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章 程(1 / 1)
“這世道,想當個體面人,還真是不容易。”
陳濁張開雙臂,任由那一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從腋下到腰胯,再到褲腿內側,可謂是事無鉅細,沒放過任何一處能藏東西的褶皺。
雖然也知曉這是必要的流程,但被兩個大男人這般在身上上下其手,那感覺著實算不上有多美妙。
尤其是當搜身的虎賁衛把手伸向自家懷裡的幾張銀票時,陳濁眉頭微挑,不動聲色地瞥了對方一眼。
虎賁衛手一頓,感受到了那一瞬即逝的如針芒般的刺痛感,原本想要順手牽羊的小心思被看破,也不尷尬,只略了過去。
“咳...進去吧。”
收回手,乾咳一聲,側身讓開了道路。
陳濁也沒多說什麼,慢條斯理地整理好有些凌亂的衣衿,重新束好腰帶,提起靠在一旁槍架上的【碧血】大槍,邁步跨過了那道厚重的柵欄門。
那一瞬,四下皆靜。
嘈雜的人聲被高聳的圍牆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森然肅殺的鐵血氣息。
放眼望去,這演武場內裡的空間比外面看著還要大上幾分。
地面並非尋常的黃土鋪就,而是通體由堅硬的青岡巖砌成,每一塊石板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上面佈滿了無數刀劈斧砍的痕跡,以及暗紅色的陳舊血沁。
顯然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過往無數次武舉的見證。
而內裡場地被涇渭分明地劃分為三個區域。
左側不見測試氣力最常見的石鎖之類,而是一排排直通地下的鎖鏈。
而在地下,則是連線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鐵球。
從三千斤起,到數萬斤不止。
此為第一關,測氣力。
武夫修行,氣血為本,力氣是最直觀的體現。
若是到了三練境地,連個五千斤的氣力都沒有,那也別上武試的擂臺,免得丟人現眼。
中間則是一條長達數百步的跑馬道,兩側立著一個個活動的草人靶子。
這是第二關,考騎射。
朝廷選材,不比江湖武夫,不僅要能步戰,更要能馬戰。
而在最深處,則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巨大擂臺。
擂臺四周豎著兒臂粗細的精鐵柵欄,上面懸著一根根像是用鮮血染紅般的紅布條。
這裡便是最後的角鬥場。
只有在前兩關脫穎而出的佼佼者,才有資格站在這裡,用拳頭和兵刃,去爭奪最後一個一洲魁首的名額。
陳濁目光上移,落在了演武場正北方的那座點將臺上。
那裡,擺著三張太師椅。
正中間坐著的,自然是濂州大總管燕折峰。
而在他左右兩側,則是兩個從未見過的面孔。
左邊那人一身緋色官袍,繡著錦雞補子,頭戴烏紗,面容白淨無須,手裡端著個茶盞,神色肅穆,似乎頗有些緊張。
右側那人則是一身戎裝,身披鎖子甲,腰挎橫刀,滿臉絡腮鬍子,正如同一尊鐵塔般坐在那裡,一雙虎目不亦樂乎地掃視著下方的這群年輕武夫。
雖然隔得遠,看不真切面容。
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上官威勢,卻是實打實,叫人不禁側過打量目光,不敢直視
“這便是朝廷派下來的主考官......”
陳濁眯了眯眼,心中暗自揣測。
一個文官,一個武將。
而且看樣子還都是十分年輕,都是少壯模樣。
許是那位年輕天子的自己人?
他就不相信,武試這種選材要事,那位天子會能不動心,不在其中動些手腳,招攬人手
正當陳濁思索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大膽!”
“爾等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清河張家的......”
“啪!”
只聽一聲清脆的耳光,打斷了那人的叫囂。
緊接著便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以及殺豬般的嚎叫聲。
陳濁滿心訝然的轉過頭,只見入口處,一個錦衣華服的青年正捂著紅腫的臉頰,在地上打滾。
而在他面前,幾個虎賁衛正一臉冷漠地看著他,手中長戈寒光閃爍。
“什麼張家李家,這裡是為朝廷選材的武試!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
為首的校尉冷哼一聲,大手一揮。
“咆哮考場,目無法紀,取消武試資格,叉出去!”
“是!”
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馬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架起那青年便往外走。
那青年這才回過神來,嚇得面如土色,拼命掙扎求饒,卻哪裡還有半點用處。
“嘖,蠢貨。”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濁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身影正從旁邊的更衣處走出來。
不是冤家不聚頭。
裴元慶敞開衣襟,顯然是還沒來得及繫上,便提溜著兩把大錘,急不可耐的走了出來。
雖然他面上也帶著幾分被搜身後的不爽,但卻強忍著沒發作。
顯然他也清楚,今日這場合,不是耍少爺脾氣的時候。
燕折峰雖然是他義父,但在這種牽扯到朝廷臉面的大事上,若是他敢亂來,第一個收拾他的,怕就是那位義父大人。
“裴公子,許久不見。”
陳濁提著槍,似笑非笑地打了聲招呼。
“裴公子這一身肉,看著倒是比在清河時更結實了。”
裴元慶聞言抬起頭來。
一雙銅鈴大眼裡閃過精光,上下打量了陳濁一眼,鼻孔裡噴出兩道粗氣。
“哼,姓陳的。”
“你倒是來得早。”
瞥一眼那還未散去的煙塵,嗤笑一聲:
“哪來的沒點眼力見的蠢貨,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跑來這裡撒潑。”
“真當這是他家後花園呢?”
陳濁啞然失笑。
“我原本以為,這種事大概會是你裴大少爺做出來的。”
“放什麼狗臭屁屁!”
裴元慶上前走到近前,瞪了他一眼,甕聲甕氣的反駁道:
“老子那是真性情,又不是沒腦子!”
“分得清輕重緩急,那叫豪傑;分不清場合亂叫喚,那叫找死。”
說著,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看向陳濁的眼神裡復又升起激昂戰意。
“倒是你小子,一個月不見,這一身氣血倒是藏得越發深了。”
“怎麼?怕被人看穿了底細,到時候輸得太難看?”
陳濁微微一笑,也不惱。
“裴公子說笑了。”
“咱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哪裡比得上裴公子家學淵源,又是名師指點,又是靈藥堆砌。”
“我這點微末道行,自然是要藏著點,免得丟人現眼。”
“少來這套!”
裴元慶撇了撇嘴,顯然是不吃他這一套。
“你小子肚子裡有幾根花花腸子,老子清楚得很。”
“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舉起手中那柄沉重的金錘,在空中虛晃了一下。
嗚——
沉重的風壓瞬間炸開,吹得周圍幾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任你手段再多,到了擂臺上,也得真刀真槍的幹。”
“這一個月,老子可是吃了不少苦頭,練成了一門秘法,一身氣力暴漲了三成不止!”
“這次武試,那魁首的位置,老子是坐定了!”
說到這裡,他看向陳濁,嘴角裂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陳濁,你最好祈禱別太早遇上我。”
“不然,這一錘下去,你也得趴下!”
陳濁聞言,目光在那金錘上停留了一瞬。
雖然裴元慶還沒動真格,但他也能察覺到錘子上附著的一股勁力,確實比之前凝練了許多。
“那便恭喜裴公子實力大進,一舉奪魁了。”
陳濁拱了拱手,臉上帶笑。
瞅著他這幅找打模樣,裴元慶心裡不爽,正要再陰陽怪氣回去。
咚——!
便聽一聲鼓響。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演武場,霎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閉上了嘴,目光齊刷刷投向了前方的點將臺。
只見一名身著黑甲的校尉,手持名冊,站在臺階上,運足了氣血,高聲喝道:
“時辰已到!”
“開始點名!”
“唸到名字者,出列驗明正身,若有不應者,視為棄權!”
“第一位,上元郡,劉雲志!”
話音剛落。
人群中便走出一名錦衣青年,正是那日在這渡口見過的劉家公子。
此刻他一身銀白色的勁裝,手持兵器,昂首挺胸地走到臺前,朝著點將臺上的方向微微一拱手,滿臉自信。
“在!”
“第二位,南離郡,張寒!”
......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一個個年輕武夫從人群中走出。
有的神色緊張,有的故作鎮定,有的則是滿臉興奮。
陳濁站在人群中,安靜旁觀,倒也看出些門道。
那些世家子弟,大多排在前面,且一個個精氣神十足,顯然是有備而來。
而那些出身寒微的散修,則是大多排在後面,不過氣勢上卻也絲毫不露怯,甚至比起前者更有幾分昂揚氣勢。
“第三十位,荊州,崔長河!”
這個名字一出,陳濁心頭微動。
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人群分開,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少年緩步走出。
其人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模樣,身形修長,面容清秀,皮膚白皙得有些過分。
手裡既沒拿刀也沒拿槍,而是提著一杆用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事。
與周圍那些個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武夫比起來,他更像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
甚至在聽到自己名字時,他還略顯羞澀地抿了抿嘴,朝著四周拱了拱手,這才慢吞吞地走到臺前。
“學生在。”
聲音溫潤,彬彬有禮。
“這就是那個荊州崔家的人?”
陳濁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這賣相,這氣質,確實和濂州這地界上的土包子不一樣。
哪怕是裴元慶這種所謂的世家子,身上也帶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匪氣和霸道。
而這崔長河,卻是給人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
只是他這般表現卻並未讓陳濁輕視,反而心中的警惕更甚了幾分。
咬人的狗不叫。
這種看著人畜無害的主,往往才是最狠的。
“嘖,小白臉一個。”
裴元慶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人,撇了撇嘴,滿臉的不屑。
“就這身板,怕是連我一錘都接不住。”
“那你可得小心了。”
陳濁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道:
“人家既然敢跨州而來,手裡沒點真本事,怎麼敢趟這渾水?”
“別到時候沒遇上我,先被人給挑翻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呵呵……”
裴元慶白了他一眼,也不受陳濁激將,只淡淡說道。
“老子會輸給這麼個娘娘腔,切……”
陳濁聳了聳肩,不再多言。
“第三七位,清河郡,陳濁!”
就在這時,校尉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
陳濁神色一肅,不再理會裴元慶,提槍出列,大步走到臺前。
經過一番核驗,確認無誤後,便被引到了指定的位置站定。
約莫過了一刻鐘後。
隨著最後一個名字被唸完,這偌大的演武場上,此刻站上了數十位年輕武夫。
人數雖不多,可氣血升騰,直衝雲霄。
“諸位!”
點將臺上,燕折峰緩緩起身,徐徐目光掃過臺下諸人
“今日武舉,乃是為國選材。”
“規矩很簡單,三關考核,優勝劣汰。”
“而唯有前兩關考核排入前九者,方能登臺比武,決出最終魁首。”
他頓了頓,舉起手朝北方擺了擺。
“可入神都武院,可受天子接見!”
儘管這些事情前來武舉之人早就提前知曉,可在此時聽到,亦也難免心頭激奮。
“當然。”
燕折峰話鋒一轉,聲音轉冷。
“刀劍無眼,生死有命。”
“若是怕了,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全場寂靜。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既然來了,誰又甘心就這麼灰溜溜地走?
“很好。”
燕折峰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手一揮。
“既如此,那就...開始吧!”
“第一關,比氣力!”
咚——!
戰鼓再起。
武夫們在甲士的引導下,四散開來。
......
點將臺上。
燕折峰重新落座,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燕總管,看來這濂州的武風,倒也不比其他州要差上多少啊。”
左側那名身著緋袍的文官,名為李若虛,乃是禮部侍郎,此番作為朝廷的正使前來監考。
他放下茶盞,目光有些漫不經心地掃過下方那些個正在摩拳擦掌的年輕人,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矜持。
“雖然比不得中原腹地的人傑地靈,但也有些可造之材。”
“李大人謬讚了。”
燕折峰微微一笑,神色謙遜。
“濂州畢竟是偏遠之地,民風彪悍了些,少了幾分教化,讓大人見笑了。”
“哎,燕總管過謙了。”
右側那名武將,名為趙擒虎,乃是兵部郎中,也是個直性子。
他摸了摸滿臉的絡腮鬍子,哈哈大笑:
“咱們當兵的,要的就是這股子彪悍勁兒!”
“那些個只會讀死書的酸儒有什麼用?真到了戰場上,還得靠這群敢打敢殺的漢子!”
說著,他還有意無意地瞥了李若虛一眼。
李若虛臉色微僵,輕哼一聲,卻也沒接話。
文武相輕,這是朝堂上的老規矩了。
眼下雖然出了京城,但這規矩卻是變不了。
“兩位大人。”
燕折峰見狀,適時地插話進來,打了個圓場。
“不知二位以為,此番武舉,誰能拔得頭籌?”
“哦?”
趙擒虎來了興趣,身子前傾。
“燕總管心中可是有了人選?”
“我這常年在濂州待著,眼界窄,哪裡看得準。”
燕折峰搖了搖頭,目光投向下方。
“不過我看那個崔家的小子,倒是有些意思。”
“崔長河?”
李若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荊州崔家百花槍,確實是名不虛傳。”
“不過......”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那個單手拽出五千斤鐵鏈,如若無物的青年身上。
“我看那位裴公子,倒也不遑多讓啊。”
“天生神力,又是燕總管的義子,想必也是盡得真傳吧?”
這話裡有話,暗指燕折峰任人唯親。
燕折峰卻像是沒聽懂一般,只是淡淡一笑。
“元慶這孩子,確實有些蠻力。”
“不過武道一途,光有蠻力可不行。”
說著,他讓身後的侍從端上茶水。
“時間還早,兩位大人邊吃邊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