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夜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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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那條被煙火餘燼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青石甬道,耳畔喧囂漸遠。

大總管府的正廳,名為“聽濤”。

這名字起得雅緻,卻也透著股子不加掩飾的霸氣。

上元郡地處內陸,雖有滄瀾江流經,卻無海濤可聽。

但這並不妨礙燕折峰坐鎮於此,聽這濂州一十三郡的風雲呼嘯,也聽這江湖朝堂的暗流湧動。

跨過那道足有膝蓋高的沉香木門坎,一股溫潤如春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深秋夜裡的那點寒意。

廳內極為寬敞,足可容納百人而不顯擁擠。

地面鋪著厚實的西域紅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立著數尊一人高的銅鶴燈盞,燈油不知是何種油脂熬製,燃燒時竟有一股淡淡的異香,聞之令人心神安寧。

而陳濁的目光,在進門的瞬間,便越過了這些奢華的擺設,徑直被大廳正上方那張太師椅上的人影所吸引。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

並未身著官服,只是一襲寬鬆的月白常服,腰間隨意繫著一條墨玉帶。

面容清癯,甚至稱得上儒雅,手裡正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核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飽讀詩書的富家翁。

然而,當陳濁的餘光觸及此人的剎那,皮膜下的汗毛卻是毫無徵兆地根根炸起。

倒也非是什麼恐懼駭然。

更像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對於更高層次生命下意識的敬畏。

在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中年人周身三尺之地,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滯澀。

若是閉上眼去感知,坐在那椅子上的存在像火山、像大日,像即將閃爆的驚雷。

卻偏偏的,沒有一點人像。

命火宗師。

即便眼下只是匆匆一瞥,甚至沒有得見其出手,可陳濁心中也已有七八分篤定。

這種將一身精氣神熔鍊歸一,舉手投足間皆與天地氣機相合的感覺,他在莽雀山那位半死不活的大宗師身上見過幾分影子殘留,同樣也在南海深處的白叔身上驚鴻一瞥,錯不了。

而這般陳濁都能看出來的事情,自然也瞞不住關纓。

但見其眉梢微微一跳,旋而又很快平定,似也沒生什麼波瀾。

“關大人,別來無恙。”

燕折峰並未起身,只是停下了手中轉動的玉核桃,嘴角含笑,目光溫和地看向大步走進來的關纓。

聲音不大,卻清晰鑽入每一個人的耳膜,且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託燕總管的福,尚好。”

關纓隨手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扔給身後的齊硯。

腳下不停,徑直走到燕折峰左手邊的客座上坐下。

大馬金刀,姿態隨意,全然沒有半點身在客場的拘謹。

“方才在門口聽你家門前的老奴說,大總管正在宴請神都來的貴客?”

她目光在大廳內掃視一圈,除了一些侍立在側的婢女僕從外,並未見到半個外人的影子。

“怎麼?本官這一來,貴客就走了?”

“還是說,燕大總管覺得本官是個粗人,不配見一見那些神都來的大人物?”

聞言,燕折峰面色不變,只是笑著擺了擺手。

“關大人言重了。”

“幾位貴客不喜熱鬧,更不願捲入咱們這些地方上的俗務,聽聞關大人到了,便先行去後堂歇息了。”

這一招太極推手打得圓潤自如,既沒否認有貴客,也沒讓關纓抓到把柄。

“倒是關大人,此番不遠千里從清河趕來,一路風塵僕僕,燕某未能遠迎,還望海涵。”

“場面話就不必說了。”

關纓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咱們也是老相識了,誰不知道誰啊。”

“此番來上元,所謂何事,你我心知肚明。”

“三天後的武舉,我的人會準時到場。”

說著,她放下茶盞,瓷底磕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到時候,咱們擂臺上見真章。”

廳內氣氛頓時一靜,彷彿光線都暗淡了幾分。

周遭侍立的婢女們更是把頭埋得更低了,大氣都不敢出。

燕折峰臉上的笑意微斂,那一雙看似溫和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

也沒有接關纓的話茬,而是目光一轉,越過關纓,落在了正垂手立在她身後的陳濁身上。

那一瞬。

陳濁只覺渾身一緊,彷彿被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盯上。

那一身足以硬抗刀劈斧砍的皮膜,此刻竟也隱隱生出幾分刺痛感。

“這位,想必就是近來在清河聲名鵲起的陳濁,陳統領吧?”

燕折峰聲音溫和。

“元慶那孩子從清河回來後,可是在我面前沒少提起你。”

“說是咱們濂州年輕一輩裡,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一身功夫出神入化,連他都在你手裡吃了不小的虧。”

陳濁:......

張嘴就來是吧。

他就不信了,以裴元慶的性子會說這種抬高他人,貶低自己的話。

“大總管謬讚了。”

陳濁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眉眼低垂,也不打腫臉充什麼胖子。

“裴公子天生神力,武道精深,屬下當日也不過是仗著幾分運氣,僥倖未敗罷了。

若是今日再戰,說不得誰勝誰負。”

“呵呵,年輕人,過謙了。”

燕折峰看了他一眼,似是要將這個年輕人看透。

但陳濁始終低眉順眼,周身氣血內斂,如同一塊頑石,任你目光如炬,我自巋然不動。

“不驕不躁,是個好苗子。”

燕折峰微微點頭,收回目光,似是隨口說道:

“既是同輩中人,眼下到了上元郡,還要多和元慶他們走動走動。”

“年輕人嘛,多切磋切磋,總是好的。”

“是。”

陳濁低聲應下。

“行了,敘舊的話留著以後再說。”

關纓有些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燕大總管,這飯還吃不吃了?”

“本官可是餓了一路了,若是沒準備飯菜,那本官可就帶人去外面酒樓吃了。”

“哈哈,關大人說笑了。”

燕折峰啞然失笑,拍了拍手。

“既然關大人發話了,那就開席吧。”

......

不得不說。

這燕折峰雖然行事不怎麼敞亮,泛著一股子老東西的味道,但這大總管府的排場,確實沒得說。

隨著一聲令下。

兩隊身姿婀娜的侍女便如穿花蝴蝶般魚貫而入。

手中托盤之上,盡是些陳濁平日裡連見都沒見過的珍饈美味。

原本拼在一起的長桌被撤去,換成了分席而坐的案几。

關纓與燕折峰分坐主客位,陳濁與齊硯則被安排在下首。

剩下有頭有臉的賓客,便也在侍從帶領下紛紛而入。

至於更多的,便也只能坐在院外,就著冷風吃菜了。

而內裡的案几上,此刻更也擺滿了一碟碟精緻的菜餚。

有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的烤鹿腿,這也並非是尋常野鹿,而是生長在深山之中,以靈草為食的【雲紋鹿】。

肉質細膩,蘊含著充沛的氣血之力。

有一盅燉得奶白濃郁的魚湯,湯中沉浮著幾片晶瑩剔透的魚肉。

這是滄瀾江深處特產的【銀龍魚】,武夫食之可壯大筋骨。

更有各種天生飛的、地上跑的...零零種種,交織成眼下桌上這一方大宴。

“這是窖藏了三十年的【醉仙釀】,關大人,請。”

燕折峰端起酒杯,遙遙示意。

“請。”

關纓也沒客氣,舉杯一飲而盡。

兩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嘴裡說的盡是些沒營養的場面話,什麼濂州風物,什麼朝廷新政,偶爾夾雜著幾句對武道修行的探討。

看著一團和氣,實則句句機鋒,暗藏殺機。

陳濁坐在下首,聽得腦仁疼。

這種高階局的虛與委蛇,實在不是他擅長的領域。

既然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那便...吃!

陳濁抬頭,視線落在面前滿桌的珍饈上,喉結微動。

這一路疾馳趕來,啃的都是乾糧,此刻正是身體虧空的時候。

再加上這滿桌子可都是平時花錢都買不到的大補之物,若是不吃,豈不是暴殄天物?

當下也不管什麼餐桌禮儀,吃相雅觀。

陳濁挽起袖子,抄起那隻足有兒臂粗細的雲紋鹿腿,張口便是一大口。

“咔嚓!”

骨肉分離。

濃郁的肉香在口腔中炸開,伴隨著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早已飢渴難耐的腸胃瞬間蠕動起來,如同一臺精密的磨盤,瘋狂地榨取著食物中的精華。

爽!

陳濁心中暗喝一聲,手下動作卻是更快了幾分。

銀線龍魚湯?喝!

連湯帶肉,一口悶幹,連魚刺都被他嚼碎了吞下去。

不知名糕點?吃!

軟糯香甜,入口即化,化作絲絲縷縷的清涼氣息,滋潤著略顯疲憊的精神。

他就這麼埋頭苦吃,旁若無人。

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

偶爾還得空端起酒壺給自己灌上一口,以此來順順氣。

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與這富麗堂皇的大廳,與上首那兩位細嚼慢嚥、談笑風生的大人物,顯得格格不入。

甚至就連坐在他對面的齊硯,都忍不住悄悄踢了他一腳,示意他收斂點。

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這般吃相,多少有點像是沒見過世面的餓死鬼投胎,丟的是關纓的臉。

只不過陳濁像是沒感覺一般,依舊我行我素。

面子?

面子能值幾個錢?

能有這滿桌子的大補之物值錢?

只要吃進肚子裡的,那才是自己的!

而且出發的時候關纓也發話了,敞開了吃。

頂頭上司都如此說了,自己還拘謹個什麼?

錯過了這頓,可沒下頓了。

這般動靜,自然也瞞不過上首的兩人。

燕折峰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正抱著個豬肘嚼的嘎吱作響的陳舟身上。

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

他燕折峰宴客,往來的無不是達官顯貴、風雅之士。

何曾見過這般吃相難看之人?

“看來陳統領這一路,確實是餓壞了。”

燕折峰放下酒杯,語氣中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

“來人。”

他招了招手,喚來一名管事。

“去,通知後廚,把桌上的菜樣,挨個再給陳統領上一遍,什麼時候他說夠了,什麼時候停。

既然陳統領喜歡吃,那便讓他吃個夠。

咱們總管府,別的沒有,這點酒肉還是管夠的。”

這話雖然說得客氣,但顯然也不是什麼好話,暗戳戳的諷刺陳濁像是個飯桶。

“多謝大總管!”

陳濁百忙之中抬起頭,含糊不清地道了聲謝,臉上掛出幾分真誠笑容。

似乎完全沒聽出對方話裡的諷刺。

燕折峰見狀,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燕總管。”

一直冷眼旁觀的關纓忽而開口,打斷了燕折峰的注視。

她瞥了一眼吃得正歡的陳濁,眼中不僅沒有責怪,反而帶著幾分懷念與笑意。

“武夫若是連飯都吃不下,那還練什麼武?”

關纓抬起手,慢條斯理的剔著牙。

“燕總管這是好日子過久了,便忘了過去的苦?

咱武夫那個不是這樣走過來的,想來你我還在二練、三練那會兒,哪頓飯不是風捲殘雲,如餓虎撲食?”

“怎麼?”

視線落在燕折峰臉上,上下掃視。

“如今當了大總管,穿了官衣,坐擁錦衣玉食。”

“就忘了從前是怎麼從泥坑裡爬出來的了?”

燕折峰聞言,臉色微微一僵。

饒是他這些年修身養性,自詡養氣功夫不差。

可關纓這番話,也險些叫他破防。

方才這些言語,不就是明裡暗裡在說他燕折峰忘本嗎!

可這些話,提攜他的先帝說得,他朝堂上的靠山說得......

她關纓一個小兒輩,憑什麼?!

“呵呵......”

片刻後,燕折峰乾笑兩聲,眼中的陰霾一閃而逝。

“關大人記性倒是不錯。”

“只是時過境遷,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不過你說得對。”

他重新端起酒杯,掩飾住眼底的情緒。

“能吃是福。”

“年輕人正是長身體、打熬筋骨的時候,多吃點是應該的。”

說罷,他不再理會陳濁,轉而與關纓聊起了其他。

只不過言語間,也沒了方才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反倒多了幾分針鋒相對的火藥味。

顯然,是被關纓引以為傲的吵架功夫,拉到了同一水平線。

陳濁對此充耳不聞。

新的菜餚流水般端上來。

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吃就要吃好,這可是關大郡守說的。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直到陳濁將最後一塊羊排啃乾淨,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時,這場宴席也終於接近了尾聲。

雖然有些言語衝撞,但居然一切平靜,沒有預想中的摔杯為號。

更沒什麼從屏風後面衝出來的三百刀斧手。

燕折峰甚至親自將他們送到了大門口。

“關大人,慢走。”

“三日後的武舉,燕某在校場恭候大駕。”

“不送。”

關纓翻身上馬,抱了抱拳。

“走!”

一行人策馬揚鞭,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遠離了大總管府,行在回返的路上。

“嗝——”

一個響亮的飽嗝,打破了夜色的寧靜。

走在前面的關纓放慢馬速,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吃飽了?”

“飽了。”

陳濁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肚子,老老實實地點頭。

“不得不說,這大總管府的廚子,手藝確實不錯。”

“就是這飯吃的...總讓人覺得有點不踏實。”

關纓放緩了馬速,似也心情不錯,隨口和他打趣。

“以為會有刀斧手?以為會當場翻臉?”

她笑笑,神色有些輕蔑。

“若是二十年前的燕折峰,或許還真會這麼幹。”

“但現在的他,顧慮太多,穿了鞋,就不敢光腳了。”

說話間,關纓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冷月,聲音幽幽。

“況且,他能從一介白身,爬到眼下這個位置,無疑是個聰明人。

而聰明人做事,不像我們這些莽撞的武夫,最容易瞻前顧後,想得個周全。”

說到這裡,關纓一勒韁繩,轉過頭:

“明面上的撕破臉,自然是不會有的。

但這暗地裡的算計,卻是少不了。

今晚這頓飯,不過是他在向外界釋放一個訊號——”

他燕折峰還是那個濂州的主人,哪怕是我關纓來了,也得乖乖去拜碼頭。

至於其他的......”

她搖了搖頭,轉身拍馬而去。

只一道殘聲隨著馬蹄聲響,在街道里迴盪。

“那些都是我要操心的事,和你無關。”

“你只需打好武試,諸事無憂,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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