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誘之以利,滄瀾渡口(1 / 1)
煙塵散盡,蹄聲漸遠,直至被呼嘯的山風徹底吞沒。
良久,一側茂密的灌木叢微微晃動。
一道淡青色的倩影彷彿是從樹幹的陰影中剝離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立在了路旁。
素曇月望著官道盡頭那兩騎絕塵而去的方向,清冷的眸子裡,神色晦暗不明。
也沒什麼追上去的想法,轉身緩步走到那頭倒斃的野鹿旁。
那是一頭成年的雄鹿,體格健壯,此刻側臥在草叢中,早已沒了聲息。
致命傷在頸側。
一支透體而過的羽箭,半截沒入泥土。
箭尾的翎羽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彷彿還在傾訴著方才那奪命一瞬的凌厲。
素曇月蹲下身,伸出一根纖細如玉的手指,輕輕按在鹿屍被射中的部位。
觸手溫熱,卻有一種極其詭異的綿軟感。
“嗯?”
黛眉微蹙,指尖微微用力下壓。
沒有預想中堅硬骨骼的阻擋,皮毛之下的筋骨、血肉,不知何時被一種霸道絕倫的勁力震得粉碎,化作了一團模糊的肉泥。
表皮完好,內裡盡毀。
“好狠辣的箭法......”
素曇月低聲呢喃,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這一箭,不僅準,更是狠辣至極。
若是射在人的身上......
哪怕是換血有成的武夫,若是沒有上乘的護體硬功,怕也是要在這一箭之下臟腑盡碎,當場斃命。
“若是沒記錯的話,此人主修的應當是拳腳與槍法。”
素曇月緩緩起身,腦海裡浮現出陳濁在擂臺上拳、槍齊出的畫面,又想起方才那毫無徵兆的一次回首彎弓。
“僅僅是輔修的箭術,便已有了這般造詣......”
“而且,那股氣機鎖定的感覺,絕非尋常箭術所能擁有。”
顯然是已經有了氣勢的加成,乃至於是觸碰到了所修箭法的真意。
一個初入三練,不到二十歲的武夫。
哪怕是天資再高,也不該在這個年紀、這個境界,便擁有如此駁雜卻又精深的手段。
除非......
“鑑虛。”
這兩個字在素曇月的心頭劃過,使得原本平靜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
此物原本是當年金光峰的傳承奇物,被當時的峰主澹臺雲帶下山門。
據宗門古籍記載,此物能擬化萬類生靈之態,可納萬家之長,助人磨礪技藝。
若真如傳聞那般,眼下陳濁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學進境,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東西,定是被他拿走了。”
素曇月輕嘆一聲,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那重器雖是玄庭之物,可畢竟流落在外數百年,早已成了無主之物。
而且百多年過去,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都是個未知數。
依照江湖規矩,天材地寶,有德者居之。
陳濁憑本事拿到的,她本無話可說。
可此物本是玄庭的啊。
是執掌玄州牛耳,傳承數千年的武道聖地。
宗門裡那位承續金光峰道童,驚才絕豔的真傳種子,已經等了此物有半年之久。
只為藉此物之力,完善自身武道,締結武道真意,好將四練這一步走到圓滿。
而支援那位真傳種子的,正是如今玄庭內的一位長老。
若是自己兩手空空地回去......
素曇月搖了搖頭,面上也升起幾分無奈。
“強搶?”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便被她迅速掐滅。
若是換個沒根腳的散修,殺了也就殺了,奪了便是奪了。
但這陳濁,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且不說他這般武道天分,就此辣手抹殺著實叫人可惜,光是他背後站著的那兩尊大佛,就足以讓任何人心生忌憚。
旁人不大知道餘百川當年底細,可自從上次吃了一次癟後,素曇月便調來當年卷宗,仔細查閱。
其人兇悍,曾幾度化名在神都闖出不小兇名,是個亦正亦邪的狠辣人物。
關纓更不用多說。
而且這兩個人,哪一個不是四練絕頂的人物?
哪一個又是講道理的主?
光是面對其中一個,她這玄庭真傳都有力未逮,更遑論同時面對到兩個......
真惹急了,怕是連玄庭的招牌都護不住她。
“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了。”
素曇月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平復下心緒。
一張清冷絕美的臉龐上,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高潔與淡漠,只是那雙眸子裡,多了一抹算計。
既然搶不得,那便只能請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陳濁雖然天資不凡,但終究只是出身偏遠之地的散修,眼界有限。”
“這世間,就沒有什麼是不能交易的,若是不能,那便是價碼不夠。”
玄庭的底蘊,又豈是一個小小的海巡司所能比擬?
高深的功法、希有的丹藥、神兵利器,乃至...大宗師的指點。
就算讓他直接拜入玄庭山門,成為內門弟子也不是不可能。
這樣的誘惑,對於任何一個有志於武道巔峰的年輕武人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
只要他入了玄庭,那般器物自然也就是肉爛在鍋裡,到時候再徐徐圖之,也不遲。
“陳濁......”
素曇月低語一聲,身形微晃,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且看你能否過得去這名利一關。”
......
一路向北。
自陳家港出發後,陳濁與齊硯二人便是馬不停蹄,一路疾馳。
不比閒暇時的遊山玩水。
為了趕在關纓定下的期限前抵達州府,兩人幾乎是日夜兼程。
路過清河郡城時,也不曾入城修整,只是在城外的驛站又取兩匹快馬做為輪換,補充了些乾糧和清水,便繼續埋頭趕路。
濂州地勢多丘陵,道路崎嶇難行。
越往北走,人煙便越發稀少,原本還能偶爾見到的村落與集鎮,漸漸被連綿起伏的荒山野嶺所取代。
這一路上,雖然辛苦,倒也算是太平。
正如齊硯所言,如今的陳濁在那些大人物眼中,還只是個稍微壯實點的螞蚱,實在不值得大動干戈。
再加上兩人行蹤隱秘,速度極快。
便是真有什麼不開眼的蟊賊草寇,遠遠瞧見那兩匹神駿非凡的戰馬和馬上騎士那股子武夫的氣勢,也都識趣地縮回了腦袋。
餓了便啃兩口乾硬的大餅,喝幾口冰涼的山泉,累了就尋個背風的山坳或是破敗的古廟,裹著披風對付一宿。
齊硯也不是什麼嬌貴的人,風裡雨裡和關纓一路走過,自然沒什麼問題。。
至於陳濁,那更是家常便飯。
相比起當年在海底採珠時的兇險與苦寒,這點趕路的辛苦,簡直就像是踏青遊玩一般愜意。
這幾日裡,兩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大多時候都是在沉默趕路。
陳濁也樂得清靜,正好趁此機會,在馬背上細細打磨著體內那股日益精純的真勁,以及琢磨著【鑑虛】之中那些尚未完全開發的妙用。
這官道雖然也穿山越嶺,但畢竟是聯通州郡的要道,越往上元郡去,往來商旅不絕。
再加上兩人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彪悍氣息,這一路上倒也沒遇到什麼不開眼的野獸來給他們加餐。
如此這般,行了兩日功夫。
......
時間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當落日的餘暉灑滿大地,將遠處的山巒染成一片金紅之時。
一條寬闊的大河,橫亙在了兩人面前。
河水滔滔,奔流向東,水面寬達數里,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對岸。
“呼......”
齊硯勒住韁繩,看著眼前這條大河,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滿是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輕鬆的笑意。
“陳統領,前面便是滄瀾江了。”
他指著河面上往來穿梭的船隻,以及對岸那隱約可見的繁華燈火,笑道:
“過了這滄瀾江,便是上元郡的地界。”
“這幾日趕路趕得急,都快把我這把老骨頭搖散架了,咱們今晚就在這渡口鎮子好生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過江不遲。”
陳濁聞言,也是勒馬駐足,目光投向前方。
只見在這大河的南岸,依山傍水建著一座規模頗大的渡口集鎮。
雖已是黃昏時分,但這渡口處卻依舊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碼頭上停泊著各式各樣的船隻,有滿載貨物的商船,有裝飾華麗的樓船,也有輕便快捷的客舟。
而在岸邊,更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馬人流。
或是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在僕從的簇擁下高談闊論,或是揹負刀劍的江湖客,神色警惕地打量四周,亦有風塵僕僕的行商,正指揮著夥計搬運貨物。
喧囂聲、叫賣聲、馬嘶聲匯成一片,渲染在粼粼波光之上。
這般熱鬧景象,似也比尋常十分的珠池縣城還要繁華上幾分。
“滄瀾渡......”
陳濁瞧著渡口牌坊上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眉眼裡升起幾分興趣。
“這地方,平日裡也這般熱鬧?”
“那倒也不是。”
齊硯翻身下馬,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笑著解釋道:
“平日裡雖然也算是水陸要衝,但也絕無今日這般擁堵。
眼下這光景,多半是因為州府武舉在即,濂州各郡縣的青年才俊、各路豪強,都趕在這些日子往上元郡匯聚。
這滄瀾渡乃是南來北往的必經之路,自然也就成了這幅模樣。”
陳濁點了點頭,目光在人群中隨意掃過。
果不其然。
這人群之中,雖有不少尋常商旅,但更多的,卻是那些一看便身家不菲、帶有幾分武藝傍身的年輕人。
有的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排場極大,一看便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哥。
有的則是三五成群,身著統一勁裝,神色傲然,顯然是某些大武館、大道場的弟子。
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獨行的武夫,雖然衣著樸素,但眼中精光內斂,氣息沉穩,同樣也不是易與之輩。
不用多想,這些人便也都是衝著武舉奪魁去的。
“看來這次州府武舉,也是四方匯聚,龍虎雲集。”
陳濁收回目光,心中暗道。
不過他臉上卻並無懼色,反倒是隱隱升起幾分期待。
人多才好。
若是人不多,沒有各郡武道俊才,那又如何應證自家一身所學,得以更進一步?
“走吧,陳統領。”
齊硯將馬韁遞給迎上來的驛卒,回頭招呼道:
“這渡口過去我也往來過幾回,勉強算是熟門熟路,前面有家悅來客棧,雖然不是咱們自己人的產業,但掌櫃的同我也是熟識。
而且勝在環境清幽,酒菜也不錯,正好去洗去這一身風塵。”
陳濁點了點頭,翻身下馬。
牽著赤炭火,跟在齊硯身後,隨著人流緩緩走進了這座喧囂的渡口集鎮。
......
“讓開讓開!都他孃的沒長眼嗎?!”
“沒看到這是劉公子的車駕嗎?衝撞了貴人,你們賠得起嗎?!”
剛走進集鎮沒多遠,前方擁擠的人群中便傳來一陣吆五喝六的喝罵聲。
緊接著,便是皮鞭抽打在人身上的脆響,以及路人的驚呼與慘叫。
陳濁眉頭微蹙,循聲望去。
只見幾名身著家丁服飾的壯漢,正揮舞著手中的馬鞭,在人群中強行開路。
而在他們身後,是一輛裝飾得極為奢華的四輪馬車。
車身由上好的楠木打造,雕刻著精美的花紋,車窗上掛著鮫紗帷幔,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飄蕩,隱約可見車內坐著幾道人影。
拉車的更是四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異種寶馬,一看便知價值非凡。
周圍的百姓和路人見得如此景象,自然是敢怒不敢言,紛紛向兩側躲避,生怕慢了一步便要遭了無妄之災。
即便是一些帶刀佩劍的江湖客,在看到那馬車上懸掛著的燈籠上那個燙金的“劉”字後,也是面色微變,側身讓開道路。
“這是誰家的排場?這麼大?”
陳濁看了一眼,隨口問道。
倒不是想多管閒事,純粹是有些好奇。
眼下這遍地都是武人,隨便扔塊磚頭怕也都能砸到個二練武夫的滄瀾渡,敢這麼囂張跋扈的,若是沒點硬底子,怕是早就被人打死在路邊了。
“濂州劉家。”
齊硯瞥了一眼那輛馬車,眉頭挑了挑,似也見怪不怪。
“劉家是上元郡的百年世家,家中有人在州府軍中任職,算得上是燕折峰的鐵桿心腹。
這馬車裡坐的,多半是劉家的那位嫡子,劉雲志。
聽說此人也是個武痴,年紀輕輕便已是二練大成,這次去州府,也是衝著武舉前三甲去的。”
“劉雲志......”
陳濁記下了這個名字,目光在那輛馬車上停留了片刻,便不再關注。
這種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他見得多了。
希望別又是個錢光耀,表面功夫做的足,但手頭上卻也沒點真功夫。
不過,能讓齊硯都特意提上一嘴,想必這劉家在上元郡的勢力,確實不小。
“但也沒什麼要緊,還是要擂臺上見分曉。”
目光錯過,徑直往下榻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