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1 / 1)
夜色如墨,窗外的風似乎停滯了一瞬。
客棧二樓雅間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自打陳濁那句‘親自去和他說’出口之後,便叫這位向來面不改色的玄庭真傳破了功。
眼下里,素曇月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僅披一件單衣的青年,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但她失望了。
陳濁的眼神清徹而坦蕩,帶著一種有恃無恐的篤定。
顯然,這是隻有真正見過、接觸過,甚至得到過某種承諾後才會有的眼神。
“師叔他......”
素曇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驚詫。
“現在的狀態,究竟如何?”
雖然理智告訴她,當年因為一些山門裡的爭鬥,澹臺雲帶著金光峰一脈的傳承獨走海外。
如今百餘年過去,以武夫壽元大限推算,即便他是驚才絕豔的大宗師,也該化作一抔黃土了。
但武道修行到了那個層次,種種神異手段早已超乎常理。
尤其是金光峰一脈,最擅神魂意念之術。
若是拼著肉身不要,以某種秘法苟延殘喘,或者是留下什麼神念化身,也並非絕無可能。
陳濁看著她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心中念頭也是急轉。
他自然不會傻到把先前細節全盤托出。
在這個世道,手裡捏著的牌若是全亮給了別人看,那就離輸不遠了。
保持神秘,往往比展露實力更讓人忌憚。
腦海裡轉過澹臺雲那副輕飄飄、坦蕩蕩,渾然不像是生人的模樣,眼睛一轉,頓時有了主意:
“死了,但還沒死完全。”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讓素曇月瞳孔驟縮。
沒死完全......
若是旁人聽了這話,或許只會覺得是在故弄玄虛。
但身為玄庭真傳,且是修的煉炁士那一脈的傳承,她可太清楚這其中的門道了。
這意味著肉身雖滅,但神魂未散,真靈尚存!
甚至極有可能,那位師叔已經在莽雀山裡,尋到了某種依託,化作了類似於尸解仙或是鬼神一般的存在。
若是如此......
素曇月心念電轉,背脊隱隱泛起一絲涼意。
既然師叔尚在,且還見過了陳濁,那這【鑑虛】落在他手裡,便絕非偶然。
甚至極有可能是師叔親自選定了他作為傳人,或者是達成了某種交易。
若是自己今日強行出手奪寶,便是在打那位師叔的臉。
更重要的是......
素曇月想起了宗門卷宗裡關於澹臺雲的記載。
性烈如火,眼裡揉不得沙子。
當年一怒之下,就敢叫日月換新天的主。
如今雖然落魄,但餘威猶在。
再加上他百年來從未與山門聯絡,顯然是對玄庭,或者說是對如今掌權的那幾脈心中存著極大的怨氣。
若是自己不知死活地觸到自家這位師叔的黴頭......
那後果,怕是比面對兩個四練大宗師還要恐怖。
一念至此,素曇月眼中的那點想法便也煙消雲散。
左右不是她要,山門若實在想取,那便另派高人就是了。
況且來說......
她目光閃爍,似是想到了什麼更有趣的事情,原本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原來如此。”
素曇月點了點頭,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從容。
“既然是師叔的意思,那我也就不便強求了。”
轉而深深地看了陳濁一眼,話頭多了幾分珍重。
“陳濁,我收回剛才的話。”
“你確實有資格持有此物。”
“不過......”
話鋒一轉,她聲音變得幽幽。
“玄庭並非我素曇月一人的玄庭,盯著這東西的人,也不止我一個。”
“我今日退了,不代表別人也會退。”
“你好自為之。”
說罷,她也不等陳濁回應,身形微微一晃。
就像是一陣清風拂過。
原本立在屋內的那道淡青色身影,瞬間破碎成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甚至連那一扇破碎的窗欞都沒有再次觸動,彷彿從未有人來過一般。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在陳濁耳邊迴盪:
“不過,我說的那個保證,依舊有效。”
“倘若你那天在山下混不下去了,或是想通了,隨時可以來玄庭找我......”
聲音漸行漸遠,終至不可聞。
陳濁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和那扇漏風的窗戶,緊繃的肌肉這才緩緩放鬆下來。
“呼......”
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得後背不知何時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剛才短短時間裡的交鋒,雖然沒有真刀真槍的動手,但其中的兇險程度,卻絲毫不亞於一場生死搏殺。
那女人的精神威壓實在太過恐怖,若非自己有【大日琉璃心經】護體,再加上搬出了澹臺雲這尊大神鎮場子。
今日這關,怕是沒那麼好過。
“玄庭真傳......”
陳濁眯了眯眼,心中對那些所謂的名門大派的濾鏡,又打碎了一層。
一個地界裡生不出兩種人,果然也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表面上光風霽月,背地裡卻都是生意。
不過好在,這一關算是暫時糊弄過去了。
“就是可惜了這窗戶......”
陳濁看著滿地的木屑和狼藉,無奈笑笑,正想著是不是該叫小二上來收拾一下。
咚咚咚。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緊接著便是齊硯帶著幾分警惕的聲音:
“陳統領?剛才是什麼動靜?”
顯然,方才那扇窗戶破碎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裡,還是沒能瞞過就住在隔壁的齊硯。
畢竟也是跟著關纓走南闖北的老江湖,這點警覺性還是有的。
陳濁眼珠一轉,隨手扯過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走過去開啟房門。
只見齊硯披著一件外衣,手裡提著一把短刀。
眼下正一臉緊張地站在門口,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直地往屋裡瞟。
當看到那扇破碎的窗戶和滿地的水漬時,這位主簿大人的臉色頓時變得精彩起來。
“這......”
“沒事,齊主簿不用緊張。”
陳濁打了個哈欠,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晦氣神色。
“剛才我正在洗澡呢,結果有個不開眼的小毛賊,想趁著我洗澡的時候想摸進來順點東西。”
“結果被我發現了,稍微動了點手腳,把他給打發了。”
“小毛賊?”
齊硯一愣,目光狐疑地在陳濁身上和屋內來回打量。
雖然屋內確實有些凌亂,但這動靜...似乎也不像是普通小毛賊能搞出來的。
而且,能避過客棧外面的守衛,直接摸上二樓上房,這毛賊的本事也不小啊。
“跑了?”
“跑了。”
陳濁攤了攤手。
“見被我發現,就順著窗戶跑了。”
“我畢竟光著身子,也懶得去追,免得大晚上的鬧得雞飛狗跳,擾了大家清淨。”
齊硯聞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半個時辰前才在欄杆邊信誓旦旦地說過的那些話。
什麼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什麼聰明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
結果這臉打得是一波接一波。
先是樓下劉雲志強搶房間,現在又是陳濁房裡遭了賊。
這滄瀾渡口...怎麼就這麼不給面子呢?
“咳咳......”
齊硯老臉一紅,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把手裡的短刀往身後藏了藏。
“那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看來這悅來客棧也不怎麼太平,今晚還是得警醒著點。”
“行了,既然人跑了那就算了,你也早點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說罷,也不等陳濁回話,逃也似的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只是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狼狽。
陳濁看著緊閉的房門,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這位齊主簿,平日裡看著精明強幹,沒想到還有這麼愛面子的一面。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自己還要費心思去解釋素曇月的來歷。
玄庭真傳夜訪,這種事傳出去,指不定會被編排成什麼樣。
“睡覺!”
陳濁伸了個懶腰,回屋找了塊木板簡單把窗戶堵了一下,免得晚上灌風。
至於地上的水漬和木屑......
管他呢,明日退房的時候多給點賞錢就是了。
這幾天趕路確實累得夠嗆,再加上剛才那一通精神交鋒,此刻放鬆下來,睏意頓時如潮水般湧來。
沒過多久,屋內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
與此同時。
悅來客棧數里之外,滄瀾江上。
夜風呼嘯,江水奔騰。
漆黑的江面上,波濤洶湧,若是一葉扁舟在此,怕是早已被巨浪吞噬。
然而此時此刻,卻有一道人影,正閒庭信步般行走在起伏不定的波濤之上。
素曇月雙手負後,足尖輕點水面。
每一步踏出,腳下的江水便像是被靜止凝固成堅實的地面一般,託著她的身軀穩穩前行。
步步生蓮,如履平地。
這般手段,若是叫江湖上的那些武夫看了去,怕是要驚得下巴都掉下來。
然而此時的素曇月,心思卻並不在這腳下的江水之上。
她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江面,腦海裡卻是回想著方才陳濁的那番話,以及那個讓她意想不到的訊息。
“死了,但沒死完全......”
“呵呵,師叔啊師叔,您老人家還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素曇月低笑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是喜是悲,反倒是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意味。
作為玄庭真傳,她雖身處那個光鮮亮麗的宗門之內,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齷齪與爭鬥。
世人只道武道玄庭是天下武學聖地,超凡脫俗,鐵板一塊。
卻不知,這所謂的聖地,實則也是山頭林立,派系傾軋。
玄庭三山六峰,各有傳承,亦各有私心。
當年祖師爺還在時,尚能憑著無上威望壓服眾人,將各脈聚攏在一起,共尊號令。
可自祖師爺仙逝之後,這原本就存在的裂痕便日益擴大。
尤其是最近這百年來。
隨著老一輩的凋零或隱退,新一代為了爭奪資源、權力和話語權,鬥得那叫一個不可開交。
她素曇月所在的這一脈,也就是如今的落霞峰,由於修的是煉炁一脈,尋常頗為低調。
然而這般低調卻被人認做了孱弱,近些年來明裡暗裡的針對不斷。
自家師傅又是個老好人脾氣,總說都是一家人,忍讓些算了。
但越是退讓,反倒越被人蹬鼻子上臉。
而那件名為【鑑虛】的寶物,雖然名義上是金光峰的傳承,但因為金光峰當年隨著澹臺雲的出走早已名存實亡。
所以這東西,實際上已經成了無主之物。
而且由於其效用頗有些不怎麼實用,只能磨練下呆板技藝的緣故,玄庭先前也不大在意,放任在外。
只是伴隨著宗門裡那位號稱百年一遇,被主峰一脈寄予厚望的真傳種子出現。
其人為了衝擊四練圓滿,凝練出最上乘的武道真意,對這件能擬化對手、磨礪技藝的寶物便也變得勢在必得。
甚至不惜動用宗門資源,滿天下的搜尋其下落。
自己此番下山,名義上是為了歷練,實則也是受了宗門指派,來尋回此物。
只不過......
“若是真把東西帶回去了,那傢伙得了此寶相助,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破境大成。”
“到時候,主峰那一脈的氣焰豈不是更加囂張?”
素曇月嘴角微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如今東西既然在陳濁手裡,而且還是師叔欽定的......”
“那我拿不回來,也是合情合理,理所應當。”
“畢竟,我也不能為了件死物,去違逆一位還沒死透的大宗師師叔吧?”
想到這裡,她心情頓時變得愉悅起來。
自己回了山門,頂多也就是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反正自己是落霞峰首座的親傳弟子,這點小錯,頂多也就是罰幾個月的月例,面壁思過幾天罷了。
無關痛癢。
反倒是那位眼巴巴等著寶物破境的真傳種子,這下可就要坐蠟了。
沒了【鑑虛】輔助,他想要圓滿破境,至少還要多磨三五年!
對於爭分奪秒的武道修行來說,這三五年,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更有趣的是......”
素曇月停下腳步,立在江心,任由江風吹拂著她的衣衫獵獵作響。
“若是那傢伙實在等不及,非要這東西不可。”
“那他就只能親自下山,來找陳濁這一趟。”
“一個是溫室裡養出來的天之驕子,一個是野地裡殺出來的草莽兇徒。”
“若是這兩人碰上了......”
她腦海中浮現出陳濁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睛,以及那一身當下堪稱恐怖的氣血。
雖然那位在武道境界上先走一步,且掌握著宗門秘傳武學。
但那陳濁...顯然也絕非易與之輩。
真要打起來,鹿死誰手,還真未可知。
“那場面,定然有趣得很。”
素曇月輕笑出聲、
能看到主峰那一脈吃癟,甚至是被一個外人打臉,這絕對是她最樂意看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我可得把這戲臺子搭好了。”
“回去覆命時,只需將陳濁的實力稍微潤色上幾分,再把師叔的態度稍微模糊那麼幾分......”
“我就不信,那心高氣傲的傢伙能忍得住不親自下場。”
打定了主意,素曇月心中最後那一絲陰霾便也漸漸散去。
目光遠眺,目光投向北方。
那裡是上元郡所在方向,同樣也是那位關郡守此番出行的目的地。
原本她是打算去湊湊熱鬧,看看這個和自己互相看不對眼的老對頭是如何在燕折峰的地盤上攪動風雲的。
不過現在。
比起看熱鬧,她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莽雀山......”
素曇月喃喃自語,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既然知道了師叔還在,那作為晚輩,無論如何也是要去拜見一番的。
哪怕不能把人請回宗門,也要去問個情況。
只要不表露出其他意思,同為玄庭裡被打壓的存在,那位師叔總不至於對她這個後輩出手吧?
“可惜了,看不到關纓這傲人蟲見到身為武道大宗師的燕折峰,又是個何等表情。
不過,若是往來快些,說不定還能趕上個尾巴......”
話音落下,素曇月身形驟然拔高。
腳下水面炸碎,化作漫天水霧。
整個人便也如同一隻穿雲的青鳥,藉著風勢,瞬間掠過數十丈距離,眨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
只留下江水依舊滔滔,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