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帝王術,林中鹿(1 / 1)
馬蹄聲碎,踏破了午後陳家港的靜謐。
陳濁理了理衣衿,循聲邁步而出。
只見院門外,齊硯一身風塵僕僕的便裝,胯下騎著匹青鬃馬,手裡還牽著另一匹備用的驛馬,正神色匆匆地勒住韁繩。
見到陳濁出來,這位平日裡總是掛著幾分儒雅笑意的主簿大人連馬都沒下,只是揚起馬鞭指了指身後,語速極快:
“陳統領,時辰差不多了,收拾收拾,隨我即刻啟程吧。”
陳濁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雖已偏西,但距離黃昏還有些時間,更別提之前約定好的出發日子明明還有兩日。
“齊主簿,這未免太倉促了些?”
陳濁眉頭微蹙,心中雖有疑慮,腳下卻也沒停,嫌棄的瞥了眼他的帶來的驛馬,打了個呼哨,呼喚赤炭火。
“海巡司那邊的軍務剛安穩下來,歐大匠那邊的剛鑽研出來的新技術也才剛開始測試,我還打算......”
“行了醒了,那些瑣事自有人去操心,要是什麼都要你這個統領親力親為,還要下面那些百將、隊正做什麼?”
齊硯不由分說,正想將備用馬匹的韁繩塞到陳濁手裡,抬眼就看到撒歡過來赤炭火,便也做罷。
“具體的章程路上再說,趕緊的,莫要誤了時辰。”
見齊硯這般火急火燎的模樣,陳濁也知曉定是上面有了變故,當即也不多廢話。
轉身回屋,一把抄起掛在牆上的【穿雲】寶弓和箭壺,又將那杆用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碧血】長槍提在手中。
出門時,正好撞見還在院子裡扎馬步的清源。
小道童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師兄這副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模樣,手裡還抓著半個沒啃完的果子,呆呆地問道:
“師兄,你這是要去哪?打架去?”
“出遠門,辦大事。”
陳濁隨口應了一句,翻身上馬,赤炭火似也知道又要外出,沒忍住刨了刨蹄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等師傅醒了,替我和他說一聲,就說我隨齊主簿去州府了,讓他老人家不必掛念。”
“哦、哦!”
清源小大人一個,立馬就想到自家師兄這是去打州試去了。
正想問問能不能順帶捎上自己,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兩騎絕塵而去,吃了一嘴的灰。
.......
出了陳家港,便是通往官道的寬闊土路。
兩側的景物飛速倒退,陳濁伏在馬背上,迎著凜冽的風,偏頭看向身旁並駕齊驅的齊硯,終是沒忍住又問了一句:
“齊主簿,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算是要去州府參加武舉,也不至於急成這樣吧?像是趕著去投胎似的。”
齊硯聞言放緩馬速,和他並駕齊驅,隨之苦笑著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抹無奈。
“你問我,我問誰去?
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咱家關大郡守今早突然傳下的令,說是好事宜早不宜遲,讓你我都必須在三日內趕到上元郡。
你也知道那位爺的脾氣,那是說一不二的主,誰敢多嘴問個為什麼?”
陳濁聽了,也是一陣無言。
得。
這位頂頭上司的行事風格,向來是天馬行空,想一出是一出。
誰讓自己眼下在她手底下當差,也只能順服了。
“不過......”
陳濁話鋒一轉,眼裡流露出幾分好奇。
“這次去州府,關大郡守也會去?”
齊硯轉頭看向陳濁,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透出幾分玩味。
“你小子,平日裡看著挺機靈,怎麼這時候反倒裝傻充愣起來了?”
他揚起馬鞭,指了指遙遠的北方。
“你說咱們關大郡守放著神都好好的榮華富貴不享,千里迢迢跑到這偏遠的濂州來,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當個小小的清河郡守,管管這一畝三分地上的雞毛蒜皮?”
陳濁尷尬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有些窗戶紙,大家心知肚明,可若是捅破了,那味道可就變了。
不過他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有些事,終究是避不開的。
“燕折峰?”
片刻後,陳濁試探著吐出了這三個字。
“是他。”
齊硯收斂了笑意,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凝重了幾分。
“這老小子在濂州經營了二十年,早已成了氣候。
上,他勾連朝中權臣,利益輸送,盤根錯節;下,則是籠絡濂州境內的世家大族,把持軍政,儼然成了個坐地虎、土皇帝。
濂州名為大周疆土,實則政令皆出總管府,賦稅不入國庫,早就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齊硯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對時局的憂慮。
“天子新立,根基未穩。
想要中興大周,可手裡沒有幾張能打出去的牌。
別說任命各州大臣了,便是政令都難出神都,朝中那些個老狐狸又都在觀望,誰也不願當這個出頭鳥。
陛下也是沒辦法,這才不得不劍走偏鋒,把咱家郡守放出來,試圖從這邊角之地落子,撕開一道口子,開啟局面。”
陳濁默默點頭,心中卻也是泛起波瀾,並不平靜。
雖然早有猜測,但從齊硯這位關纓心腹口中得到證實,那種衝擊感依舊強烈。
奪嫡之爭雖已塵埃落定,可這朝堂上的博弈,卻從未停止,愈演愈烈。
甚至於,眼下就連自己這個偏遠郡縣的小小人物,都在悄無聲息間被波及到。
馬蹄聲噠噠,兩人並騎而行,兩側的樹木飛速向後掠去。
許是四周無人,又許是覺得陳濁如今已算是自己人,齊硯的話匣子似也開啟,不再藏著掖著。
“說起來,你小子可曾想過,東荒那邊的戰事,為何打了這麼久,至今都沒個結局?”
齊硯忽然丟擲了一個問題。
陳濁眉頭微皺,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東荒雖有蠻夷之勇,且地勢複雜,多瘴氣毒蟲。
但我大周國力強盛,兵多將廣,若是全力施為,以大國之力壓小國寡民,怎麼也不該拖到現在,甚至還屢屢傳出前線吃緊的訊息。”
“是啊,你也看出來了。”
齊硯笑笑,聲音裡卻多了幾分冷意。
“是不是覺得很荒謬?
我堂堂大周,對付個東荒蠻夷,竟然會打成這個爛泥潭模樣。”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幽幽。
“不是打不贏,是...本來就沒想贏!”
“沒想贏?”
陳濁轉過頭,眼裡透出驚疑。
“不錯。”
齊硯點了點頭,神色漠然,彷彿在說著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今日之話,只入你我兩人之耳,出去了,我可是不認的。”
陳濁點頭。
“天子尚在潛邸時,便深知世家之患,猶如附骨之疽。
這些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兼併土地,私蓄甲兵,甚至還與邊關將領勾結,尾大不掉。
若不削弱他們的力量,這大周的江山,遲早要改姓!”
“所以,東荒這一戰,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開疆拓土。”
齊硯伸出兩根手指,在陳濁面前晃了晃。
“一來,是天子藉此機會,將那些只知爭權奪利、卻無半點實幹之才的世家子弟送上前線,名為鍍金,實為......
借刀殺人!
用東荒人的刀,去放一放這大周朝堂上淤積已久的壞血!”
“二來嘛,也是為了藉此機會,磨練出一支新軍!
如果那些世家大族的力量不被消耗掉一茬,天子提拔上來的寒門子弟,又怎麼會有位置?怎麼掌權?”
饒是心有準備,但冷不丁聽到這般說法,陳濁還是沒忍住有些咋舌。
這位未曾謀面的陛下......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機!
拿成千上萬條人命,甚至是一場國戰的勝負,來做這朝堂博弈的籌碼。
這就是...帝王心術!
他以前也曾隱約猜到過一些,覺得這戰事拖得有些蹊蹺,可也只以為是朝廷腐敗、將領無能,哪位天子無奈之下想破罐子破摔。
只不過沒想到,居然還有這些算計。
“原來如此......”
陳濁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自己在海巡司裡看到的那些來自各大家族的所謂精英,一個個眼高於頂,卻又色厲內荏。
可就連神都當中那些頂尖世家裡的子弟都被哪位天子當成炮灰去填,這些人,又能算些什麼?
“怎麼,怕了?”
齊硯見他臉色變幻,不由得打趣了一句。
“怕倒是不至於。”
陳濁搖了搖頭,迅速調整好心態,臉上重新恢復平靜。
“只是覺得...這渾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自嘲一笑,接著說道:
“原本以為只是跟著關大人混個前程,沒想到,這一腳下去,卻是踩進了個爛泥潭裡。”
“而且......”
陳濁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關大人是天子看重的人,我如今跟著她混,那豈不是說......
我不也就順勢成了帝黨,鐵桿的保皇派?”
這可不大妙啊......
如今朝堂局勢晦暗不明,世家大族樹大根深,天子雖然佔著大義名分,可實際上卻並未佔據絕對的優勢。
這要是萬一哪天局勢有變,關纓家大業大自然不怕,可自己一個小人物,可扛不住這般風險。
“你小子,倒是想得長遠。”
齊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大笑起來。
“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現在的你,在那些大人物眼裡,頂多也就是個稍微壯實點的螞蚱,還不值得他們專門費心思來針對。”
他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再說了,富貴險中求。
既然上了這艘船,那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想要兩頭下注,左右逢源,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兩頭不討好,死無葬身之地!”
“齊主簿教訓的是。”
陳濁拱了拱手,心中卻是暗自腹誹。
這道理我當然懂,可這船要是沉了,我也得給自己留個救生圈不是?
“行了,這些大人物的算計,還輪不到咱們來操心。”
齊硯擺了擺手,將話題拉回了眼前。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武舉奪魁,除此之外無需多想。
而且此番關郡守親自前往州府,顯然是存了快刀斬亂麻的心思。
就算燕折峰那老小子真的悄咪咪度過了周天採氣那一關,成了命火宗師,那也得折!”
說到這裡,齊硯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
“至於我嘛,就跟在你身邊,做個管家。
一應吃穿住行、打點關係,我都會替你安排得妥妥當當。
你就只管一心比武,好拿個魁首回來!”
“那就有勞齊主簿了。”
陳濁抱拳謝過,心中卻是暗自鬆了口氣。
有人包辦後勤,自然是再好不過。
就是讓這位關大人身邊的親近人給自己當個擦屁股的,總覺的有些奇怪。
兩人說著間,已經不知不覺衝出了珠池所在。
官道兩旁則是臉面的丘陵,並著蔥鬱的灌木樹叢。
正走著,陳濁忽然神色一動。
只覺眉梢跳動,一股若有若無的被窺視感,從左側那片茂密的叢林中傳來。
那感覺極為微弱,若非前不久【大日琉璃心經】突破中成,精神力大漲,怕是根本察覺不到。
“有人跟蹤?”
陳濁心頭一凜,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也沒有立刻回頭檢視,而是繼續保持著原本的騎行姿態,甚至還側頭跟齊硯說笑了一句。
只是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卻是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掛在馬鞍旁的寶弓。
識海之中,那枚紫色的【天意】法種微微一顫。
一股玄之又玄的氣機,瞬間便鎖定了叢林深處那個似有似無的模糊的氣息。
“距離五百步......”
陳濁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斷。
下一刻,他毫無徵兆地猛然轉身,彎弓,搭箭,開弦!
“著!”
嘣——!
弓弦震顫聲驟然炸響,一支利箭如同流星趕月,撕裂空氣。!
“呦呦——!”
僅僅是一息後,林中便傳來了一聲淒厲鹿鳴。
緊接著便是一陣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樹枝折斷的噼啪聲。
“嗯?”
一旁的齊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嚇了一跳,連忙勒住韁繩,警惕地看向箭矢射出的方向。
“怎麼回事?”
“沒事。”
陳濁緩緩收起長弓,臉上露出一絲“懊惱”的神色。
“方才眼角餘光瞥見林子裡有動靜,還以為是什麼不開眼的攔路蟊賊。
沒曾想......原來是頭蠢鹿。”
他搖了搖頭,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讓齊主簿受驚了,是我看差了。”
齊硯聞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又轉頭看向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密林,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這才收回目光,古怪地說道:
“你小子,這警惕性倒是夠高的。
不過這箭法......嘖嘖,隔著這麼遠,還能聽聲辨位,一箭斃命。
看來回頭,還得叫人給你添個神射的名頭。”
“可別,再出名的話,那小子我可真要出門都蒙著面了......”
陳濁連忙推辭。
“走吧,別讓大人久等了。”
“走!”
兩人一夾馬腹,再度絕塵而去。
只是在戰馬奔騰間,陳濁卻是狀似無意地再度回頭,朝著那片密林深處望了一眼。
一雙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與深邃。
真的是鹿嗎?
方才那一箭射出的瞬間,法種反饋回來的觸感,確實是擊中了實物。
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雖然在箭矢射出的剎那消失了,可陳濁總覺得,事情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
那個氣息......
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