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江湖夜雨,不速之客(1 / 1)
悅來客棧的大堂里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像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間遊走,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濁與齊硯運氣不錯,或者說是齊硯這張老臉在這地界上還算有點薄面,硬是在這爆滿的客棧裡騰出了兩間上房。
本以為這滄瀾渡口魚龍混雜,各路豪強匯聚,少不得點上演基礎話本里喜聞樂見的強搶房戲碼。
但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愣是半點苗頭都沒看到。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也能說的通。
畢竟大家都是體面人,能住得起這悅來客棧上房的,若是沒有幾分身家背景,誰也不敢往這兒湊。
“瞧見沒?”
齊硯領著陳濁上了二樓,倚著欄杆,指了指下面那些雖然喧鬧但卻井然有序的江湖客,嘴角掛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這話雖然糙了點,但理兒卻是沒錯的。”
他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幾個獨自佔據一桌,身旁放著兵刃,周圍卻形成一圈真空地帶的武夫。
“眼下匯聚在這滄瀾渡的,要麼是奔著州府武舉去的青年才俊,要麼就是各方勢力派出來的探子、護衛。
誰也不傻,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橫生枝節。
真要是因為搶個房間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動起手來,贏了不露臉,輸了丟人現眼。
萬一要是再受點傷耽誤了正事,那才是得不償失。”
齊硯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陳濁,揶揄道:
“就拿你小子來說,看著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少年模樣,身上的衣衫也非什麼錦繡綾羅,可誰又能知道?
你背後站著一個當年打穿了清河武行的四練師傅,還有一個隻身鎮壓一郡、殺四練如屠狗的四練大成上司。
這等背景,這等靠山,放眼整個濂州江湖,又有幾人能比得了。
真要有那不開眼的惹到你頭上,那才叫撞了天大的黴頭。”
陳濁摸了摸鼻子,訕笑兩聲。
“齊主簿,您這就有點捧殺我了。
我這就是個跑腿辦事的,哪有什麼背景不背景的。”
他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也跟明鏡似的。
這世道,實力是一方面,背景勢力又是另一方面。
若非他是關纓的人,又有餘百川這個便宜師傅撐腰。
光憑他一個毫無根基的採珠人,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爬到如今的位置,那才是是痴人說夢。
正當兩人閒敘間,樓下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
緊接著便是幾聲脆響,那是桌椅被掀翻的聲音。
“這就是你說的聰明人?”
陳濁眉梢微挑,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只見客棧大門口,兩撥人馬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左邊那撥人為首的,正是先前在渡口見過的劉家公子劉雲志。
此時他已下了馬車,一身錦衣華服,手持一柄摺扇,面色陰沉如水。
而在他對面,則是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年輕貴公子。
其人雖然衣著不如劉雲志華貴,但瞧見身邊隨從雲集,鞍前馬後,顯然也不什麼簡單人物。
“劉雲志,你別欺人太甚!這天字號房明明是我先定下的,憑什麼你要我就得讓?”
貴公子一甩衣袖,額頭隱隱有青筋繃起。
“憑什麼?”
劉雲志冷笑一聲,手中摺扇“啪”的一聲合攏,指著對面人的鼻子毫不客氣地罵出聲。
“就憑我劉家在上元郡的一句話,就能讓你家在濂州寸步難行!
識相的趕緊滾,本公子今日心情好,不想見血。否則......哼!”
隨著他一聲冷哼,身後幾名氣息剽悍的家丁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斜眼打量。
大有一言不合,便要當街動手的架勢。
“你......”
貴公子氣結,忍不住就要叫人當場同其鬥上一場,但看著對方那勢眾的樣子,眼中終究還是閃過了一絲忌憚。
樓上,齊硯看著這一幕,老臉不由得一紅。
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大家都是聰明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結果轉頭就被這劉雲志給打了臉。
“咳......”
他輕咳一聲,掩飾著尷尬。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火氣大。稍微有點家世背景,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過這也就是虛張聲勢罷了,真要打起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劉雲志雖然狂,但也不是傻子,也就是嚇唬嚇唬這種拖家帶口在濂州吃飯的世家人。”
陳濁瞥了一眼下方,見那兩人雖然嘴上罵得兇,身上的氣勢也提了起來。
但腳下卻都像是生了根一樣,誰也沒有邁出那最後一步。
所謂的劍拔弩張,更像是一場比拼底氣的角力。
“沒勁。”
陳濁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這種過家家似的爭鬥,看多了只覺得無趣。
“齊主簿說得對,和咱們無關。”
陳濁收回目光,打了個哈欠。
“趕了兩天的路,身上都快餿了。
我還是先回房叫桶熱水,好生洗漱一番,早點休息,明日還要趕路呢。”
“去吧去吧。”
齊硯揮了揮手,也是不想再看這鬧劇。
“我也回房了,這老骨頭,確實經不起折騰了。”
兩人各自回房。
陳濁進了屋,隨手將門栓插上。
房間不大,但勝在乾淨整潔,窗外便是一條流經集鎮的小河,河風吹來,帶著幾分涼爽的水汽。
他將身上的弓箭長槍卸下,掛在牆上,又喚來夥計,要了一大桶熱水。
沒過多久,熱氣騰騰的洗澡水便送了進來。
陳濁三兩下脫去衣物,赤條條地跨入木桶之中。
“呼——”
滾燙的熱水包裹全身,陳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靠在桶壁上,雙目微闔,心神漸漸沉靜下來。
雖然身體在休息,但體內的氣血卻並未停止運轉。
【烘爐鎮海經】緩緩流轉,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每一寸筋骨皮膜。
這就是武夫。
功夫在平時,修行在點滴。
自從突破二練天關,鑄就武骨之後,陳濁便越發感覺到了這具身體的潛力。
就像是一個無底洞,無論投入多少資糧,都能將其消化吸收,轉化為自身的力量。
“這次去州府,若是有機會,倒是可以去那邊的坊市逛逛,看看能不能淘換點有助於修行的寶藥......”
陳濁心中正盤算著,忽然,耳垂微微一動。
一陣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透過窗戶的縫隙,鑽入了他的耳中。
那聲音極輕,若非他如今精神力大漲,五感敏銳遠超常人,怕是根本察覺不到。
“誰?!”
陳濁心頭一凜,猛地睜開雙眼,雙手在桶沿上一按,便欲借力躍出。
然而就在他發力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壓力,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嘎吱。
那感覺,也不像是有什麼重物壓在身上,而更像是一種源自精神層面的威懾。
就像是一林間猛獸,卻突然間被巨龍的目光注視。
雖然同樣都不是什麼善類,卻也能分出個高低上下。
陳濁渾身的肌肉瞬間僵硬,體內原本奔騰不休的氣血,竟也是在這一刻凝滯下來。
“這是......”
陳濁心中大駭。
若論這種感覺,他也並不陌生。
當初幾次三番遠遠觀望關纓全力爆發的氣勢時,他也曾有過類似的體驗。
但不同的是,關纓的氣勢是霸道、凜冽,如刀鋒般銳利。
而此刻這股壓力,卻更加陰柔、綿密,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淡漠疏離。
“嘩啦!”
水花四濺。
陳濁雖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定住了一瞬,但他畢竟不是尋常武夫。
識海之中,那輪煌煌大日猛然一震,金光大作!
【大日琉璃心經】自行運轉,猛的向上一掙扎,沒有意料當中的頑固,瞬間掙脫而出。
倒像是對方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為了提醒他一般。
“何方來客,居然這般不走尋常路?”
陳濁從水裡站了起來。
一把扯過屏風上的長衫,裹住身軀,同時右手成爪,朝著窗戶的方向虛虛一抓。
“咔嚓!”
窗欞碎裂。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如同月下幽靈般,輕飄飄地落入了屋內。
沒有落地聲,甚至連一絲風聲都沒有帶起。
來人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她原本就應該在那裡一樣。
陳濁定睛一看。
只見那人身著一襲淡青色宮裝,身姿高挑,面容絕美,氣質清冷如廣寒仙子。
一雙美眸淡漠如水,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眼神中既沒有偷窺被發現的慌亂,也沒有闖入男子房間的羞澀。
只有一種...
像是看著一隻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猴子般的審視與好奇。
“你是?”
陳濁眉頭一皺,搜尋腦海裡的記憶。
這般長相、這般氣質,整個珠池...不,怕是整個清河郡,乃至濂州都罕見的很。
若是見過,必然會在腦海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只是此時陳濁遍尋腦海,也沒找到關於此人丁點的描述。
“玄庭,素曇月。”
女子朱唇輕啟,聲音清脆悅耳,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原來是玄庭的仙子。”
陳濁眼睛一瞪,沒想到居然會是這位。
久聞其名而不見其人,卻不曾想會是在今日這樣的場景下相見。
旋而緊了緊身上的衣衫,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心裡復又升起了幾分怪異。
“都說玄庭中人超凡脫俗,不拘小節。
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仙子這般著急見面,連陳某洗澡的功夫都等不得?
還是說......這也是玄庭特殊的‘見面禮’?”
面對陳濁這略顯輕薄的譏諷,素曇月那張絕美的臉上卻是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在她眼中,世間萬物不過是皮囊。
所謂的男女大防,不過是凡俗之人的自我束縛。
她修的是道,求的是真。
既然要見,那便見了,何分時間地點?
“牙尖嘴利。”
素曇月淡淡評價了一句,目光卻是毫無避諱地在陳濁只被一層薄薄長衫覆蓋的精壯上身上掃過。
目光並不帶絲毫情慾,反而像是在審視一件精美的器物。
從寬闊的肩膀,到線條流暢的肌肉,再到那隱隱散發著暗金光澤的皮膚......
越看,她眼中的異色便越濃。
“氣血如汞,骨若精鋼,神意內斂而鋒芒暗藏。”
素曇月緩步上前,每走一步,那股壓在陳濁身上的威壓便重上一分,卻又恰到好處地控制在他能承受的極限邊緣。
“我那日果然沒看錯。
你雖出身草莽,但這身根骨資質,卻是實打實的一等一。
若是放在玄庭,亦是有資格爭一爭那真傳之位。”
她走到距離陳濁三尺處站定,居高臨下地看向他,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陳濁,我這人不喜歡繞彎子。
你這般天資,窩在這小小的濂州,給一個朝廷鷹犬當馬前卒,實在是暴殄天物。”
她伸出一隻如玉般的手掌,掌心向上,似是在發出邀請,又似是在施捨。
“隨我回玄庭。
我可以保你直入內門,拜在長老座下。
以你的天賦,加上玄庭的資源,十年之內,四練可期。
甚至日後......那真傳弟子的位置,你也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陳濁靠在椅背上,感受著那股時刻籠罩在身上的精神壓力,眼中卻是閃過一絲冷笑。
果然。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什麼愛才心切,什麼拜入玄庭......
說得天花亂墜,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自己腰間的那條【鑑虛】?
這幫大宗門的弟子,一個個看著道貌岸然,實則心裡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真傳弟子?”
陳濁嗤笑一聲,斜睨了她一眼。
“素仙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這大半夜的闖進一個男人的房間,總不會真的是為了給我畫個餅,談什麼十年後的大道吧?”
他指了指自己腰間原本系著玉帶的位置,語氣嘲弄。
“說白了,你不就是衝著那條腰帶來的嗎?”
“怎麼?
堂堂玄庭真傳,也要學那些下三濫的蟊賊,搞這套威逼利誘的把戲?”
眼見被陳濁直接戳破了心思,素曇月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惱意。
但畢竟也是能當上玄庭真傳的人物,心性過人,轉瞬間便恢復了平靜。
“你既然知道那是何物,便該明白,那東西不是你能留得住的。”
她收回手,語氣轉冷。
“且不管它眼下究竟為何表象,但其核心是為鑑虛無疑,同樣也是我玄庭金光峰的傳承至寶。
流落在外數百年,如今既已現世,便必須物歸原主。
陳濁,我並非是在與你商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你如今雖然有些實力,但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依然不過是個大些的螻蟻。
魔教的人雖然此番沒有得手,但顯然已經在暗中盯上你,若是沒有我玄庭庇護,你以為你能守得住這等重寶?”
“庇護?”
陳濁聞言還是沒忍住笑出聲。
“我陳濁這一路走來,靠的是手中的槍,是胯下的馬,何曾求過旁人的庇護?
況且就算有庇護,那也是我幾位師傅,也是關郡守,何曾與你們這玄庭有半分瓜葛!”
說話間,他猛然站起身。
一雙虎目直視素曇月,縱以初入三練的武夫之身面對到玄庭真傳,可卻也絲毫不漏怯。
“想要東西?可以!”
陳濁眼中精光爆射,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你得親自去談!”
素曇月一愣,顯然沒聽懂陳濁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陳濁卻是不再解釋,只是冷笑著看著她,緩緩吐出了一句讓素曇月如遭雷擊的話語:
“澹臺前輩說了,不管是任何人打著玄庭旗號同我討要此物的,都需要去莽雀山,親自去和他說。”
“你說什麼?!”
素曇月身上氣勢驟然一鬆,仿若天塌下來也不會有所變化情緒首次發生波折。
“澹臺師叔......”
“他...他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