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餘波,歸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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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呼嘯,景物在眼前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流光。

被關纓拎在手中,陳濁只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老鷹捉住的小雞仔,絲毫動彈不得。

自家這位上司大人的身法實在是太快、太霸道,每一步踏出,腳下的山石便無聲碎裂,整個人借力騰空,瞬息便是數十丈開外。

不過片刻功夫,那座在光線中若隱若現的臥虎莊便已近在眼前。

“到了。”

關纓身形驟停,那股極速帶來的慣性被她生生卸去。

旋而隨手一拋,便將陳濁穩穩地丟在莊外的空地上。

陳濁踉蹡兩步,站穩身形,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很快,但絕對沒有下次。

“行了,本官還有要務在身,就不陪你在這兒耗著了。”

關纓擺擺手。

“你自己回去,別忘了本官交代你的事情。”

“大人放心,末將省得。”

陳濁心頭一凜,連忙抱拳應道。

但這趕鴨子上架的事,誰心裡能有個準數?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還要分辨兩句,訴訴苦衷。

但瞅著關纓臉上冷厲的神色,陳濁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跟這位爺講道理,那純粹是自討苦吃。

“走了。”

關纓也不廢話,身形一晃,整個人便再度化作一道青色長虹。

幾個起落間,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來去如風,雷厲風行。

陳濁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位青色身影徹底消失,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幾分。

雖然得了重寶,但這壓力,也是實打實的。

“武舉、奪魁......”

他低聲唸叨著這兩個詞,眼裡也不由得閃過幾分期許。

原來練武是為了提高地位,過上更好的生活。

可當現在這一切全都擁有的時候,陳濁便又難免去向往更多的東西。

比如說出去瞧瞧更為廣闊的世界,追逐一下武道的高峰......

人心慾念,難以平息,但卻也是人之常情。

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暫時拋諸腦後,陳濁轉身朝著臥虎莊內走去。

莊內依舊喧囂,雖然大部分江湖客已經隨著大宗師遺蹟的開啟而湧入深山,但仍有不少未能進入或者心存顧慮的人滯留在此。

陳濁熟門熟路地來到珠池山場的駐地。

俗話說老馬識途,但身具異獸血脈,不弱於普通二練武夫的赤炭火同樣也差不到哪去。

先前進山之前,陳濁便叫它自行回返,眼下來也沒出什麼意外。

正待在馬廄裡,百無聊賴地嚼著上好的草料。

眼下見到主人回來,便也發出一聲歡快的嘶鳴,朝他眨了眨眼。

“陳統領?您回來啦!”

聽到動靜,正在院中指揮夥計整理貨物的孫鐵山迎了出來,臉上滿是驚訝。

他可是知道,這位海巡司新晉的大統領九成是衝那個什麼大宗師葬身地去的。

如今這還沒過去幾天,怎麼就自個回來了?

而且看這模樣,除了衣衫有些凌亂外,似也毫髮無損的模樣。

“老把頭。”

陳濁笑著拱了拱手,一邊拍著赤炭火的碼頭,一邊隨口應道:

“山裡頭不太平,神仙打架,咱們這些凡人遭殃。

我這也是運氣好,撿回一條小命,便趕緊溜回來了。”

“回來好,回來好啊!”

孫鐵山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老頭子我雖沒進去,但這大半天裡,光是聽那深山裡傳來的動靜,就嚇得人心驚肉跳。

陳統領能平安歸來,便是天大的福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招呼夥計備酒菜。

“老把頭客氣了,不必麻煩。”

陳濁擺手婉拒。

“我還要在此等兩個人,待他們出來,便要立刻啟程迴轉。”

“等人?”

孫鐵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可是那位裴少俠?”

“正是。”

陳濁點了點頭,也沒多解釋。

牽著馬出了山場的院子,往臥虎莊門頭的樹下一坐,靜靜等待。

不管怎麼說,兩人都是一同去的。

若是自己一個人離開,後續出了什麼事也不好解釋。

保險起見,還是等上一會兒,左右也費不了多大功夫。

......

與此同時。

莽雀山的老林子裡。

一道身披破舊蓑衣、頭戴斗笠的身影,正無聲無息地在林間穿行。

其人腳步輕盈,落地無聲,就像是一縷遊蕩在山林間的幽魂,沒有驚動任何飛鳥走獸。

正是餘百川。

“這山裡...果然邪性。”

餘百川停下腳步,壓低了斗笠,那一雙老眼裡精光閃爍,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不似屍臭,倒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埋藏了千年萬年,終於重見天日時所散發出的陳舊味道。

而且,自打那鬼澗愁的異樣消散後,這山裡的氣機非但沒有變得清明,反而愈發渾濁混亂起來。

就像是......

原本壓在某種東西上的蓋子,被人一把掀開了。

“沒事還是別往這深處鑽的好。”

餘百川嘴裡嘀咕著,眼睛瞥了眼山林深處方向,眼神裡閃過一抹忌憚。

那個方向,正是先前那個金髮法王逃遁的方位。

他這人雖然平日裡看著懶散,但心裡頭卻是跟明鏡似的。

西方教的人既然來了,就不可能空手而歸。

餘百川本來想著悄悄綴上去,瞧瞧後續。

卻也不曾想到,剛邁開步子沒多久,就從前方密林深處,聽到一陣異樣的響動。

他心頭一跳,略作戒備後,小心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趕過去。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餘百川便來到了一處幽深的山坳前。

這裡的樹木格外高大,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將本就昏暗的光線遮擋得嚴嚴實實,顯得陰森恐怖。

而在一棵幾人合抱粗細的古樹下。

先前那個倒黴蛋,西方教法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怪異的姿勢,被吊在半空之中。

其人半個身子,都已經沒入了樹幹之內!

就像是那棵樹活了過來,張開大嘴,將他生生吞了進去一般。

無數根粗大的樹根如同蟒蛇般死死纏繞在他的身上,刺入他的血肉之中,瘋狂汲取著他體內的精血與生機。

不過眨眼的功夫,堂堂一個四練的武夫就叫一棵樹給吃幹抹淨。

饒是餘百川見多識廣,見到這般詭異駭人的場景,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這山裡的精怪,成氣候了啊!”

他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這哪裡是什麼樹木吃人?

分明是有木魅成精,借這武夫的氣血修行。

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一幕,餘百川連連搖頭。

“國之將亡,必生妖孽。”

低聲感慨,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

“若是換做大周剛立國的那些年,太祖太宗在位之時,皇威浩蕩,鎮壓四海。

哪個山頭上敢有這等山野精怪、廟中邪神這麼猖狂?”

“敢露頭?

早就被人伐山破廟,連根拔起,當柴火燒了!”

可如今呢?

朝堂之上黨爭不斷,邊疆戰事連綿不絕。

這天下,亂象已生。

神都所在的地界暫時還看不大出來,可在這偏遠的濂州地界,已經有妖魔鬼怪粉墨登場,擇人而噬。

“我看啊,這大周......”

餘百川搖了搖頭,沒把後面那幾個犯忌諱的字說出來。

“東荒那邊打到現在還沒個結果,裡頭的水深著呢。”

最後瞥了一眼西方教法王葬身的地方,他收回目光。

雖然事情有些詭譎,但也算是誤打誤撞的達成了想法,而且還沒髒了自己的手,也算是好事一樁。

至於這山裡的鬼神精怪......

那是關纓那個郡守和朝廷該操心的事,與他這閒雲野鶴何干?

“走了走了,回去喝茶嘍。”

......

日頭偏西,天邊的雲霞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臥虎莊外,官道旁。

陳濁靠坐在路邊的一塊大青石上,手裡拿著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逗弄著正在吃草的赤炭火。

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看著天就要黑了。

“這倆傢伙,不會真這麼倒黴,走個路也能遇到事吧?”

陳濁眉頭微蹙,心中也不免有些嘀咕。

雖然他對裴元慶的實力有信心,可那莽雀山深處畢竟兇險莫測,變數太多。

就在他有些坐不住,想著是不是再進山看看的時候。

遠處的山道上,終於出現了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

“來了!”

陳濁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兩人的慘狀。

裴元慶原本就是布條的錦繡衣衫現在更是成了破布,掛在身上隨風飄蕩,露出裡面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肉。

手頭裡兩柄標誌性的大錘也不知去向,手裡只提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棍當柺杖。

臉上更是鼻青臉腫,眼眶烏青,哪裡還有半點之前那囂張跋扈的模樣?

活脫脫一個剛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乞丐。

在他旁邊的楊泰也好不到哪去,衣衫襤褸,頭髮散亂,一條胳膊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顯然是折了。

不過即便這樣,裴元慶也硬是沒吭一聲,兩人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涉。

“噗......”

陳濁一個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

但也很快就收斂了笑意,換上一副關切的神情,快步走上前去。

“裴兄,楊兄,你們這是...遭劫了?”

“遭個屁的劫!”

裴元慶一聽到陳濁的聲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抬起頭來。

腫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裡,滿是悲憤晦氣。

“還不是怪那關...那誰!”

他本想罵關纓,可一想到那女人的兇殘手段,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能含糊其辭。

“把小爺扔在那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連匹馬都不留!

害得小爺我一路走回來!

結果路上碰到了兩頭不開眼的老虎,非要跟小爺我比劃比劃......”

說著,憤憤不平地揮了揮手中的木棍。

“要不是小爺我先前受了傷,那至於被搞成這般狼狽模樣,還丟了趁手的兵器......”

陳濁聞言,心中暗笑。

這小子,死鴨子嘴硬。

不過也算他路上倒黴,居然又遇到幾頭精怪。

不過看他這中氣十足罵街的模樣,顯然這點皮外傷也沒傷及根本,算不了什麼大事。

“人沒事就好。”

陳濁也不拆穿他,轉而看向一旁的楊泰:

“楊兄,你的傷勢如何?要不要緊?”

“多謝陳兄掛懷。”

楊泰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臉色雖然蒼白,但精神頭倒還不錯。

“一點小傷,回去養養就好了。

這次能撿回一條命,還多虧了裴少俠一路照拂。”

他說著,感激地看了裴元慶一眼。

這一路走來,兩人也算是患難與共了。

若非裴元慶出手相助,他這個傷號恐怕還真走不出這莽雀山。

“哼,小爺我那是順手,誰稀罕照拂你?”

裴元慶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顯然,對於楊泰這種連錢光耀都比不上的,他是不大能看上眼。

若非是看在陳濁的面子上,怕是早就把他丟下一個人走了。

“行了,既然都出來了,那就趕緊回去吧。”

陳濁從懷裡摸出兩瓶上好的金瘡藥,遞給二人。

“這是海巡司特製的傷藥,對皮肉傷有奇效,你們先敷上。”

裴元慶也不客氣,接過藥瓶,拔開塞子就往身上倒。

一邊倒一邊齜牙咧嘴吸著涼氣。

“嘶...疼死小爺了......

姓陳的,這筆賬小爺我記下了!

咱們武試的時候再算!”

他抹了一把身上的藥粉,還不忘朝陳濁放著狠話。

“你給小爺等好嘍!

到時候在武試擂臺上,小爺我肯定把你打趴下,讓你也嚐嚐這鼻青臉腫的滋味!”

“成,我等著就是了。”

陳濁笑著點頭,也不同他計較。

“只要裴兄到時候別又像這次一樣,連看家的兵器都丟了就成。”

“你!”

裴元慶氣結,指著陳濁半天說不出話來。

“哼!走了!”

他一甩袖子,也不顧身上的傷痛,拄著木棍,一瘸一拐的找自家的老僕去。

楊泰見狀,也朝陳濁拱了拱手。

“陳兄,告辭。

過兩天,我便去你那海巡司報道。”

“成,我陳濁舉雙手歡迎。”

陳濁目送著兩人離去,直到兩人身影都消失在官道盡頭,這才收回目光。

翻身上馬,輕輕拍了拍赤炭火的鬃毛。

“走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駕!”

一道驚鴻似錦,載著少年人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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