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心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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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堆中,塵埃漸落。

那尊不可一世的西方教法王,此刻如同死狗般嵌在碎石間,胸膛塌陷,口鼻溢血,好不狼狽。

餘百川負手而立,眯著眼,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對方。

眼裡的殺意明明滅滅,手掌抬起又放下,最終還是撇了撇嘴,散去了指尖那一縷凝而不發的銳利勁氣。

“晦氣。”

他低聲罵了一句。

那一瞬間,心頭確實湧起過一股子殺意。

索性乾脆就趁著這機會,一掌拍碎這魔崽子的天靈蓋,送他去見那什麼西方極樂。

畢竟魔門中人,睚眥必報,今日結了仇,來日必有後患。

只不過念頭只在腦海裡轉了一圈,便被他按了下去。

“若是關纓那女瘋子在此,怕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就下刀了。”

餘百川心中暗嘲。

但他不是關纓。

他餘百川雖然也不是什麼善類。但那是年輕時候不懂事。

如今歲數大了,也講究個做人留一線,倒也不是怕了這西方教,而是怕麻煩。

兔子急了還咬人,更何況是一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四練魔頭?

這金髮蠻子看著悽慘,實則氣機雖亂未絕,體內必定還藏著什麼同歸於盡的陰毒手段。

真要逼到絕路上,這老小子拼死反撲,就算傷不到自己,萬一弄出點什麼大動靜,搞個兩敗俱傷,豈不是得不償失。

“老夫是來看戲的,順帶護犢子,又不是來除魔衛道當大俠的。”

餘百川撇了撇嘴,收回目光。

眨眼的功夫裡。一身凜冽的殺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鄉下老農。

“算你運氣好。”

他懶洋洋地丟下一句,看都懶得再看那法王一眼,轉身便朝著迷霧外面走去。

“記住了,這裡是珠池地界,以後出門招子放亮著點,別什麼地方都敢亂闖。下次再讓老夫撞見,可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聲音遙遙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蔑。

亂石堆裡,金髮法王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死死盯著餘百川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忌憚與惱羞成怒,卻硬是一聲沒敢吭。

心裡更是隱隱後悔,早知道如此,他吃飽了撐得沒事幹去招惹這麼個煞星。

餘百川走得蕭灑,心裡頭卻還在罵罵咧咧。

“這什麼狗屁大宗師,心眼兒也太小了些!”

他一邊走,一邊憤憤不平地踹飛腳邊的一顆石子。

“設個門檻也就罷了,居然還嫌棄老夫年紀大?

六十歲怎麼了?六十歲正是幹事的年紀!

想當年廉頗八十尚能飯,老夫這才哪到哪?”

“若不是看在你是個死人的份上,老夫非得把你這破廟給拆了不可!”

罵歸罵,他腳下的步子卻是一點不慢。

既然眼下蹭好處的想法落空,索性就在外面守著得了。

別的不說,對於自家徒弟的運道和天分,餘百川向來都是十分佩服的。

這小子出手,必定不會空手而歸。

......

心界,荒原深處。

那輪佔據了半個天幕的巨大綠月之下,一切景物都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慘綠。

漫天飄灑的綠雨到了這裡反而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從綠月中垂直投下的巨大光柱。

大致打量過去,隱約能估摸出這光柱直徑足有數丈,通體呈半透明的玉質感,內裡似有細碎流光轉動,霎是不凡。

光柱落地處,沒有激起半點塵埃,反而讓周圍枯寂的荒原長出了一圈圈妖異的彼岸花,紅得像血。

陳濁帶著楊泰,在距離光柱十丈開外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這裡就是...這處荒園的核心所在?”

楊泰仰頭看著那通天徹地的光柱,喉結上下滾動,眼底升起滿滿的敬畏。

即使隔著這麼遠,他也能感受到那光柱中蘊含的磅礴意志。

此物不是真氣,也不是氣血。

而是一種純粹到了極致的神意。

“應該錯不了。”

陳濁雙目微眯,眉心的金光在綠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

在他的感知中,這道光柱就像是這個世界的泉眼。

所有的規則、異象,乃至於現在他們腳下的荒原存在本身,都是以此為基點向外輻射的。

“看來,想要離開這鬼地方,或者是拿到那位大宗師的傳承,這光柱便是唯一的路了。”

正當陳濁暗自揣摩這光柱的虛實時。

側後方遠處迷濛細雨中傳來窸窣動靜,緊接著便見一道罵罵咧咧的身影從中闖了出來。

“他奶奶的,這什麼破地方,路都走不直!”

裴元慶拖著那對標誌性的巨錘,衣衫襤褸,身上還掛著幾根不知從哪兒蹭來的枯藤,看著頗為狼狽。

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賊亮,精神頭十足。

剛一出雨霧,他就看見了站在光柱前的陳濁,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意外,隨即又化作意料之中的哂笑。

“呦,這不是陳大統領嗎?”

裴元慶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陳濁幾眼,見他神色一切如常,也沒缺胳膊少腿,不由得撇了撇嘴。

“小爺我就知道,你這種屬泥鰍的,肯定沒那麼容易嗝屁。”

“裴兄不也一樣?”

陳濁轉過身,目光在裴元慶身上那破破爛爛的衣服上掃過,最後落在他脖頸間隱隱露出的一角玉符上。

那玉符色澤溫潤,即便在這充滿死氣的綠光下,也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暖意,將周圍的怪異隔絕在外。

“看來裴兄不僅武功高強,這身家也是豐厚得很啊。”

陳濁似笑非笑地點了一句。

能在沒有精神武學護體的情況下,硬生生扛過這心界綠雨的侵蝕,還能保持神智清醒走到這裡。

除了自身意志堅定外,裴元慶身上那件護身寶物,絕對功不可沒。

“切,少跟小爺陰陽怪氣的。”

裴元慶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那玉符往衣服裡塞了塞。

“出門在外,誰還沒點保命的底牌?

倒是你小子......”

他看著陳濁眉心那團凝而不散的金光,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藏得夠深啊。

這等護持心神的手段,就算是那些專修神魂的煉氣士,怕是也不過如此了。”

兩人言語交鋒了幾句,便也沒再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眼下這種環境,還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行了,敘舊的話留著出去再說。”

裴元慶目光越過陳濁,直勾勾地盯著那道光柱,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這玩意兒,應該就是那個什麼大宗師留下的考驗了吧?”

“八九不離十。”

陳濁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不過,是考研還是坑,那就不好說了。”

“哼,管他是什麼,來都來了,總得進去闖一闖!”

裴元慶雖是嘴上說得豪橫,但腳下卻沒動。

眼前這光柱看上去晶瑩透亮、十分不凡,燕折峰早就告誡過他,越是遇到這種外表華麗的東西就越是要小心。

因為,誰都不知道其華麗的外表下藏著的又是什麼兇險。

而且話又說回來,像眼前這種明顯是最後關卡的地方,誰先進去誰就是探路石。

眼珠子骨碌一轉,裴元慶的目光在場中剩下的兩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站在陳濁身旁的楊泰身上。

“喂,那個誰!”

裴元慶用錘柄指了指楊泰,露出幾分不奈。

“小爺不管你是哪家那戶的,反正也不可能比的上我。

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你小子能一路走過來肯定靠的不是自己本事。

現在到了地方,是不是也該輪到你出出力了?”

楊泰聞言,神色一變。

“裴兄,楊兄弟和你我不一樣......”

“陳統領,讓我來!”

陳濁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楊泰從中打斷。

說話同時,其人向前一步抬頭看向面前光柱,面色堅毅,一臉無畏。

只不過,饒是如此卻也難掩心中天人交戰。

怕嗎?

當然怕!

這鬼地方一路走來,處處透著詭異,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眼前這光柱,誰知道里面藏著什麼?

可是......

如果不去,又能甘心?

難道就這麼一直躲在別人身後,當個拖油瓶?

或者是灰溜溜地回去,繼續當那個雖然表面風光,實則前途一眼看得到頭的通臂武館大師兄,以後接任師傅的位置。

“不甘心啊......”

楊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自己緣何冒著巨大風險進山,不就是為了博一個翻身的機會?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雖然兇險萬分,但也可能是此生僅有的機緣。

若是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那自己這身武功,還練個什麼勁!

“呼......”

楊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朝陳濁抱拳。

“陳統領一路護持之恩,楊某沒齒難忘。

但如今到了終點,總不能還讓陳統領在前面探路。”

他又轉頭看向裴元慶,雖然不大認識此人,但腰桿卻也挺直了幾分。

“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

就算成不了大事,萬一那位大宗師前輩看我勇氣可嘉,賞下點殘羹冷炙,也夠楊某受用無窮了。”

說罷,楊泰不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有些虛幻的氣機,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那道光柱走去。

步伐雖然不快,但卻異常堅定。

“楊兄,唉......”

陳濁有心再勸勸,但看他一副鐵了心的模樣,也不好再說。

若是說多了還有可能叫人以為他陳濁橫行霸道,不叫旁人去爭奪機緣。

心裡搖搖頭,也只好祝他能夠安全得出。

裴元慶則是嘿嘿一笑,抱著膀子看戲。

“這就對了嘛,富貴險中求,哪有不想死還想發財的好事?”

一步,兩步,三步......

距離光柱越近,那股壓迫感就越強。

楊泰只覺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受力,但心跳卻如擂鼓般劇烈。

陳濁和裴元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楊泰的背影,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十丈...五丈...一丈......

楊泰終於走到了光柱邊緣。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隨後猛地一咬牙,閉上眼睛,一步踏入!

就在他身體接觸到光柱的瞬間,整道光柱陡然亮起,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五彩光華流轉,瞬間將楊泰的身影吞沒。

沒有慘叫,沒有爆炸,也沒有血肉橫飛。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進去了?”

裴元慶伸長了脖子,瞪大眼睛想要看清裡面的情況。

但那光芒實在是太盛,根本看不透分毫。

“看來佈置下此地的大宗師也不是鐵了心要叫後人有來無回,不是一條死路。”

陳濁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但警惕並未放鬆。

......

光柱內部,並非陳濁等人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片純白的空間。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白光。

楊泰茫然地站在那裡,只覺四周空空蕩蕩,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這...這就是傳承之地?”

他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眼前的白光忽然開始扭曲、變幻。

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閃過。

那是他的一生。

幼年時進山打獵,僥倖得一精怪被恩師看中,夏練三伏、冬練三冬......

以及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慾望、恐懼、嫉妒。

“這就是你的一生?”

一個宏大而平靜聲音,在這片純白空間中迴盪。

“庸碌,平淡,毫無波瀾。”

“固有幾分堅韌,卻也心思不堅,看似是玲瓏,實則也沒個主心骨。”

“你,不配承吾之道。”

聲音如同審判,字字誅心。

楊泰臉色慘白,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彷彿在此面前,想要張口說話都是一種奢望。

“不過......”

那聲音話鋒一轉,多了幾分隨意。

“念你敢於入陣,尚有幾分血氣。”

“賜你一門換血武功,去吧。”

話音落下,一道金光憑空出現,瞬間鑽入楊泰的眉心。

楊泰只覺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湧入,伴隨著一門武學,深深烙印在記憶深處。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便從四周湧來。

“啊——!”

楊泰驚呼一聲,整個人如同被彈出的彈丸,瞬間被丟擲了這片純白空間。

......

光柱外。

陳濁和裴元慶正緊緊盯著光柱的變化。

就在楊泰進去不過數息的功夫,光柱表面忽然泛起一陣漣漪。

緊接著,一道人影從中跌跌撞撞地摔了出來,滾落在地。

正是楊泰。

此時的他,雖然看起來有些狼狽,面色蒼白,眼神卻比之前明亮了許多。

其人趴在地上喘了幾口粗氣,隨即翻身坐起,臉上露出一種既失落又慶幸的複雜神色。

“楊兄,如何?”

陳濁上前一步,開口問道。

楊泰抬起頭,看了陳濁一眼,苦笑道:

“陳統領...裡面...是心關。”

“心關?”

“對,直指本心的拷問。”

楊泰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多回憶剛才的經歷。

“我資質愚鈍,心性也不夠堅定,未能透過那位前輩的考驗,被趕出來了。”

“不過......”

他攤開手掌,氣血流竄。

“雖然沒得到真正的傳承,但也得了前輩賜下的一門二練武功,若是能參悟透徹,打破目前的瓶頸,應當不難。”

“哦?”

陳濁和裴元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亮光。

失敗了都有這種好處?

這大宗師,當真是個講究人!

“嘿嘿,看來這買賣不虧!”

裴元慶將雙錘往肩上一扛,眼中戰意熊熊。

“既然沒什麼生命危險,那小爺我也就不客氣了!”

“姓陳的,小爺我先行一步,咱們裡面見!”

說罷,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炮彈般衝向了光柱。

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頭撞了進去。

嗡!

光柱再次震盪,將裴元慶魁梧的身軀吞沒。

陳濁沒有急著跟上。

他先是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似在回神,也似在迫不及待參悟所得武學的楊泰,確認他沒有什麼大礙後,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道光柱。

“心關麼......”

陳濁喃喃自語,眉心的金光微微跳動。

若是論家世、比出身,他還真比不得旁人。

可若是比心性意志,拼這亂世中掙扎求存的狠勁。

他陳濁,自問不輸於人。

“也好,就讓我來看看這位大宗師所留下的考驗,又究竟是何等風景。”

陳濁緩緩吐氣,調整了一下狀態。

隨後邁開步子,神色從容地走向了那道通天徹地的光柱。

一步,兩步。

當他的身體觸碰到光幕的瞬間,一種溫潤如水的觸感包裹全身。

下一刻,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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