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助拳(1 / 1)
濂州以東,滄海橫流。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灰濛濛的海面上,一葉孤舟破浪而來。
沒有風帆,亦無船槳。
小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著般,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走得極穩。
速度更是快得驚人,只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待到靠近那處荒僻的礁石灘頭,小舟勢頭未減,直至即將觸礁的剎那,才有一股柔勁憑空而生,將其輕輕托起,穩穩當當地擱淺在了碎石灘上。
“到了。”
船頭上,一名身著儒衫的中年文士收起摺扇,輕巧一躍,落在了滿是腥鹹氣息的礁石上。
他身後,一個身材魁梧、面容開朗的漢子慢吞吞地走了下來。
腳掌落地的瞬間,周遭原本喧囂拍岸的浪潮,竟似是畏懼般平復了那一瞬的躁動。
“這破地方,全是鳥屎味。”
白蛟皺著眉頭,用腳尖碾碎了一塊附著藤壺的礁石,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我說先生,既然你已經答應了關纓那個娘們要來助拳,那你自己來便是。
非得把我也給拽上做什麼?
這海上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利索,那些個不服管教的刺頭還在四處亂竄。
我這一走,若是那幫崽子又鬧騰起來,誰來鎮壓?”
作為如今名義上的一統南海的霸主,白蛟這番話倒也不是推脫。
自打上次那一戰後,整個南海的勢力格局被打亂重組。
雖然有著先生居中排程,但他這個負責武力震懾的龍頭若是離了巢,難保不會有些心懷鬼胎的傢伙趁機興風作浪。
“海上大寇死的死、走的走,而且還有你這位曾經的第一大寇的聲名在那擺著,又有那些不開眼的敢興風作浪?”
被稱作先生的文士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聯綿起伏的山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倒是這濂州陸地上的局勢,若是不來瞧瞧,怕是要錯過一場好戲。”
“好戲?”
白蛟嗤笑一聲,雙手抱胸。
“不就是關纓那個瘋女人想要藉著這次武舉,和燕折峰那個老陰貨掰手腕嗎?
這算哪門子好戲?
燕折峰那廝在濂州經營了二十年,早已是鐵桶一塊。
關纓雖然猛,但畢竟是過江龍,到了人家的地盤上,指不定誰吃虧呢。”
說到燕折峰這個名字時,白蛟眼底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氣。
當年他還是第一大寇的時候,也沒少和這位濂州大總管打交道。
甚至可以說,他之所以會有那十多年的苦日子,這位燕大總管可謂是居功至偉。
“你也知道他是老陰貨。”
先生轉過身,看著白蛟那張寫滿不快的臉,溫言道:
“據我推算,燕折峰此人,十有八九已經偷摸邁過了那道坎,成了真正的命火宗師。
那位關郡守雖然也是四練大成,距離周天採氣也只差半步。
但畢竟也還差半步,不可同日而語。
眼下她若是輸了,那咱們在海上的日子,怕是也要跟著不好過。
想來,你也不想再重蹈十多年的覆轍吧?”
“周天採氣......”
白蛟咀嚼著這四個字,收起了幾分輕視。
他如今也身在此間。
自然知曉這一步跨出去,那便是天壤之別。
真勁生生不息,接引天地二氣,誕生武道神通,可謂和尋常四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所以,你是讓我來當打手的?”
白蛟斜睨了先生一眼,沒好氣地道:
“我堂堂南海龍王,跑到這陸地上來給個娘們當保姆?這傳出去,老子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非也,非也。”
先生搖了搖頭,手中摺扇輕搖。
“助拳只是順帶,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機會。”
“機會?”
“一個讓咱們能夠名正言順的馳騁在大海上的機會。”
先生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白蛟,你我雖已一統南海,但這名聲終究是不好聽。
海寇也好,龍王也罷,在朝廷眼裡,終究是賊。
是賊,那就得藏著掖著,就得隨時提防著朝廷的大軍圍剿。
你難道真想一輩子就窩在那個海島上,當個見不得光的草頭王?”
白蛟頓時沉默。
雖然十多年的隱姓埋名也磨礪掉他性子裡的散漫和混不吝,但也並非沒有腦子。
眼下這一年的日子比起以往是快活了不少,但其中的苦楚也只有自己知道。
不能入城享受繁華,不能與正經商號做買賣,就連想喝口好酒,都得靠搶。
這種日子他以前就過膩歪了,眼下還要再來,簡直就是要了他老命......
“你是說...招安?”
白蛟瞪大眼睛,直勾勾看著先生。
“朝廷能容得下咱們?
別忘了,咱們手裡可是沾了不少官軍的血。”
“此一時,彼一時。”
先生擺擺手,語氣輕鬆。
“如今這天下局勢微妙,天子想要削藩,想要重整河山,可手裡缺人。
這時候,別管什麼海寇不海寇的,只要和那些世家門閥不是一條心,他就敢用。
此番幫上關纓一籌,也是同其要個保證。
等到日後天子知曉,討個南海宣慰使之類的職司,咱們便是大周的正規水師,是鎮守一方的諸侯。
往來的商船要交稅,海上的資源任你取,甚至還能去神都見識見識那裡的繁華......”
先生聲音徐徐,但描繪出的藍圖讓白蛟那顆原本沉寂的心也不由得躁動起來。
閒散王侯......
天高皇帝遠,在海上自己說了算,還有了官身護體。
這聽起來,確實比當個海賊頭子要有前途得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
能順手給燕折峰那個老東西添點堵,甚至是有機會親手報了當年的仇。
這買賣,划算!
“行吧。”
白蛟努了努嘴,雖然心裡已經動搖,但嘴上還是不肯服軟。
“既然你都算計好了,那老子就陪你走這一遭。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關纓那娘們不給力,扶不上牆,老子可不會為了她把命搭進去。”
“那是自然。”
先生笑了笑,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
“走吧,莫要讓關郡守等急了。
咱們這位盟友,脾氣可不算太好。”
兩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茫茫晨霧之中。
只留下那艘孤舟,靜靜地躺在礁石上。
......
上元郡,乃濂州首府。
作為一州之治所,其規模之宏大,遠非清河、珠池這等郡縣可比。
尚未靠近城門,隔著數里之遙,陳濁便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厚重威嚴。
高達十丈的城牆由黑色的巨石壘砌而成,宛如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盤臥在大地上,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城牆之上,旌旗獵獵,甲士林立。
每隔百步便設有一座箭樓,黑洞洞的射擊孔直對外面,叫每個路過的人都不由加快步伐,順帶收起小心思。
官道之上,車水馬龍,塵土飛揚。
來自天南地北的商隊、鏢局、武人,匯聚成一股浩蕩的人流,緩緩向著那座巍峨的城門湧去。
“這就是上元郡......”
陳濁勒住韁繩,駐馬立於一處高坡,遙望著前方那座雄城,眼中閃過一絲震撼。
雖然在來之前便已聽齊硯說過無數次上元郡的繁華,但真當親眼目睹這一幕時,那種視覺上的衝擊感依舊強烈。
相比之下,珠池縣就像是個還未長大的孩童,而眼前的上元郡,則是一個正值壯年、肌肉虯結的巨人。
“氣吞萬里如虎。”
陳濁低聲呢喃,感受著這座城池散發出來的那種獨特的氣勢。
正如武夫有勢,這座屹立在此數百年的雄城同樣有其獨特的氣勢所在。
那是數百年人氣匯聚、地脈溫養所形成的獨特氣場。
置身其中,彷彿連體內的氣血流轉都變得滯澀了幾分,被那股無形的威壓所壓制。
“如何,是不是覺得和清河大不相同?”
齊硯驅馬來到他身旁,指著前方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笑道:
“上元郡乃是濂州咽喉,扼守水陸要道。
這裡不僅是燕折峰的總管府所在地,更是整個濂州武道的中心。
城中大小武館數百家,世家大族更是不知凡幾。
在這裡,二練武夫只能算是登堂入室,唯有三練,方能稱得上一聲高手。”
說到這裡,齊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二十年前,這裡曾是整個大周南方最為繁華的幾個商貿樞紐之一。
只可惜,自從燕折峰掌權後,這裡便漸漸變成了他燕家的一言堂。
雖然依舊繁華,但和大周朝廷卻是漸漸沒了什麼干連。”
陳濁點了點頭,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城門口那些守衛的不同之處。
這些守衛身著黑甲,腰挎橫刀,個個氣息沉穩,目露精光。
隨意一站,便有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其實力,居然普遍都在一練之上。
而且看那令行禁止的模樣,顯然是經過嚴格操練的精銳之師。
“煙雲鐵騎的預備役。”
似是看出了陳濁的疑惑,齊硯低聲解釋道:
“這些守城卒,都是從燕折峰麾下最精銳的煙雲騎中淘汰下來的。
雖然名為淘汰,但放在任何一個郡縣,那都是足以擔任隊正甚至百將的好手。
而在上元郡,他們只能用來看大門。”
“好大的手筆。”
陳濁嘖嘖稱奇,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濂州大總管又慎重了幾分。
能養得起這樣一支虎狼之師,這燕折峰的野心與實力,確實不容小覷。
“走吧,咱們進城。”
齊硯一揮馬鞭。
“關大人並未住在驛館,而是在城東的一處別院落腳。
咱們直接過去,想必大人也已經等候多時了。”
陳濁應了一聲,雙腿一夾馬腹。
赤炭火發出一聲長嘶,邁開四蹄,順著官道向城門奔去。
......
與此同時。
上元郡城外,虎嘯營。
這裡是燕折峰麾下精銳的虎賁衛駐地,平日裡戒備森嚴,尋常人難以靠近半步。
校場之上,塵土飛揚。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晴天霹靂,震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便是數十道身披重甲人影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地砸在十幾丈外的沙地上,濺起一片煙塵。
“再來!”
演武場中央,裴元慶赤裸著上身,露出一身如同岩石般堅硬的肌肉。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流淌而下,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雙手各持一柄磨盤大小的擂鼓甕金錘,沉重的兵刃在他手中卻彷彿輕如鴻毛。
“少主神力!這一錘崩山,怕是有萬鈞之力,實在是叫人歎為觀止!”
一旁,幾名虎賁衛的將領連忙上前,一邊讓人將那些受傷的同僚抬下去醫治,一邊不遺餘力地拍著馬屁。
裴元慶隨手將雙錘扔在地上,砸出兩個深坑。
接過僕役遞來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什麼萬鈞,還差得遠呢。”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
自打從清河回返,他就一頭扎進了軍營裡。
這一個月來,藉著虎賁衛裡的這群人肉沙包,不斷打磨著自己先前從那處秘境裡得來的錘法。
如今初窺門徑,這威力果然不同凡響。
方才那一錘,他都只用了七成力道。
若是全力施為......
裴元慶看了一眼那些個倒地不起,被人放在擔架上甲士,搖了搖頭。
“這虎嘯營的人,也是越來越不經打了。”
他有些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
“沒意思,真沒意思。”
“少主武道通神,這些凡夫俗子自然不是對手。”
一旁的老僕玄伯適時地遞上一杯參茶,一張如同枯樹皮般的老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以少主如今的實力,這次武舉奪魁,已是探囊取物。”
“奪魁?”
裴元慶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那個魁首的位置,本公子自然是要坐的。”
“不過在那之前......”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讓他吃了不少癟的身影。
陳濁。
“算算時間,你也該到了吧?”
裴元慶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希望這一個月過去,你小子最好能有點長進。”
“不然...嘿嘿!”
他咧開嘴笑笑,披上玄伯遞過來的衣裳披在身上。
一邊穿,一邊往外走。
“對了,武試將近,其他人都有沒有訊息?”
玄伯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諸般物事,聞言腦子轉了轉,張口說來:
“回少主的話,劉家的李雲志,李家的李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