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風流雲散(1 / 1)
似乎是因為此間地界當中埋藏多年的重器終於再度有主,這裡便也失去了繼續存在的意義。
伴隨著陳濁的向外走出,濃郁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絲絲縷縷抽離,露出了原本猙獰嶙峋的山岩。
那條橫亙在破廟前的碧綠長河,此刻也沒了蹤影,只剩下一條幹涸枯敗的河床,亂石嶙峋,哪還有半分之前的詭異兇險。
至於那些曾令人生畏的白骨怪物、食人屍魚,更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陳濁腳踏實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就是大宗師的手段。
身死道消數百年,僅憑殘留在這方地界神意場域,便能演化出這般光怪陸離的景象,更將這莽雀山深處的山澗化作生人勿進的絕地。
若非親身經歷,當真難以置信。
抬眼望去,四周迷霧雖然還在,卻已稀薄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伸手不見五指。
透過稀薄的晨霧,可以隱約看到不遠處有兩道人影往這邊走來。
“他孃的......”
一聲熟悉的罵罵咧咧聲傳來。
裴元慶手裡提著兩柄大錘,正一腳踢飛腳邊的碎石,一臉的晦氣。
“什麼破爛地方,轉得小爺我頭都暈了!”
和心界裡看到的一樣,這小子身上的錦衣早已變成布條,身上還掛著彩,顯然一路走來也不好過。
不過看他那中氣十足的罵街模樣,這身傷顯然也沒傷及根本。
在他旁邊不遠處,楊泰正靠在一塊大青石上,模樣比他更慘上三分。
聽到裴元慶的聲音,他這才抬起頭打量。
“這一趟...總算是出來了......”
陳濁邁步走了過去。
“兩位,看來都也安然無恙。”
聽到聲音,兩人齊齊轉頭。
“陳兄!”
楊泰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拱了拱手,但顯然還是心有餘悸。
裴元慶則是上下打量了陳濁一眼,見他除了衣衫稍微有些凌亂外毫髮無損,不由撇了撇嘴,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姓陳的,你小子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他狐疑地盯著陳濁的臉。
“你小子老實說,那什麼重器,不會是讓你給拿了吧?”
“裴兄說笑了。”
陳濁面色坦然,攤了攤手。
“我倒是想拿,可也得有那個緣法才是。
況且玄庭大門大戶,他們的東西我也得敢拿才行。”
“說的也是。”
裴元慶嘀咕了一句,也不多疑。
武道玄庭的名頭不是白叫的,即便是出了玄州那也是像螃蟹一樣橫著走的存在。
他裴元慶雖然有點小地位,但也招惹不起人家,更別論陳濁了。
“說什麼玄庭出身的大宗師,我看就是個窮鬼,死都死了,還這麼摳搜!”
陳濁心中暗笑,面上卻是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點了點頭。
“確實,我也就得了幾句口訣,晦氣得很。”
三人簡單交換了一下情報,當然了,除過楊泰是真的老實交待外,剩下兩個都是各懷鬼胎,滿嘴跑火車。
便在這時,一陣山風吹過,捲走了最後一縷殘留的迷霧。
眼前的景象,徹底清晰起來。
“嘶——”
待看清周圍的環境,三人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這原本應該是深谷幽澗的地方,此刻竟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天崩地裂的浩劫。
兩側高聳的山壁像是被什麼巨刃生生削去了一層,嶄新的斷面平滑如鏡,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谷底更是亂石嶙峋,無數參天古木被連根拔起,或是攔腰折斷,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地面上佈滿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像是大地的傷疤,觸目驚心。
甚至還有幾處岩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狀,還在冒著絲絲熱氣,彷彿剛剛被烈火焚燒過一般。
“這...真是人乾的?”
楊泰瞪大了眼睛,喉嚨乾澀。
這種破壞力,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四練......”
裴元慶眯起雙眼,神色凝重。
他家學淵源,見識遠非楊泰可比,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四練。
這種殘留的氣機......”
伸手在一塊斷裂的山石上抹了一把,指尖頓時就傳來了一陣刺痛。
“好霸道的刀意!”
陳濁心裡同樣吃驚,但也沒貿然說話。
只是目光越過這片狼藉的戰場,落在了前方一塊凸起的巨石上。
那裡,此時正站著一個人。
一身青色魚鱗寶甲,身披一襲有些破損的戰袍,正背對著他們,肩膀上扛著一把偃月長刀。
風吹過,戰袍獵獵作響。
僅僅是一人站在那裡,就彷彿是鎮壓了整座山谷,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關郡守?”
陳濁心中一動,快步上前。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清冷絕美的面孔,正是關纓。
只不過此時的她,雖然依舊氣勢逼人,但眉宇間卻也帶著幾分疲憊。
一身寶甲上也多了幾道深深的劃痕,披風更是缺了一角,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出來了?”
關纓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陳濁身上,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還算利索,沒死在裡面。”
“勞郡守掛心。”
陳濁抱拳行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四周。
“大人,這是......”
“幾隻不開眼的蒼蠅罷了。”
關纓隨手挽了個刀花,將長刀從肩膀上拿下,語氣平淡沒什麼起伏。
“想趁火打劫,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陳濁心中一凜。
蒼蠅?
能把這莽雀山深處打成這副德行,甚至能讓關纓都掛了彩的蒼蠅,用腳指頭想都知道絕非善類。
魔門法王?
還是那個玄庭的仙子?
亦或者是......
兩者聯手?
陳濁暗自咋舌。
自家這位上司,還真是生猛得一塌糊塗。
一個人堵在門口,硬是把各路牛鬼蛇神都給擋了回去。
“看什麼看?沒見過打架?”
關纓瞪了他一眼,似乎對他這種探究的眼神很不滿。
“大人神威,末將佩服。”
陳濁從善如流,立刻送上一記馬屁。
“行了,少拍馬屁。”
關纓擺了擺手,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遠處的一片密林掃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濁。
那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
“怎麼樣?
這趟進去,沒空手而歸吧?”
陳濁神色不變,苦笑道:
“大人說笑了,那裡面兇險萬分,末將能保住這條小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哪還敢奢求什麼寶貝。”
“是嗎?”
關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腰間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既然你說沒有,那就是沒有吧。”
她轉過身,大步朝著山谷外走去。
“走了,回城。”
陳濁心中一鬆,快步跟上。
身後的裴元慶見關纓這煞星走遠了,這才追上陳濁,在他耳根後面嘀咕。
“這娘們......”
“好大的殺氣!
比我義父還兇!”
“噓!不想死就閉嘴。”
陳濁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這小子真是嘴上沒個把門的,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場合,什麼都敢說。。
......
就在幾人離開的時候。
遠處那片看似平靜的密林當中。
一棵參天古木的樹冠深處,正有個金色的身影蜷縮在茂密的枝葉間,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也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西方教的金髮法王。
只不過眼下的他,比先前還要更加狼狽。
身上除了先前先前的傷勢外,更多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刀痕,鮮血淋漓。
尤其是胸口處那一道,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皮肉翻卷,幾乎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
而且不止皮外傷,其上還殘留著一股極為霸道的刀意,阻止著傷口的癒合,痛得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法王死死盯著遠處逐漸遠去的幾道身影,一張臉龐看上去居然有幾分說不出的委屈。
“該死的關纓!該死的老匹夫!”
其人在心中瘋狂咒罵。
如果眼神能殺人,關纓此刻恐怕早就被他千刀萬剮了。
他本想趁著關纓和素曇月兩敗俱傷之際,坐收漁翁之利,搶不來裡面的重器,若是能拿個正道仙子的腦袋,回去也能交差。
可誰曾想,這姓關的女的實在太過兇厲。
那一刀刀劈下來,簡直就拿他當試刀的靶子,根本不容他反抗。
若非是那兩個女的不怎麼對付,互相使絆子,他這條小命能不能逃出來還不一定。
“還有這幾個小子......”
念頭一閃,法王的目光落在在陳濁等人的背影上。
雖然隔著老遠,但他那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那件從大宗師隕落之地帶出來的東西,肯定就在這幾人身上。
那種若有若無的特殊波動,雖然被掩蓋得很好,但卻逃不過他這修習了魔門秘法的鼻子。
“這次失敗了也不打緊,只要回過頭......”
法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頭起意。
他剛想動身跟上去,卻突然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天靈蓋。
猛地抬頭。
只見不遠處的一塊山岩後,一個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人手裡提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枯樹枝,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打著掌心,一雙隱在斗笠下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藏身的方向。
“這老不死的......”
法王只覺得頭皮發麻,一顆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老東西竟然還沒走,而且還一直遠遠跟著他。
不僅如此。
在另一側的山道上,原本已經走遠的關纓,腳步也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眼角的餘光若有若無地掃向了這邊。
那眼神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警告與殺意。
“小蒼蠅......”
關纓的聲音順著山風飄來,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法王的耳中。
“再不滾,本官就把你的腦袋扯下來掛門上,讓你和先前那個魔門的人做個伴。”
法王渾身一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前後都有攔路虎。
兩個四練大高手,一明一暗,將他死死鎖定。
若非是都是各自心裡有各自的想法,他這個魔門的人保管今天走不出這林子。
“好、好、好!”
法王心頭怒極反笑,卻又無可奈何。
形勢比人強。
單個一個他都打不過,更別說是兩個了。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這筆賬,本座記下了!”
不甘心的看了一眼陳濁離去的方向,咬了咬牙。
身形一縮,整個人如同一隻大蝙蝠般從樹冠中滑落,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向著密林深處遁去。
只是沒注意到,一點好似林木枝杈的東西蔓延在腐葉下,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
山道上。
陳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只有茫茫林海,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怎麼了?”
關纓頭也不回地問道。
“沒什麼。”
陳濁收回目光,笑了笑。
“就是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咱們。”
“一隻想偷腥又怕被打斷腿的小蒼蠅罷了。”
關纓淡淡說道,顯然也沒放在心上。
“不用理會,趕路要緊。”
他轉過頭看了陳濁一眼,清冷臉上忽地綻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真讓你小子得手了?”
雖然是問句,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陳濁心中一跳,知道終究是瞞不過這位眼毒的上司。
不過也沒打算死扛到底,嘿嘿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算是預設了。
“運氣,運氣而已。”
“呵,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關纓心情大好,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差點把陳濁拍個趔趄。
“幹得漂亮!”
她一想到素曇月那個眼高於頂的女人,此刻怕是正氣得跳腳,心裡就一陣舒坦。
“素曇月那娘們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拉下臉皮來跟本官叫板,結果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連根毛都沒撈著。
這會兒指不定躲在哪個角落裡哭呢!”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關纓放聲大笑,笑聲豪邁,震得山林裡的飛鳥驚起一片。
也不管遠遠跟在後面的楊泰和裴元慶,直接伸出一隻手,像是提溜小雞仔一樣,一把抓住了陳濁的後領。
“走!回城!”
話音未落,其人腳下發力,整個人瞬時化作一道青色華光。
“喂!大人!慢點、慢點!”
陳濁只覺得眼前景物飛速倒退,風灌進嘴裡,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我的馬!還有他們倆......”
“管他們作甚?讓他們自己走回來!”
關纓的聲音在風中飄散,霸道而任性。
只留下一臉懵逼的楊泰和滿臉黑線的裴元慶,站在原地吃灰。
“這......”
楊泰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這就走了?”
裴元慶氣得直跳腳,揮舞著手中的錘子,破口大罵:
“姓陳的,你這個沒義氣的傢伙!
居然把小爺我一個人扔在這荒山野嶺裡!”
“你給小爺我等著......”
......
與此同時。
莽雀山深處,一處人跡罕至的絕壁上。
這裡是整個莽雀山的腹地,終年雲霧繚繞,毒蟲猛獸橫行。
一塊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光禿禿的山頭空地。
一個早已枯死多年的巨大樹樁,靜靜地立在那裡。
這樹樁足有磨盤大小,表面焦黑一片,彷彿被雷火劈過,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樹種。
但在那焦黑的樹皮下,卻隱隱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生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孕育。
“嘶嘶......”
一陣細微的摩擦聲響起。
一條只有筷子粗細,通體碧綠如翡翠的小蛇,從旁邊的草叢中游了出來。
它吐著信子,緩緩爬上到距離那截樹樁有一段距離的勢頭上。
盤起身子,昂起三角形的腦袋,一雙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樹樁的中心。
而在它對面。
一隻通體火紅,羽毛如火焰般燃燒的小雀兒,也撲稜著翅膀從天而降。
它落在樹樁的另一側,收起翅膀,歪著腦袋,同樣用那雙黑豆般的小眼睛,注視著樹樁。
一蛇一雀,一青一紅。
兩種本該是天敵的生物,此刻卻詭異地和平共處,彷彿是在共同守護著什麼,又或者是在......
等待著什麼。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那截枯死的樹樁,在這一刻,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隱約間,彷彿有一聲若有若無的聲音,從地底深處,悠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