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隱形門檻,對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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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翻湧,如潮汐拍岸。

餘百川披著破舊蓑衣,腳步虛浮。

看上去就如同最尋常不過的個採藥老農,在亂石間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實則每一步落下,都精準地踩在氣機流轉的節點之上,片葉不沾身。

忽然,他腳步一頓。

前方濃霧散開,一道人影攔住了去路。

面色蠟黃,神情陰鷙,身形佝僂,甚至連那件破蓑衣上的補釘位置都分毫不差。

就像是在照鏡子。

“有點意思。”

餘百川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面那個自己。

那冒牌貨也不答話,身軀微震,一股兇戾滔天的煞氣轟然爆發。

赤紅與玄黑交織的氣流在他身後瘋狂扭曲,竟是須臾間化作了一尊猙獰可怖的修羅虛影。

千手千臂,魔瞳森然,與餘百川壓箱底的【百臂修羅】竟也有七八成相似!

“嘖嘖嘖。”

餘百川不驚反喜,甚至還有閒心伸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早些年遊歷江湖,曾聽聞玄庭有鎮宗九寶,各有玄通。

其中有一物,傳說能攝人心魄,擬化虛影,用來給門人弟子喂招磨練武學最是神妙不過。

莫非,這裡面所謂的玄庭重器,便是此物?”

換成陳濁或裴元慶那樣的年輕後生,乍一見這等陣仗,或許還要驚疑不定,甚至陷入苦戰。

但他餘百川是誰?

這輩子就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滾刀肉,更也是一拳打斷了清河武行脊樑骨的四練大高手。

區區怪異景象罷了,尚且還驚不了他。

“學得挺像嘛。”

餘百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語氣輕蔑。

“可惜啊,畫虎畫皮難畫骨。

你能學老夫的形,能學老夫的勢,可老夫這顆殺人盈野、在死人堆裡滾了三遭才煉出來的殺心......”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五指微張。

“你這沒腦子的死物,又能學去幾分?”

話音未落,那冒牌貨已然咆哮著撲殺而來,身後修羅虛影揮舞著萬千兵刃,聲勢駭人。

餘百川不退反進。

第一步,氣血如汞漿奔湧,枯瘦的身軀瞬間充盈,蓑衣鼓盪如鐵。

第二步,身後並未顯化修羅,唯有一股純粹到極致、冰冷到極致的殺意,凝如實質,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刃。

第三步,兩人交錯而過。

“噗——”

一聲輕響,彷彿是戳破了一個裝滿敗絮的布袋。

漫天修羅虛影瞬間崩碎,化作灰霧消散。

那冒牌貨僵立原地,胸膛處赫然多了一個前後透亮的大洞,邊緣平滑如鏡,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花架子。”

餘百川看都沒看身後緩緩潰散的白骨與膿水,隨手甩去指尖沾染的一縷灰氣,大步流星地朝著迷霧深處走去。

......

穿過那片翡翠般的長河,又渡過一片霧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沒有了那些令人作嘔的屍臭與腐朽氣息,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淡淡、卻又無比純淨的檀香。

一座破敗的古廟,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中央。

廟門半掩,兩盞慘綠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森然。

“就是這兒了?”

餘百川眯起眼睛,目光越過破敗的門楣,落在了大殿深處。

那裡,一片漆黑。

唯有一輪盤子大小、晶瑩剔透的綠月,靜靜地懸浮在供桌上方,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餘百川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心神微微一蕩,體內氣血竟有種不受控制想要離體而去的躁動。

“好寶貝。”

他深吸一口氣,鎮壓住體內躁動的氣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就是那所謂的玄庭重器?

看著倒像是個成了精的夜明珠,不過這股子能勾動人魂魄的邪性,倒確實是大宗師的手筆。”

他也不急著進去,而是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打量了一番。

確定沒有什麼機關陷阱之後,這才邁步跨過門檻。

只不過就在他前腳剛踏進大殿的瞬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腳步聲。

轟隆隆——

原本平靜的迷霧像是被一頭巨獸蠻橫地撕裂開來。

一道金色的身影裹挾著狂暴的氣浪,如同隕石般砸落在廟門當前。

煙塵散去,露出來人的真容。

一襲暗金色的寬大長袍,上面繡滿了扭曲詭異的太陽紋路,在昏暗中流轉著不祥的光澤。

一頭如黃金澆築般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面容粗獷,眼窩深陷,眸子開闔間隱有金色電芒閃爍。

也不是旁人,正是西方教的那個金髮長老。

他此刻略顯狼狽,衣袍上沾染了不少灰塵與血跡,顯然在那迷霧中也經歷了一番苦戰。

但他身上的氣勢卻也絲毫不減,反倒是因為一番激戰而變得更加暴虐狂躁。

“嗯?”

金髮長老剛一落地,便看到了站在殿內的餘百川。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彷彿有火花濺射。

“哪裡來的老鼠,也敢窺伺神物?”

金髮長老冷哼一聲,聲音如金鐵交鳴,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他並未將餘百川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個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僥倖闖進來的江湖散修罷了。

看那面色蠟黃、氣血衰敗的模樣,怕是連二練都勉強。

餘百川也不惱,只是嘿嘿一笑,側過身子,讓開了正對供桌的位置。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既然你也看上了這玩意兒,那就請便。”

他伸手指了指那輪懸浮的綠月,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金髮長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眼下重寶當前,他也顧不得去理會這個奇怪的老頭。

目光落在綠月之上,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至極的光芒。

“玄庭重器......是本座的了!”

低吼一聲,身形如電。

整個人瞬間就跨越數丈距離,探出一隻泛著金光的大手,朝著那輪綠月狠狠抓去!

這一抓,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道。

莫說是一塊玉石,便是一座小山,也要被他生生抓碎。

然而——

預想中的觸感並未傳來。

他的手掌,竟是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輪綠月,就像是抓在了一團虛幻的空氣中。

“什麼?!”

金髮長老瞳孔驟縮,滿臉不可置信。

他不信邪地再次揮手,氣血鼓盪,甚至動用了精神秘法去攝取。

可結果依舊。

那綠月就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看得見,卻摸不著。

彷彿它存在於另一個時空,與這現世格格不入。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金髮長老怒吼連連,雙掌連環拍出,將供桌拍得粉碎,將地面轟出一個個大坑。

可那綠月依舊紋絲不動,甚至連光芒都沒有黯淡半分。

“行了,別費勁了。”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餘百川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他雙手抱胸,靠在殿柱上,一臉戲謔地看著氣急敗壞的金髮長老。

“若是這麼容易就能拿到,那玄庭的人早就把它捧回去了,還能輪得到咱們來動手?”

“你閉嘴!”

金髮長老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餘百川,眼中殺意沸騰。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猜也能猜到了。”

餘百川撇了撇嘴,指了指那輪綠月。

“那位前輩生前也是個講究人,這傳承也好,重器也罷,都設有門檻。”

“年紀大了,氣血衰敗,神魂定型。”

餘百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金髮長老,嘿嘿冷笑道:

“像咱們這種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老棺材瓤子,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連進去接受考驗的資格都沒有。”

說到這裡,餘百川也是一陣牙疼。

他雖然嘴上說得輕鬆,但心裡也是一陣膩歪。

想他餘百川縱橫江湖數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如今竟然被一件死物給嫌棄了!

“死了都這麼小氣吧啦,活該斷了傳承!”

他撮了撮牙花子,憤憤不平地罵了一句。

“挑人?”

金髮長老聞言,臉色陰晴不定。

他雖然不想承認,但也知道餘百川說的大概是事實。

大宗師留下的傳承,自然是希望找個天賦絕倫、潛力無限的年輕人來繼承衣缽。

像他們這種已經定型的四練武夫,哪怕實力再強,也入不了人家的法眼。

“該死!該死!該死!”

金髮長老心中怒火中燒。

他費盡心機,不惜動用教中秘法,好不容易才闖到這裡。

結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讓他如何能甘心?

“既然我拿不到......”

金髮長老眼中的貪婪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陰狠。

“那別人也休想拿走!”

他轉過身,堵在了大殿的門口,目光如毒蛇般在餘百川身上游走。

“拿不到便拿不到。

但只要守在出口,等那個拿到東西的幸運兒出來......

哼哼,從活人手裡搶東西,總比跟這死物較勁要容易得多!”

餘百川看著他那副做派,哪裡還不明白這老東西打的什麼算盤。

這是打算黑吃黑啊!

“我說,你想當攔路虎,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副好牙口。”

餘百川冷笑一聲,也不再偽裝。

腰背漸漸挺直,那股子屬於四練宗師的強橫氣勢,一點點從那具不起眼的軀殼裡從內而外的滲透出來。

“怎麼?看老夫不順眼?想拿老夫開刀?”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想打架就直說,老夫奉陪到底!”

金髮長老感受著餘百川身上節節攀升的氣勢,眼神微凝。

“原來也是個藏頭露尾的鼠輩。”

他舔了舔嘴唇,身上的金袍無風自動。

“正好,本座一肚子火沒處撒。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本座拿你開刀!”

......

視線拉高,越過那片詭異的迷霧,穿過這片深澗,直抵莽雀山的最高處。

孤峰絕頂,雲海翻騰。

這裡是整個莽雀山的制高點,也是離天最近的地方。

兩道身影,正遙遙對峙。

左側一人,身著青色魚鱗寶甲,披風獵獵,手按長刀。

她並未像其他人那樣急吼吼地衝進山裡,而是就這麼大馬金刀地站在山巔的一塊巨石上。

目光淡漠,彷彿腳下的芸芸眾生都不過是螻蟻。

正是清河郡守,關纓。

而在她對面數十丈外的一棵古松之上,素曇月俏立枝頭。

一身淡青宮裝隨風飄搖,宛如即將乘風歸去的仙子。

只是她此刻看著關纓的眼神中,卻少了幾分仙氣,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厭惡與嘲諷。

“關郡守真是好興致。”

素曇月輕啟朱唇,聲音清冷,順著山風清晰地傳入關纓耳中。

“身為朝廷命官,不在衙門裡坐堂審案,卻跑到這荒山野嶺來湊江湖人的熱鬧。

怎麼?

這就是你們大周官場的規矩?”

關纓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這莽雀山乃是我清河治下,本官身為一郡之守,來巡視自家地盤,有何不可?”

她瞥了素曇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倒是你,一個方外之人,不在山上唸經修道,卻跑到本官的地盤上來指手畫腳。

這,又是哪門子的規矩?”

“你!”

素曇月語塞,俏臉微寒。

論嘴皮子功夫,她哪裡是混跡官場與軍旅多年的關纓的對手。

“關纓,你少在這裡呈口舌之利!”

素曇月冷哼一聲,拂袖道:

“此處乃是我玄庭大宗師的埋骨地,其中的傳承與重器,皆是我玄庭之物。

你若識相,便速速退去,莫要自誤。

否則,一旦引起玄庭震怒,這後果...怕不是你一個小小的郡守能承擔得起的!”

“玄庭之物?”

關纓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終於正眼看向了素曇月。

“姓素的,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手掌搭在雙膝間的刀柄,微微用力一翻,刀鋒指地,瞬間便由一股凜冽的殺意瀰漫開來。

“若真是你玄庭的人,為何會身隕在外,屍骨無存?

若是你玄庭真有本事,為何這麼多年都不來收屍,反倒讓一個死人孤零零地躺在這深山老林裡,甚至還招來了魔門的蒼蠅?”

關纓一步踏出,氣勢如虹。

“連自家的人都留不住,連自家的東西都守不住。

現在跑來跟本官談歸屬?

笑話!”

“你...放肆!”

素曇月被戳到了痛處,氣得渾身發抖。

當年那位師叔遠走師門的事情內裡太多紛爭,誰也說不清,後來便成了玄庭的一樁公認的禁忌。

內部沒什麼人提及,外人也鮮有知曉。

如今被關纓這般赤裸裸地揭開傷疤,無疑是在打在她這位玄庭真傳的臉。

“關纓!你大言不慚!”

素曇月眼中寒芒大盛,周身清輝暴漲,光月輪轉,顯露出不同於尋常武夫的氣象。

“今日若是不給你點教訓,你真當我玄庭無人了不成?!”

“想動手?”

關纓外頭輕瞥了她一眼,手中長刀嗡鳴震顫。

“正好!

本官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且來!

就讓本官看看,你們這些整天高高在上的所謂上宗真傳,又到底有多少斤兩!”

話音未落,龍吟聲起。

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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