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真假(1 / 1)
“陳兄......”
裴元慶的聲音在溼冷霧氣裡飄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滯澀感,就像是兩塊生了鏽的鐵片在相互磨擦。
陳濁手中長槍斜指地面,面帶疑惑。
他也沒著急立刻回應,而是微微眯起雙眼,目光如刀,在那張熟悉的臉龐上寸寸刮過。
像,太像了。
無論是一臉沒進化完全的淡金色絨毛,還是眉宇間那股子渾然天成的悍氣。
甚至於,就連肩膀上扛著的兩柄擂鼓甕金錘的分量感,看上去都和真正的裴元慶一般無二。
若是換了旁人,哪怕是與裴元慶極其熟悉,乍一眼看去,怕是也要被瞞過去。
但陳濁不同。
他修有一門精神武學在身,目力遠非常人可比。
只幾眼看過去,就瞧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裴兄?”
陳濁似笑非笑。
“既然要過河,裴兄為何還站在那裡?
莫非是這河水有什麼古怪,想讓我先去蹚一蹚!”
那人影聞言,臉上的僵硬笑容並沒有任何變化,依舊保持著那個詭異的弧度。
只不過下一刻,便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陳濁逼近。
“一起...過河......”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腐朽潮溼的氣息便也愈發濃烈。
並非活人身上的汗味,而是一種深埋地下多年的陳腐泥土味。
陳濁輕輕搖了搖頭。
“裝得倒是挺像,但可惜,也就僅僅是像而已,距離本人還差些意思。”
裴元慶那廝,平日裡雖然聒噪,但面對這種一看就透著邪性的險地,絕不會說出一起過河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以他的性子,多半是罵罵咧咧地先錘爛幾塊石頭探路,或者是嚷嚷著讓陳濁趕緊想辦法。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裴元慶,那一身氣血如烘爐般熾熱,隔著三丈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子逼人的熱浪。
而眼前這個......
冷。
冷得像是一塊剛從冰窖裡拖出來的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凍肉,沒有半點人味。
“人不人鬼不鬼的,你是個什麼東西......?”
心頭嘀咕一句的同時,整個人持槍向前竄出。
崩!
腳下的溼泥炸開一個深坑。
碧血長槍如長龍破空,捲起淒厲的風嘯,瞬間刺破了兩人間短短一丈不到迷霧。
強勁無比的勁力在氣血力道加持下,盡數灌注在手中長槍之上。
既然確定了是鬼魅魍魎,那便先下手為強。
然而,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槍,對面的假裴元慶也不做躲閃,
扛著巨錘的粗糙大手,直接手腕一轉,把錘子一橫,攔在了整個人的臉面前。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震得四周的迷霧一陣劇烈翻湧。
陳濁只覺槍尖像是紮在了一座巍峨鐵山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順著槍桿傳導而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力氣,也不比真的裴元慶差到哪去了。”
陳濁瞳孔微縮。
這一槍雖然只是試探,但也用了七成力道,就算是換了真正的裴元慶,也不敢這般託大,徒手硬接。
而眼前這怪物,不僅接住了,甚至......
咔嚓。
握錘的手微微一偏,使得長槍瞬時從身側錯過。
“過...河......”
假裴元慶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雙臂猛地發力。
趁著陳濁招式用老的時機,兩柄重達數百斤的甕金錘被他如若無物般掄起,直接就是照著陳濁的頭頂便是狠狠砸下!
這一錘若是砸實了,就算腦殼是鐵做的,也免不了被砸成鐵餅的下場。
陳濁不敢硬抗,腰身一擰,順勢棄槍,身形如游魚般向後滑出三丈。
巨錘落地。
大地微微顫抖,土石飛濺。
原本平整的灰白地面上,赫然多出了一個直徑丈許的大坑,四周龜裂如網。
“這力道......”
陳濁穩住身形,看著那個深坑,眉頭皺得更緊了。
比裴元慶更強。
真正的裴元慶雖然天生神力,但終究還是人的範疇,發力尚需蓄勢,尚有極限。
但眼前這個不知道什麼的東西,方才那一錘完全是憑藉純粹的肉身力量。
而且,它似乎也沒有喘息回力這一說。
一錘砸空,假裴元慶不見絲毫停頓,抓著陳濁的長槍隨手一甩,那杆重槍便如離弦之箭般倒射而回。
緊接著,其人便是拖著雙錘,轟隆隆地撞破迷霧,再度衝殺而來。
速度不快,卻硬生生叫他闖出一種千軍萬馬衝鋒的感覺。
“麻煩了。”
陳濁側身避開飛射而來的長槍,順勢探手一抓,重新將兵刃掌握在手中。
槍身在掌心旋轉,卸去那股巨大的慣性。
面對這等不知疲倦、力大無窮且皮糙肉厚的怪物,尋常的纏鬥怕是難以奏效。
必須得找準弱點,一擊斃命。
“吼!”
怪物已至身前,雙錘舞動如風車,封鎖了陳濁所有的閃避空間。
那是一種極其蠻橫霸道的打法,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純粹的以力壓人。
但在絕對的力量和速度面前,這種毫無花哨的打法,往往最為致命。
陳濁深吸一口氣,諸般武學隨心轉過,初有雛形的氣勢加身。
暗金色的氣血在經脈中奔湧,發出長江大河般的轟鳴。
既然躲不開,那便不躲!
“開!”
陳濁低喝一聲,手中長槍不再衝殺而出,而是當做棍棒,裹挾著全身氣力,橫掃而出。
槍桿在空氣中彎曲成一個驚人的弧度,隨後猛然崩直。
啪!
槍身抽打在左側襲來的巨錘上。
火星四濺。
巨錘被盪開一絲微小的縫隙。
這稍縱即逝的空當,對於陳濁而言,便已足夠。
他身形一矮,貼著地面滑進怪物的懷中。
槍尖上挑,直取咽喉!
噗嗤。
一聲輕響。
鋒利無匹的槍尖輕易地刺入了怪物的喉結,貫穿而出。
只不過陳濁臉上也沒多少血色就是。
餘光瞥過,傷口處只有灰白色的霧氣在翻湧,像是刺破了一個裝滿煙塵的皮囊。
假裴元慶動作未停,彷彿那被洞穿的根本不是它的要害。
低下頭,那雙灰白的眸子死死盯著懷裡的陳濁,嘴角裂開至耳根,露出口中細密如鋸齒般的尖牙,表露出不為人的實質。
“抓、住、你、了!”
果斷鬆開手裡的巨錘,雙臂合攏,如同兩把巨大的鐵鉗,便要將陳濁生生勒死在懷中。
陳濁只覺頭皮發麻,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千鈞一髮之際,強壓下心頭惡寒感覺。
握槍的雙手猛然鬆開,化掌為拳,拳鋒上的炸裂氣血幾乎點燃空氣。
雙拳齊出,重重轟擊在怪物的胸膛之上。
咚!
一聲悶響,如擊敗革。
怪物的胸膛微微凹陷,龐大的身軀被這股爆發力震得向後仰去。
藉著這股反震之力,陳濁雙腳在怪物膝蓋上一蹬,整個人如燕子抄水般倒飛而出,險之又險地避開放才致命的懷抱。
落地後,陳濁連退數步,這才卸去勁力。
看了一眼依舊插在怪物喉嚨上的長槍,又看了看那正在緩緩癒合的傷口,眉頭微挑。
“不死之身?”
轉念又抹消了這種念頭,這種東西還是太過誇張了些。
不過眼下這東西既然能模仿裴元慶的外形和力量,必然有著某種依託。
是這霧氣?還是......
陳濁的目光掃過四周。
綠色的河水依舊靜靜流淌,河面上的白骨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啦聲響。
只是這聲響...似乎比剛才更急促了一些。
“白骨......”
陳濁心頭一動。
他再次看向那怪物。
沒了長槍,他索性也不再去取,反手從腰間拔出了那柄備用的短刀。
刀身漆黑,不起眼,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裴兄,對不住了......”
陳濁低語一聲,身形再次暴起。
這一次,他也不和這怪東西硬碰硬。
而是充分發揮自身身法靈動的優勢,在這片地界與其遊鬥起來。
偽裝成裴元慶的怪物雖然力大無窮,不知疼痛。
但終究是沒有智慧,動作裡帶著僵硬,只憑借本能攻擊。
陳濁如同一隻穿花蝴蝶,在兩柄巨錘的縫隙間穿梭。
每每間不容髮之際,便是一刀斬出。
唰!唰!唰!
刀光如織。
片刻功夫,怪物身上就已經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痕。
手腕、腳踝、關節、後心......
每一刀都精準地切開了皮肉,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沒有血肉,沒有內臟。
在那層仿若真人的皮囊下,赫然是一具纏繞著綠色紋路的森白骨架!
那些灰白的霧氣,便是依附在這骨架之上,充當著血肉的角色。
“果然。”
陳濁眼中精光一閃。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活物,反倒像是具白骨骷髏。
不過既然是骨頭,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只要打碎了它的骨頭,且看它還能不能逞兇!
想通此節,陳濁全力出手
“給老子...碎!”
瞅準時機,身形陡然加速。
直接踩著怪物揮來的錘柄,一躍而起,凌空翻身,落在其後背上。
雙腿如鐵鉗般死死夾住怪物的腰身,手中短刀反握,氣血灌注。
噗!
短刀狠狠刺入了其後頸,卡在了頸椎骨的縫隙之中。
身下的怪物瘋狂掙扎,雙手棄錘,向後抓來,想要將背上的陳濁扯下。
陳濁面不改色,也不理睬前面胡亂扭動的雙臂,全身力氣匯聚於右臂,猛地一擰。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再這寂靜的河岸響起。
怪物的動作瞬間僵住,那雙抓向陳濁的大手,停在了半空,無力垂落。
它那顆與裴元慶一般無二的頭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軟軟地耷拉下來。
下一刻。
嘩啦。
那具龐大的身軀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轟然崩塌。
皮肉消融,化作一灘綠色液體,緩緩滲入地底。
只剩下一具殘破的白骨散落在地,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陳濁落地,大口喘息。
這一戰雖然時間不長,可確實他出道以來風險最大的一場,稍有不慎,就是身死當場的下場。
不愧是大宗師的埋身地,果然邪門的緊!
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陳濁看著地上那灘白骨,神色裡流轉過幾分猜測。
“這些白骨怕都是以前死在這裡的人留下來的......”
略微琢磨了陣,也猜不出個所以然。
他走上前,拔出插在白骨堆裡的碧血槍,抖落上面的汙穢。
正欲轉身尋找真正的裴元慶,耳邊那嘩啦啦的水聲,忽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只是雜亂無章的碰撞聲,此刻竟變得有節奏起來。
咔咔咔......
陳濁猛地轉頭,看向那條綠色的大河。
只見河面上,那些原本隨波逐流的白骨,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開始匯聚、堆疊。
無數的臂骨、腿骨、肋骨......
相互交錯,咬合,如同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它們作為材料,構建造物。
不過短短數息的功夫。
一座完全由白骨搭建而成的拱橋,便橫跨在了這條充滿死氣的河流上。
橋身慘白,嶙峋可怖。
一端連著陳濁腳下的河岸,另一端,則直通那座隱沒在迷霧中的破敗廟宇。
廟門前,那兩盞早已熄滅的白燈籠,不知何時,竟幽幽亮起了兩團慘綠色的鬼火。
在這灰白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請君入甕?”
陳濁眯起眼睛,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
與此同時。
迷霧的另一端,一處亂石嶙峋的山谷中。
“轟!”
一聲巨響,一塊數丈高的巨石被生生轟成了粉末。
裴元慶喘著粗氣,一身精緻錦衣眼下變得破破爛爛,臉上更是多了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前方那個手持長槍、身形挺拔的青衫身影。
那人長著一張讓裴元慶恨得牙癢癢的臉。
“他奶奶的!”
裴元慶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罵罵咧咧道:
“姓陳的,你小子平時裝得跟個人似的,沒想到下手這麼黑!”
“怎麼著?平時切磋沒打過癮,想在這兒跟小爺玩真的?”
對面的陳濁面無表情,也不作答,只是一味的攻來。
“死。”
下一刻,槍出如龍!
無數道槍影如暴雨梨花般綻放,瞬間籠罩了裴元慶周身大穴。
這槍法之精妙狠辣,似乎比真正的陳濁還要強上三分!
“來就來!怕你不成!”
裴元慶怒吼一聲,雙錘一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嗡鳴。
他也不管那些虛實難辨的槍影,直接便是兩錘橫掃而出,帶起一陣狂暴的颶風。
一力降十會!
管你什麼精妙招式,老子統統給你砸爛!
鐺鐺鐺鐺——!
密集的撞擊聲如雨打芭蕉般響起。
裴元慶只覺雙臂發麻,對面長槍上傳來的力道竟是一重接著一重,如海浪般連綿不絕。
“這傢伙...怎麼比平時還要難纏?”
裴元慶心中暗驚。
平日裡跟陳濁切磋,雖然也總是吃癟,但主要還是因為這小子太滑手。
可眼前這個陳濁,不僅身法詭異,這槍上的力道竟也不輸於他多少。
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這是以往兩人切磋時,從來沒有過的。
“不對勁......”
裴元慶雖然莽,但並非傻子。
打了這麼久,他也察覺到了異常。
眼前這人,雖然長得和陳濁一樣,用的招式也一樣,但這股子陰嗖嗖的氣息,絕不是那個喜歡裝模作樣的陳濁能有的。
“媽的,是個冒牌貨!”
裴元慶恍然大悟,隨即便是更加洶湧的怒火。
“敢冒充那姓陳的來騙小爺?!”
“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他暴喝一聲,周身肌肉墳起,將那身鎧甲撐得咯吱作響。
體內如烘爐般的氣血毫無保留地爆發而出。
雙錘之上,竟隱隱泛起一層赤紅的光芒。
“給小爺我...碎!”
裴元慶身形高高躍起,雙錘合攏,如同一顆隕落的流星,朝著假陳濁當頭砸下!
這一擊,他已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氣。
就算是一座小山,也得給他轟塌了!
而對面陳濁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擊的恐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遲疑?
但這遲疑轉瞬即逝。
他手中長槍猛地一抖,槍尖瞬間化作千百點寒星,不退反進,迎著那落下的巨錘,悍然刺去!
針尖對麥芒!
轟——!!!
一聲駭然巨響,在這幽深的山谷中迴盪不休。
恐怖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方圓數十丈內的迷霧盡數吹散。
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
與此同時。
正準備踏上白骨橋的陳濁,腳步微微一頓。
他轉頭看向迷霧深處的某個方向,那裡隱約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連腳下的地面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動靜......”
陳濁嘴角微微上揚。
“看來那傻大個兒也遇到麻煩了。”
“不過聽這動靜,應該還死不了。”
心念一轉,便收回目光,一步踏上了那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長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