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澹臺雲,鑑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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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一片。

沒有天,沒有地,亦沒有時間流逝的刻度。

陳濁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琥珀裡,連思維的運轉都變得粘稠滯澀。

那股溫潤如水的觸感在穿過光幕的瞬間,便化作了無孔不入的水銀,順著周身毛孔,瘋狂地向著體內鑽去。

不是為了滋養,而更像是在為了...方便窺視。

“有趣的小子。”

那個宏大而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也不像是面對到楊泰時那般高高在上的審判,反倒是多了幾分發現新奇玩具般的玩味。

“骨齡不過弱冠,一身氣血卻雄渾得不似人形,兼修了多門截然不同的武學,卻又能強行熔於一爐,沒把自己練得走火入魔......”

“你這一道身子,倒是個天生練武的好材料。”

隨著聲音落下,四周的白光驟然扭曲,化作無數面巨大的鏡子,將陳濁團團圍住。

鏡中光影流轉,映照出的卻並非此刻的他。

第一面鏡子裡,是那個在冰冷刺骨的海底,死死憋著一口氣,為了幾顆珍珠與閻王爺賭命的採珠人。

第二面鏡子,刀光劍影,血流漂櫓。他踩在海寇的屍體上,眼神冷漠如冰,手中長刀滴血。

第三面鏡子,火炮轟鳴,歡呼熱烈。沸騰的比武臺上,一道人影轟然倒地,四周鴉雀無聲。

......

無數個“陳濁”,在無數面鏡子裡掙扎、殺戮,乃至於登上高位,受人敬仰。

“為了活命,你可以不擇手段。”

那聲音似乎有些失望。

“殺性太重,戾氣太深。

心中無道,惟有私慾。

你這樣的人,若是得了力量,便是天下的禍害。”

“禍害?”

陳濁站在萬鏡中央,看著鏡中滿臉血汙的自己,忽然笑了。

不曾像楊泰當時進來一般驚慌失措,也沒有急於辯解。

只是緩緩抬起頭,直視著那片虛無的純白,目光清澈而坦然。

“敢為前輩眼中的道,是濟世救人,還是除魔衛道?”

其人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寂靜的空間裡面格外清晰的迴盪。

“若是連自己都活不下去,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那還談什麼虛無縹緲的道?

這些也不過就是死人墳頭的荒草,風一吹,就折了。”

“至於私慾......”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人生在世,誰無私慾?

想要吃飽飯是欲,想活下去也是欲,而想攀登武道巔峰,更那是天大的欲!

前輩當年若無私慾,又何必遠走海外,甚至死後還要留下這片傳承之地,挑選衣缽傳人?”

“放肆!”

一聲冷哼,如雷霆炸響。

四周的鏡面轟然破碎,化作漫天晶屑灑落。

一股恐怖的威壓如山嶽般傾軋而下,試圖壓彎陳濁的脊樑。

“你既知我是誰,還敢如此口出狂言?

玄庭門規森嚴,講究清靜無為,道法自然。

似你這等離經叛道之徒,也配覬覦吾之傳承?”

陳濁只覺雙肩一沉,渾身骨骼都在這股威壓下咯吱作響。

但他非但沒有被這股壓力壓倒,反而更是挺直腰桿,心裡默唸大日琉璃心經口訣,意識裡一輪光日越發璀璨。

“離經叛道?”

陳濁頂著壓力,一步步向前邁出,每一步都在這純白空間中踩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漣漪。

“前輩若是真的循規蹈矩,當年又為何會被玄庭視為異類,不得不遠走他鄉?”

“前輩若是真的道法自然,又為何要在這莽雀山深處,佈下這等吞噬生人血氣的絕地?”

說話間,猛地抬頭,眼中金光大盛。

“你我本是一路人!

眼下里,又何必在這裡裝什麼清高?!”

轟隆——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濁體內那股剛剛凝聚出雛形的氣勢,轟然爆發。

以身為爐,熔鍊萬法。

管你什麼玄門正宗,管你什麼魔門邪道。

只要能為我所用,只要能助我變強,皆可入爐,皆為薪柴!

這,就是陳濁的道。

簡單,粗暴,卻又純粹到了極致。

純白空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那股壓在陳濁身上的恐怖威壓,忽地一鬆,如同潮水般退去。

“哈哈哈哈......”

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聲,在這片空間中迴盪,震得四周白光亂顫。

“好!好一個一路人!”

“好一個以身為爐!”

聲音裡少了幾分先前的冷漠與審視,反而多了一股惺惺相惜的癲狂。

“那幫牛鼻子老道,整天把規矩掛在嘴邊,修了一輩子的道,卻連自己的心都修不明白!

老子當年就是看不慣他們那副假仁假義的嘴臉,才一怒之下打下山門,遠走海外。”

白光匯聚,在陳濁面前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桀驁不馴、睥睨天下的狂放氣勢,卻是撲面而來。

“小子,你很對老子的胃口。”

那身影圍著陳濁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根骨絕佳,心性夠狠,更難得的是,你這身武功......

雜而不亂,博採眾長,隱隱有自成一派的氣象。

若是給你足夠的時間,未嘗不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通天大道。”

“若是放在生前,本座或許還要再挑挑揀揀,可現在...也沒那麼多閒散功夫。”

“既如此,這東西便給你了就是。”

說罷,那身影大袖一揮。

只見一道碧綠色的流光,自虛無深處飛射而來,懸浮在陳濁面前。

光芒斂去,露出其中的真容。

是一條通體由不知名碧玉打造而成的腰帶。

玉質溫潤,內裡隱有云霧流動,變幻莫測。

腰帶扣首處,鑲嵌著一枚晶瑩剔透的寶鏡,只有拇指大小,卻彷彿深不見底,能映照出世間萬物。

“此物名為鑑虛。”

那聲音中帶著幾分傲然。

“雖然胚子是當年本座順手從玄庭順下來的,可後面本座遍搜南海奇珍,又靡費巨資,請人重新出手煉製而成。

內蘊須彌,可納萬物。

但這也不過是它最微不足道的本事罷了。”

“其真正的神妙之處,在於當中那枚鑑虛鏡。”

“此鏡可攝取天下武夫一縷氣機,在鏡中空間擬化出其人形神韻,雖無靈智,卻能復刻其一身武學招式,與之對練,如臨真人!”

陳濁本來側耳聽的入神。

驟一聞此般話語,一雙眉毛瞬間挑了起來。

攝氣機,擬人形?

天下間竟然還有這般奇異寶物!

於他而言,神通在手,天下諸般武學只要能被神通映照其上,陳濁便能一路修持而上。

可難就難在,他的精力有限,不能全顧。

光靠時間苦熬,一年到頭下來又能修得幾門?

可若是有了此物,自己哪裡還需要像之前那樣,費盡心思去激怒裴元慶,或是滿世界找人切磋?

只要有機會接觸,偷偷攝取一縷氣機......

“往後修行諸般技藝,便也就簡單多了。”

陳濁心頭火熱,伸手抓向那條懸浮的玉帶。

觸手溫潤,一股血脈相連的奇異感覺瞬間湧上心頭,彷彿這東西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多謝前輩賜寶!”

陳濁真心實意地行了一禮。

不管這位前輩生前是何等人物,這份饋贈,確實是幫了他的大忙。

“行了,你我素不相識,寶物給你只是看你小子順眼,別來這些虛的。”

那身影擺了擺手,身形開始變得虛幻起來。

“山裡的那些老鬼不是東西,本座好端端一個傳承地,被他們搞成了這般模樣,原來脫不開身也就算了。

但現在,本座說什麼也要同祂們去討要個說法。”

“哦對了,本座雖然眼下身死但魂還沒滅,若是外面有什麼人打著玄庭的名號同你討要此物,你就讓他們親自進來和我說。

我倒要瞧瞧,幾百年過去了,玄庭的人還有沒有臉來見我澹臺雲!”

話音落下,那身影轟然崩碎,化作漫天光點,融入這片純白空間之中。

緊接著,整個空間開始劇烈震盪,一道道裂紋在四周蔓延。

“轟隆隆——”

天旋地轉。

一股無法抗拒的排斥力襲來,將陳濁狠狠拋了出去。

......

眼前白光一閃。

待到視野重新恢復清晰時,陳濁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那片灰濛濛的荒原上。

巨大的綠月依舊懸掛天際,只是光芒似乎比起先前要黯淡了幾分。

“陳兄!”

一道呼喊傳來。

不遠處,楊泰正一臉緊張地守在那裡,見到陳濁現身,頓時長鬆了一口氣,快步迎了上來。

而在另一邊,裴元慶似也比陳濁提前出來,一個人站在那裡,嘴裡還罵罵咧咧的,也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麼。

但他那張毛臉雷公嘴上,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那一抹得意的喜色。

顯然,這小子在裡面雖然吃了不少苦頭,但也撈到了不少好處。

“怎麼樣?沒缺胳膊少腿吧?”

裴元慶見陳濁出來,斜著眼瞥了他一下,陰陽怪氣地說道。

“託裴兄的福,還算全乎。”

陳濁不動聲色的瞅了眼空無一物的手掌。

心道那位叫做澹臺雲的好歹也是大宗師一個,不至於耍自己這個年輕人。

既然說是給,那便少不了。

眼下沒有,許是此地為虛幻的意識世界,並非現實。

還得等回了現實再看。

“看來裴兄收穫頗豐啊?”

“哼,馬馬虎虎吧。”

裴元慶昂著頭,一副小爺我不稀罕的模樣,只不過眉梢的喜色卻也暴露了心裡想法。

“也就是一套看著還湊合的錘法,比我義父教的差遠了。

不過既然是白送的,小爺我也就勉為其難收下了。”

陳濁笑了笑,也不拆穿他。

這小子雖然嘴硬,但那股子興奮勁兒,怕是連瞎子都能看出來。

所得東西或許比不上自己,但顯然也差不到那去就是了。

“既然大家都各有收穫,也沒缺胳膊少腿,便是最好的結果。”

陳濁環視一圈,看著這片逐漸開始變得虛幻、不穩定的荒原,沉聲道:

“既然好處也都拿到手了,現在也是該出去的時候了。”

“出去?”

楊泰一愣,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怎麼出去?難道還要走回去不曾......”

“不用那麼麻煩。”

陳濁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天空中那輪正在緩緩龜裂的綠月。

“既然進來的路是它,那出去的路......”

“自然也是它!”

話音未落,他忽然便覺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

不僅僅是他,裴元慶和楊泰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崩塌、破碎。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如同暮鼓晨鐘,瞬間震碎了所有的意識。

.......

現實世界。

破廟當中。

一直靜靜懸浮在供桌上的那輪綠月,光芒陡然一暗。

“咔嚓。”

一聲輕響,綠月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隨即轟然炸裂,化作無數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中。

而在那原本綠月懸浮的位置,一條碧綠色的玉帶,憑空浮現,緩緩飄落。

陳濁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一直圓睜著的眼睛裡,神光重新匯聚。

剛一回神,便是下意識的伸手一接,將那條【鑑虛】玉帶穩穩抓在手中。

“呼......”

長吐出一口濁氣,陳濁低頭看著手中的寶物,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大宗師果然說話還是算話的,不至於昧了自己的寶物。

腰帶入手觸感與夢境中一般無二,冰涼、溫潤、沉重。

“鑑虛腰帶......”

成了!

陳濁心頭盪漾起喜色,卻也沒有樂不思蜀忘了當前處境。

轉手迅速將腰帶系在腰間,調整了一下衣袍將其遮住,隨後警惕地環顧四周。

空蕩蕩的大殿內,只有他一人。

裴元慶和楊泰並不在此處。

“看來,這古廟雖然是作為心界的入口,但顯然也不止一處。

他們兩個應該是在其他的地方進入,眼下返回自然也是回到原處。”

陳濁思緒轉了轉,猜出了個大概。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還要費口舌去解釋這樁寶物的由來,也免得引來不必要的覬覦爭鬥。

雖然他和裴元慶、楊泰也算是共患難了一場,但在這種重寶面前,誰敢保證人心不會變?

況且仔細想想的話,關纓處處舉動顯然和那位濂州三軍總管燕折峰不大對付。

作為其義子的裴元慶,雖然眼下看起來和自己相處的頗為融洽,但心裡怎麼想的誰知道?

防人之心不可無。

“此地不宜久留。”

陳濁也不耽擱,轉身朝廟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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