲、樹梢晃動聲,在這一瞬間盡數消失。
世界彷彿一下子變得死寂。
緊接著,一股潮溼、腐朽,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濁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周身氣血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防護。
“這霧......”
他抬起手,卻發現五指在霧氣中竟顯得有些模糊。
視線所及,方圓不過半丈。
超出這個範圍,便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真切。
不僅是視覺,就連聽覺、嗅覺,甚至是對危險的感知,都在這詭異的霧氣中被極度壓制。
五感剝奪!
陳濁心中一沉,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生生蒙上了眼睛,塞住了耳朵,扔進了一個封閉的罐子裡。
“裴兄?”
他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
“叫魂呢!”
身後傳來裴元慶那甕聲甕氣的回應,聲音雖然聽著有些發悶,但距離極近,就在身後兩三步的位置。
陳濁稍稍心安。
只要人不丟,這肉盾就還能用。
“跟緊了,別走散。”
叮囑了一句,陳濁放緩腳步,手中握著一塊從地上撿來的石子,時不時向前丟擲,試探虛實。
噠、噠、噠。
四周靜得可怕,除了兩人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外,就只有一陣若有若無的潺潺流水聲。
嘩啦啦......
水聲清脆悅耳,在這死寂的迷霧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無跡可尋,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鬼愁澗,既然名中有澗,有水倒也正常。
只是這水聲聽久了,竟讓人心神有些恍惚,彷彿那不是水流,而是無數人在耳邊低聲細語。
陳濁眉頭緊鎖,【大日琉璃心經】自行運轉,片刻後靈臺重歸清明。
“邪門。”
“不是說死的正道玄庭的人物?
眼下這光景,怎麼看都像是個邪道中人的模樣。”
心裡暗罵一聲,腳步不停。
這霧氣似乎無窮無盡,兩人走了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四周的景象依舊是一成不變的灰白。
沒有參照物,沒有方向感。
若非陳濁時刻計算著腳下的步數和方位的細微變化,恐怕早已在這迷霧中迷失了方向。
“裴兄,你那邊可有什麼發現?”
陳濁停下腳步,隨口問了一句。
......
無人應答。
身後一片死寂,只有嘩啦啦的流水聲,依舊在耳邊迴盪。
陳濁瞳孔驟縮,猛地轉身。
身後空空蕩蕩,除了翻湧的霧氣,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那個扛著兩柄巨錘,走路帶風的裴元慶,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什麼時候?”
陳濁心頭微寒。
他這一路雖然走在前面,但注意力始終分了一半在身後。
剛才那聲回應,分明還在耳邊。
怎麼轉眼的功夫,人就沒了?
甚至連一點打鬥聲、驚呼聲都未曾發出。
陳濁快步退回幾步,仔細檢視地面。
只見溼潤的泥土上,只有自己的一行腳印清晰可見。
而裴元慶那雙足以踩裂青石的大腳印,卻在三丈開外的地方,戛然而止。
就像是...整個人憑空蒸發了一般。
“這鬼地方......”
陳濁握緊了手中的長槍,警惕更添三分。
裴元慶雖然是個莽夫,但一身實力卻是實打實的。
就算是四練高手想要無聲無息地拿下他,怕也可能性不大。
除非......
陳濁抬起頭,望向那片混沌不清的迷霧深處。
這並非人力所為。
傳說中的鬼打牆?
還是說,是那位大宗師身故之後所遺留下來場域自發形成的某種規則?
“這事鬧得,剛進了個外圍,就把好不容易騙來的探路石給弄丟了......”
陳濁自嘲一笑,卻也沒有多少慌亂。
既然已經孤身一人,那便只能靠自己了。
提了一口氣在胸口,也不再做無用功,轉身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只不過這一次,陳濁的步伐更加沉穩,手裡握著的【碧血】長槍也隱隱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澤。
周身氣血含而不發,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
谷口之外。
日頭高懸,卻照不進那片濃霧分毫。
一道陌生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陳濁二人方才站立的地方。
此人面色蠟黃,神情陰鷙,身上披著一件破舊的蓑衣,看起來就像是個常年在山中行走的落魄採藥人。
“嘖嘖嘖......”
化身採藥人的餘百川伸手在那翻湧的霧氣邊緣撈了一把,入手溼滑,帶著一股濃重的死氣。
他放在鼻端嗅了嗅,臉上露出一抹嫌棄的神色。
“好重的屍氣,好凶的煞氣。”
“看來這死鬼大宗師,生前也不是什麼善茬,死了都要擺出這麼一副生人勿進的架勢。”
他抬起頭,一雙透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目光好似穿透了層層迷霧,看到了那個正在謹慎前行的背影。
“那小猴崽子丟了也就丟了,反正也是個湊數的。”
“不過我這乖徒兒,倒是沉得住氣。”
餘百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既然陳小子進去了,那我也不能就在這兒幹看著。”
“畢竟是當師傅的,總不能真讓徒弟一個人在前面拼命,畢竟魔崽子們可是不安好心的很......”
他整了整身上的蓑衣,也不見如何作勢,身形微微一晃。
下一刻,便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迷霧之中。
......
鬼愁澗深處。
這裡的天地,似乎與外界截然不同。
沒有日月星辰,只有頭頂那片永恆不變的灰濛天穹,以及四周那些扭曲怪異的枯樹怪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轟!”
一聲爆響。
一道金色的身影如炮彈般倒飛而出,狠狠撞在一塊巨石之上。
巨石崩碎,碎石飛濺。
“噗!”
那人掙扎著爬起,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其中竟夾雜著幾塊暗紅色的內臟碎片。
此人正是那先行一步闖入此地的西方教長老,生就一頭金髮的怪人。
只不過,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先前的威風凜凜。
那一頭引以為傲的黃金長髮此刻蓬亂如草,沾滿了汙血和泥土。
身上那件繡滿怪異紋路的暗金長袍更是破破爛爛,如同乞丐裝一般掛在身上,露出的肌膚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痕。
尤其是他的左臂,自肘部以下竟是齊根而斷,斷口處血肉模糊,隱隱可見森森白骨。
“該死...該死!”
金髮怪人喘著粗氣,眼中滿是驚懼。
他死死盯著前方迷霧中那個和自己一般無二的魁梧身影,聲音裡帶著幾分疑惑以及不可思議:
“煉氣士的幻法?還是什麼邪物精怪,冒充本座便罷了,實力居然和本座一般無二,甚至還要強橫上一分!
若非本座帶了聖教秘寶......”
他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珠子,眼中閃過一絲肉痛。
“罷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今日若不破了這關,本座怕是真要交代在這裡!”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那黑珠按在斷臂傷口處。
“嗤——!”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響起。
黑珠竟是瞬間融化,化作一股漆黑的液體鑽入他的血肉之中。
下一刻,金髮怪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
只見他那斷臂處的血肉瘋狂蠕動,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片、指甲如鉤的猙獰怪爪!
“吼——!”
金髮怪人仰天咆哮,周身氣息暴漲,那一頭金髮竟是瞬間轉為漆黑,雙目之中更是流淌下兩行血淚。
“給本座...開!”
他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再度朝著那迷霧中的“自己”衝殺而去。
......
陳濁並不知曉這霧氣深處所發生的慘烈搏殺。
此刻的他依舊保持著勻速前行,在這片死寂的迷霧中,就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孤狼。
周遭的環境一成不變,迷霧籠罩下,也只剩下看不到絲毫綠意的枯白地面。
前番那般多前仆後繼湧入此地的江湖武夫,陳濁愣是一個都沒碰上。
甚至於,就連屍體都沒見到半片。
這般怪異狀況,更也讓陳濁本就緊著的神經更繃緊了幾分。
也不知道究竟是向前走了多久,耳邊的流水聲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嘩啦啦......
嘩啦啦......
陳濁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迷霧似乎淡了一些。
一條約莫丈許寬的河流,橫亙在他的面前。
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而透徹的綠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倒影都映照不出。
而在河面上,卻是漂浮著無數森白的骨骸。
有人骨,也有獸骨,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河面,隨著水流緩緩向下遊飄去。
而他先前聽到的所謂流水聲,便是這些白骨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響!
“這就是...鬼愁澗?”
陳濁瞳孔微縮,目光落在河對岸。
那裡,隱約可見一座破敗的廟宇,孤零零地矗立在迷霧當中。
廟門緊閉,門前掛著兩盞早已熄滅的白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
“遇廟莫入,逢澗莫停......”
孫鐵山的話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陳濁握緊了長槍,正欲尋找過河之法。
忽然,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他身後的迷霧中傳來。
噠、噠、噠。
陳濁猛地回頭。
只見那迷霧翻湧間,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出。
“裴兄?”
陳濁眉頭一挑,試探著喚了一聲。
那人影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
露出一張與裴元慶一般無二的臉龐,只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看著陳濁,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一抹僵硬而詭異的笑容。
“陳兄......”
“你...也要過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