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借屍還魂,鏡中演武(1 / 1)
“服了沒?”
莽雀山腹地,絕壁孤懸。
澹臺雲那道淡得幾乎快要融進霧裡的虛影,此刻正大大咧咧坐在焦黑的樹樁子上。
淡淡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頂回蕩,不帶一絲火氣,卻壓得周遭空氣彷彿都凝固成了鐵板。
在他下首,一青一紅兩道身影瑟瑟發抖。
碧綠小蛇盤成一團,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岩石縫裡。
火紅小雀收斂了一身原本炸毛般豔麗的羽毛,像只落湯雞似的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至於老樹精的那張長在樹樁上的蒼老人臉更是苦成了菊花,樹皮都在微微顫抖。
“服...服了......”
老樹精一張口,破風箱般的聲音裡滿是乾澀討好。
“大宗師神威蓋世,小的們有眼無珠,冒犯了尊駕,實在該死,該死......”
“嘰嘰......”
“嘶嘶......”
剩下的一蛇一雀也是連忙附和,叫聲裡滿是悽悽慘慘慼戚,哪還有半點之前那副要在山中稱王稱霸的囂張氣焰。
“哼。”
澹臺雲輕哼一聲,手指虛點了幾下。
“本座還以為你們這些佔山為王的精怪神詭有多硬的骨頭,原來也不過是些欺軟怕硬的貨色。”
三怪聞言,心中那是萬馬奔騰,早就把澹臺雲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叫什麼話?
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的,誰能想到這荒山野嶺裡還埋著這麼一個怪物?
“這死東西......”
碧綠小蛇心頭暗罵,卻不敢表露分毫。
“人都死了兩百年了,神意非但不散,反而凝鍊到了這種地步。
哪怕是點燃了命火的大宗師,這也未免太離譜了些。”
它活得久,見識也多。
自然知道武夫修行的門道。
肉身是船,神魂是人。
船沉了,人或許還能撲騰兩下,但遲早也是要溺死的。
可眼前這位澹臺雲,不僅沒溺死,反而在水裡遊得比誰都歡實。
“很難不讓人懷疑,他當初的死,究竟是不是真的......”
老樹精在心裡嘀咕著,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莫非,這也是這瘋子的算計之一?
借死脫身,以神意養這一方凶地,圖謀更大的東西?”
一念至此,它那並不存在的脊背上,頓時竄起一股涼氣。
澹臺雲坐在樹樁上,目光掃過這三個各懷鬼胎的傢伙,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他是什麼人?
生前便是縱橫四海、無法無天的浪蕩客,闖蕩過中原武林,也大鬧過海外。
死後更是在這鬼地方熬了兩百年,這幫精怪那點小心思,在他眼裡跟透明的沒什麼兩樣。
“行了,少在背地裡嘀咕。
本座當年既然敢死,自然就留了後手。
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早就當年被那些仇家們追上門挫骨揚灰了,還能輪得到你們在這兒嚼舌根?”
三怪聞言,更是嚇得不行,連連頓首。
“不敢!不敢!”
“行了,少在那兒磕頭蟲似的。”
澹臺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身下老樹精身上。
“老木頭,你既然成了精,想必對這草木之術頗有心得吧?”
“略...略懂一二。”
老樹精戰戰兢兢地答道。
“那就別廢話了。”
澹臺雲指了指腳下這截焦黑的樹樁,又指了指周圍那些橫七豎八的枯木。
“給本座捏個身子。”
“啊?”
老樹精一愣,沒反應過來。
“啊什麼啊?耳朵聾了?”
澹臺雲眉頭一皺。
“本座現在這副鬼樣子,飄來飄去的像什麼話?
趕緊的,用這山裡的木頭,給本座捏個人形出來,本座要借屍還魂...不對,借木還魂!”
“是是是,小的這就辦!這就辦!”
老樹精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忙應下。
只見它那張老臉上五官一陣扭曲,隨後這山頂上的無數根鬚便像是活了過來一般,不斷蠕動。
咔嚓、咔嚓......
木質纖維斷裂、重組、編織。
不過片刻功夫,一具高大魁梧的身軀便在澹臺雲的饒有興致的目光下逐漸成型。
那是一具完全由枯木和藤蔓編織而成的軀體,雖然表面粗糙,甚至還能看到木頭的紋理和樹皮的裂痕。
但勝在四肢俱全,五官也依稀能看出幾分人樣。
“成了!”
老樹精微微抬頭,小心說話,生怕觸了頭頂這位煞星的眉頭。
“湊合吧。”
澹臺雲飄到那具木頭身軀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
“雖然醜了點,但也勉強能用。”
說罷,身形一晃。
整個人便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了那具木頭身軀的天靈蓋中。
緊接著,便見木頭人臉上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木眼之中,陡然亮起了兩團幽綠的鬼火。
咔吧、咔吧......
一陣令人牙酸的關節摩擦聲響起。
木頭人緩緩抬起手臂,握了握拳,又扭了扭脖子,動作從最初的僵硬遲滯,迅速變得靈活起來。
“呼......”
木頭人張開嘴,吐出一口肉眼可見的濁氣。
“雖然沒有血肉之軀來得痛快,但這腳踏實地的感覺...倒也不賴。”
澹臺雲操控著這具新得來的身軀,在原地走了兩步,隨手一拳轟在一旁的巨石上。
砰!
巨石應聲而碎,化作漫天石粉。
“力氣小了點,但也夠用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目光掃過三個瞪大眼的精怪。
“還愣著幹什麼?”
澹臺雲大手一揮,指向山林深處。
“帶路!”
“隨本座去會會這山裡的牛鬼蛇神。”
......
珠池縣外,官道。
一人一騎,絕塵而來。
陳濁也沒在縣城多停留,略一打眼,便朝著陳家港而去。
赤炭火腳力驚人,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熟悉的漁村輪廓便已遙遙在望。
此時天色尚早,碼頭上依舊喧囂。
陳濁不想引人注目,便繞開了正門,牽著馬從後山的小路繞回了自家院子。
推開後院的木門,一股熟悉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清源那小子正蹲在牆角,手裡拿著根樹枝,不知在地上畫著什麼,一臉的專注。
而自家師傅餘百川,則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模樣。
癱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那個缺了口的紫砂壺,眯著眼曬太陽,彷彿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係。
就是阿福前兩天被他送進了海巡司,眼下不在,少了幾分熱鬧。
“師傅,我回來了。”
陳濁將韁繩拴好,走到餘百川面前。
“嗯。”
餘百川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回來了就回來了,咋呼什麼?沒缺胳膊少腿吧?”
“託師傅的福,徒兒全須全尾。”
陳濁笑了笑,也不在意老頭子的冷淡態度。
他搬了個小馬紮在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興奮:
“師傅,那東西...我拿到了。”
“哦?”
餘百川聞言,這才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瞥了他一下。
“拿到了就拿到了唄,多大點事兒。”
他嘬了一口茶水,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能拿到,那是你的運道,拿不到,那是你命不好。
既然拿到了,那就自己收好,別整天拿出來顯擺,小心被人惦記上。”
“......”
陳濁一陣無語。
這可是大宗師留下來的重器!
怎麼到了這老頭子嘴裡,就跟在路邊撿了塊破石頭一樣不值錢......
不過轉念一想,說不定自家師傅以前也吃過看過,這般器物自己頭一遭見,對他來說便是尋常。
“師傅教訓的是。”
陳濁受教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遲疑地問道:
“不過師傅,這東西畢竟是玄庭點名要找的重器。
徒兒這次雖然做得隱秘,又有裴元慶那小子在那兒當擋箭牌,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若是日後玄庭的人真找上門來,說是這東西是他們家的,非要討要回去,那徒兒該怎麼辦?”
他雖然有鑑虛腰帶在手,又有澹臺雲和關纓的承諾。
但玄庭畢竟是龐然大物,真要較起真來,光憑一個郡守的名頭,未必能壓得住。
“找上門?”
餘百川聞言,抬了抬眉毛。
旋而坐直了身子,把手裡的茶壺往桌上一頓,看著陳濁,一臉看傻子的模樣。
“你小子是不是傻?”
“他說那是他家的,就是他家的了?”
餘百川指了指陳濁腰間的玉帶,笑罵道:
“這東西現在在你身上,那就是你的。
這天底下的寶物,從來都是有力者居之...咳,有德者居之。
你能拿到,就說明你是被認可的。”
“再說了......”
他翻了個白眼,一臉無賴地說道:
“他說是他家的,那你讓他叫一聲試試?
這腰帶要是應了,那咱們就認栽,還給他就是。
要是沒應......”
餘百川攤了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那就讓他哪涼快哪待著去!
少在這兒跟老夫扯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
“......”
陳濁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邏輯......
簡直無懈可擊。
不過......
自家師傅雖然看著不著調,但這番話裡透出的那股子霸道和護短,還是讓他頗為得意。
得師如此,徒弟何求。
“那...若是他們來硬的呢?”
不保險,陳濁又問了一句。
“來硬的?”
餘百川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打回去就是了。
他玄庭是厲害,但我也不是泥捏的!
真要把老夫惹急了,管他什麼上宗下宗,老夫先打斷他兩條腿再說!”
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攤了攤手:
“不過嘛...若是真來了那種老夫也打不過的老怪物......”
“那也沒法。”
“咱們師徒倆,就只能自認倒黴,把東西交出去保命唄。”
“......”
陳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合著您老人家說了半天,最後還是就這一句實話?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認慫?
這不跟沒說一樣嗎!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餘百川似乎也覺得自己這話有點洩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趕緊滾回去洗洗,一身的血腥味兒,難聞死了。
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礙老夫的眼。”
“是,徒兒告退。”
陳濁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從這老頭子嘴裡也問不出什麼更有建設性的意見了。
不過有了這番話打底,他心裡多少也有了點底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先把好處吃到肚子裡才是正經!
......
一番洗漱,換了身乾爽的衣物。
陳濁只覺渾身舒泰,連日奔波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他反鎖好房門,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確信無人窺探後,這才來到靜室之中,盤膝坐下。
從腰間解下那條碧綠色的【鑑虛】玉帶,捧在手中細細端詳。
玉帶溫潤,入手生涼。
那枚鑲嵌在扣首處的【鑑虛鏡】,在昏暗的室內散發著幽幽的微光,彷彿一隻深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
“嘖......”
陳濁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心境平復下來。
“既然已經到手了,那就讓我看看,這大宗師留下的重器,究竟有何神妙之處。”
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識海。
按照先前澹臺雲神意傳授的方法,分出一點心力小心翼翼的探入其中。
腦海中微微一震。
下一刻,他的意識便被一股無形的吸力拉扯著,進入了一片奇異的空間。
灰濛濛一片,沒有天,也沒有地,只有無盡的虛無。
而在虛無的正中央,懸浮著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面如水波般盪漾,倒映出陳濁那略顯虛幻的神魂身影。
“這就是...鑑虛空間?”
陳濁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給他的感覺,和之前的心界有些相似,但卻更加純粹,更加穩定。
而且也沒有先前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就像是一張白紙,等待著他去書寫。
“先試試能不能擬化......”
陳濁心念一動。
他的腦海中,瞬間想到關纓。
那個一身青色寶甲,手持長刀,立於莽雀山巔,一刀劈開雲海的霸道身影。
這也是他目前為止,所見過的最強者。
如果能的話,當然要試試。
“擬化關纓!”
陳濁心頭默唸一聲。
巨大的鏡面隨之震顫起來。
無數光點在鏡中匯聚,試圖勾勒出那道青色的身影。
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是青色的甲冑,接著是那柄長刀......
然而,就在那張清冷絕美的面孔即將成型的瞬間。
咔嚓!
這片寂靜的空間裡突兀的響起一聲清脆裂響。
緊接著,那尚未成型的影像便轟然潰散,化作漫天光點消散無蹤。
“噗——”
現實中,盤膝而坐的陳濁猛地睜開雙眼,身軀一震,臉色變得蒼白了幾分。
精神力受到反噬,腦海中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失敗了?”
陳濁揉著眉心,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好霸道的氣機!
僅僅只是試圖擬化一道影像,居然就差點讓鑑虛鏡崩碎?”
他心中暗自咋舌。
關纓的實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竟然連大宗師留下的重器,都無法承載她的神韻!
“看來,是我太貪心了。”
陳濁撓了撓頭,尷尬笑了笑。
“這鑑虛鏡雖然神妙,但也不是萬能的。
想要擬化對手,首先得我有足夠的精神力去支撐,其次...那對手的實力,也不能超出這鏡子的承受極限太多。”
或者是說,不能超出他目前所能理解的極限太多。
關纓是四練巔峰,半步大宗師。
她的武道真意,她的氣血強度,對於現在的陳濁來說,就像是不可直視的驕陽。
想要強行描摹太陽,結果只能是被灼瞎雙眼。
“看來若想得成,還是得換個目標試試。”
陳濁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氣血,再次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鑑虛空間。
這一次,他學乖了。
不再好高騖遠去挑戰關纓那種級別的存在,而是將目標放在了自己剛剛交過手,且實力相差不大的對手身上。
“擬化,裴元慶!”
腦海中,那個手持雙錘,滿臉桀驁的瘦小身影浮現而出。
鏡面再次震顫。
不過這一次,動靜要小得多。
光點迅速匯聚,不過眨眼功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鏡中。
瘦小如猴,身穿錦衣,肩扛雙錘,一臉不可一世。
無論是外貌、神態,還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囂張勁兒,都和真正的裴元慶一般無二!
“成了!”
陳濁心中一喜。
隨後便是意念一動,向著鏡中的裴元慶發出挑戰的念頭。
“來戰!”
“來!”
鏡中的裴元慶彷彿活過來了一般,雙錘一擊,向前衝上。
“好!”
陳濁不驚反喜,意識瞬間接管了鏡中的自己。
手中長槍一抖,迎著那落下的巨錘便刺了過去。
鐺——!
金鐵交鳴聲響徹空間。
陳濁只覺手臂一麻,那股熟悉的巨力順著槍桿傳來,震得他神魂都微微一顫。
“這種感覺...簡直太真實了!”
心頭驚異,欣喜滿滿
在這個空間裡,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地出手。
不用擔心受傷,不用擔心力竭,甚至可以一遍遍地嘗試各種招式,尋找對方的破綻。
“再來!”
陳濁大笑一聲,長槍如龍,再次衝了上去。
“裴兄,這下子...你可真是要被我榨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