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建廟立像,輪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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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雀山深處,雲霧如障。

那頭搬山龍蜥龐大的屍身橫陳亂石之間,雖已死去多時但餘威仍在,令周遭數里內的蛇蟲鼠蟻不敢靠近半步。

除了那三個倒楣蛋。

三妖瑟縮的蹲在龍屍下方,聽著那清幽的話語聲穿透雲層傳來,一個個大眼瞪小眼,最後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正坐在龍頭上扣著鼻孔的青皮怪人。

“嘖。”

澹臺雲屈指一彈,將指尖那點汙穢彈出老遠。

“來的可真夠慢的。”

嘟囔了一句,隨手在身上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長衫上擦了擦手,斜眼瞥向下方的三妖。

見這三個傢伙還跟個呆頭鵝似的杵在那兒,澹臺雲眉頭一豎,一股子無名火頓時就躥了上來。

“看什麼看?”

他隨手抄起一塊碎石砸了過去,正中那樹樁子精的腦門。

“沒聽見有客人到了?還愣著幹什麼!等老夫親自去迎不成?”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的東西,活該你們在這山溝溝裡吃灰!”

“是是是!”

那樹樁子精哎喲一聲,捂著腦門,哪裡敢有半點怨言。

作為草木成精的精怪,它在這山林間最是如魚得水。

當下也不敢耽擱,身形往地上一滾,原本乾枯如柴的身軀瞬間化作一團青綠色的氣息,沒入地底。

旋而順著那盤根錯節的樹根脈絡,朝著山腳下遁去。

青蛇和小雀見狀,也是暗自鬆了口氣,慶幸這苦差事沒落在自己頭上。

這位爺的脾氣,那是真的喜怒無常。

前一刻還在跟你嘻嘻哈哈,下一刻說不得就要扒了你的皮做腰帶,拔了你的毛做扇子。

......

山腳下。

素曇月立在一株蒼勁的古松旁,靜靜候著。

她今日並未著玄庭真傳那身繁複的宮裝,而是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素色勁裝,長髮高束,少了幾分清冷出塵的仙氣,多了幾分幹練的英氣。

只是那雙總是淡漠如水的眸子裡,此刻卻也難免泛起幾分忐忑。

雖然在陳濁面前表現得篤定,可真到了這莽雀山腳下,面對那位傳說中兇名赫赫的師叔,她心裡也沒底。

畢竟,那是連宗門長輩提起來都要搖頭嘆氣,諱莫如深的存在。

正思量間。

前方地面忽然一陣蠕動。

緊接著,一截枯木破土而出,迎風便長,眨眼間便化作了一個佝僂著身子、滿臉褶子的老翁模樣。

正是那樹樁子精。

它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個雖然氣息不如山上那位恐怖,但也絕對不好惹的人族女子,臉上擠出一朵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拱手作揖:

“這位仙子,我家...主上有請。”

素曇月微微頷首,目光在這精怪身上掃過,心頭倒也不奇。

澹臺師叔何等人物,在這山裡收些精怪妖靈為奴做僕,倒也再正常不過。

若是沒有,那她反倒是要懷疑一番了。

“有勞。”

一人一妖,一前一後,順著崎嶇的山道向上攀行。

越往上走,四周的霧氣便越濃。

待穿過最後一道雲障,眼前的視線豁然開朗。

只見那被削平的山頭之上,陽光普照。

而當素曇月看清那坐在巨大蜥蜴上的身影時,饒是她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由得瞳孔微縮,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頓。

那是什麼?

沒有血肉之軀的溫潤,亦無武夫氣血的磅礴。

眼前的“人”,渾身上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碧色,像是用無數種不知名的草木藤蔓強行編織而成,又像是某種還未徹底成型的木石傀儡。

唯有那雙眼睛。

雖然眼窩深陷,但這雙眸子卻亮得嚇人。

裡面燃燒著兩團幽藍色的光暈,儘管非是眼睛,卻也叫人不敢直視。

是人非人,是鬼非鬼。

這便是當年那個驚才絕豔,號稱玄庭百年來最有希望更進一步,成聖得仙的澹臺雲?

素曇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驚駭。

快步上前,在距離其人十丈開外站定,雙手交疊於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落霞峰弟子素曇月,見過澹臺師叔。”

並未提及那什麼勞什子的重寶,更未有什麼噓寒問暖的廢話。

只是以後輩之禮,參見長輩。

規規矩矩,挑不出半點毛病。

“落霞峰?”

澹臺雲坐在高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手裡還抓著半塊沒啃完的血淋淋肉塊——那是從龍蜥身上剛撕下來的。

他隨手將肉塊扔給一旁眼巴巴候著的青蛇,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

“沒聽說過。”

“老夫離山的時候,玄庭只有六峰,何時又多出個什麼落霞峰來?”

“回師叔話。”

素曇月直起身子,神色平靜,不卑不亢。

“落霞峰乃是五十年前,由原來煉炁一脈的紫霞峰分化而來,家師正是當年的紫霞峰首座。”

“哦,我想起來了。”

澹臺雲撓了撓木質的頭皮,發出滋滋的摩擦聲。

“就是那個整天抱著個煉丹爐,說什麼氣在人在,氣亡人亡的老頑固?”

“他還沒死呢?”

素曇月嘴角微抽,但還是低聲道:

“家師...身體尚好。”

“切,禍害遺千年。”

澹臺雲撇了撇嘴,顯然對那位所謂的師兄並沒有什麼好感。

他換了個姿勢,一隻腳踩在腳下蜥蜴頭上,身子前傾。

“怎麼?山門裡的老東西們不敢過來,派你這麼個女娃娃來,是想看老夫死了沒有?”

“還是說......”

他指了指素曇月腰間那柄尚未出鞘的長劍。

“是想來清理門戶,拿老夫的人頭回去得個賞。”

話音落下。

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降臨。

素曇月面色微白,但眼神依舊清明。

她搖了搖頭,緩緩開口:

“師叔說笑了。”

“晚輩此番下山,只為歷練。偶聞師叔在此,特來拜見,別無他意。”

“至於宗門之事......”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師叔應當也知曉,便是當年的紫霞峰在門裡也向來人微言輕,更遑論我們這落霞峰了。

長輩們的恩怨,晚輩不敢置喙,更不敢有什麼非分之想。”

“嘖,倒是把自己撇得乾淨。”

澹臺雲砸了咂嘴,那股威壓來得快,去得也快。

“行了,別在這跟老夫演什麼孝順戲碼。”

“老夫雖然眼下沒個人樣,但腦子還沒壞。”

他重新靠回龍角上,懶洋洋地道:

“既然不是來殺人的,那就是來當說客的?

難道看到老夫這幅鬼樣子,覺得老夫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勸老夫回玄庭養老?”

素曇月聞言,心頭微動。

這想法,可謂是下下之選。

若是勸回去了,澹臺雲再和宗門師長大打出手,那她豈不是既沒功勞還要受到苛責?

何苦來哉。

不過,表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

“師叔若是有意回返,宗門那邊......”

“回去幹什麼?”

澹臺雲擺擺手,不耐煩聽這個。

“回去給那幫道貌岸然的老東西當擺設,還是等著再被他們聯手幹下來一次?”

他指了指自己這幅拼湊起來的身軀,笑得有些滲人。

“老夫現在這幅德行,要是回去了,怕是還沒進山門,就要被那幫自詡正道的傢伙當成妖魔給除魔衛道了吧。”

“再說了。”

澹臺雲抬頭看了看頭頂廣闊的天空,神色肆意。

“在這莽雀山,老夫就是天,就是地。”

“我想殺誰就殺誰,想睡哪就睡哪。”

“何必回去受那份鳥氣?”

聽到這話,素曇月面上雖然露出一副惋惜和為難的神色,但心裡那塊大石頭,卻是穩穩落地了。

不回去就好。

這位爺要是真回去了,那才叫麻煩。

以他的脾氣和輩分,回了玄庭那就是個活祖宗。

到時候主峰那幫人固然頭疼,但她落霞峰怕是也討不了好。

尤其是眼下宗門內鬥正酣,若是再插進來這麼一根攪屎棍......

想想都讓人頭大。

“既然師叔心意已決,那晚輩也不敢強求。”

素曇月順坡下驢,拱了拱手。

“既然師叔安好,那晚輩這便告退,不打擾師叔清修了。”

說罷,她便欲轉身離去。

既然目的已經達到,確認了澹臺雲的狀態和態度,那也沒必要再在這裡久留。

這地方,總讓她覺得有些心裡發毛。

“慢著。”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澹臺雲那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

“來都來了,急什麼?”

素曇月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心中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師叔還有何吩咐?”

“你也看見了。”

澹臺雲指了指這光禿禿的山頭,又指了指那三個縮在一旁的妖怪。

“老夫這新家,還缺個像樣的門面。”

“這三個廢物,除了會打洞鑽地,半點審美都沒有。”

“讓他們蓋房子,那是糟蹋東西。”

他目光落在素曇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看到了什麼免費的壯丁。

“你在玄庭待了這麼多年,耳濡目染,這建廟立像的一套流程,應該很熟吧?”

“建廟...立像?”

素曇月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

“師叔這是要......”

“聽不懂人話?”

澹臺雲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老夫既然要在這莽雀山安家落戶,總得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吧。

再說了,以老夫如今這狀態,要想不死,可不就得走點別的路子。”

他嘴角咧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木牙。

“再不搞點香火願力,難道等著爛成一堆枯木?”

香火願力!

素曇月心頭大震。

這可是...神道手段!

自上古以來,武道與神道便涇渭分明。

武夫修自身,偉力歸於己身,不假外求。

而神道則是聚眾生願力,以此來鑄就金身,得享長生。

但此法和煉炁一樣,都是個看不到頭的崎嶇小徑。

走著繁多,但能有所成者卻是少之又少。

不比當下武道,卻也還有幾尊武聖在那裡赫然挺立,起碼還能看的見摸得著。

“師叔,這......”

素曇月面露難色,想要勸解幾句。

“香火神道乃是險途,師叔您一身武道修為通天,何必......”

“少廢話!”

澹臺雲冷哼一聲,打斷了她的勸說。

“老夫要是有的選,還用劍走偏鋒。”

“你只需告訴老夫,這活,你是幹,還是不幹?”

說話間,故作威脅:

“若是幹好了,老夫自不會虧待你。”

“若是推三阻四......”

“哼,那老夫正好缺個看門的侍女,我看你這身段模樣,倒是挺合適。”

素曇月聞言,頓時無言。

看門侍女?

她堂堂玄庭真傳,若是被人抓去當了看門侍女,那她還不如直接一頭撞死在這龍角上算了。

“師叔有求,晚輩敢不從命。”

素曇月定了定神,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

“只是晚輩對此道也只是一知半解,恐有負師叔重託。”

“無妨。”

澹臺雲擺了擺手,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只要按照玄庭祖師殿的規格,給老夫照貓畫虎弄一個就行。”

“至於這勞力嘛......”

他指了指那三個妖怪。

“這三個廢物歸你調遣,怎麼使喚都行,只要別弄死了就成。”

“給老夫建個廟,立個像。”

“記住,那像要立得威武些,別整得跟那些個泥塑木雕似的沒精打采。”

“完事了,你再走不遲。”

說罷,他也不管素曇月答不答應,直接往龍屍上一躺,閉目養神起來。

擺明了就是賴上你了。

素曇月站在原地,看著這荒涼的山頭,又看了看那三個一臉諂媚湊上來的妖怪,心中也不知該如何說是好。

本來只是想來瞧瞧風聲,能不能撈些好處。

可現在倒好,好處沒撈到反而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不過,轉念一想。

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下子,若是山門裡催的緊,我卻是有了搪塞的理由......”

想到這裡,素曇月心裡也算是多了幾分安慰。

轉頭一看慘兮兮看向自己的三妖,臉色便又耷拉下來。

帶著三隻沒手沒腳的蠢物,什麼時候能完工?

......

上元郡,演武場。

日頭高懸,已近正午。

演武場內的氣氛,比起清晨時分的熱烈,反倒平淡了幾分。

隨著第二關騎射比試的結束,原本數十人的參考隊伍,眼下便也只剩下了不到雙掌之數。

那些個氣力不足、弓馬稀鬆的,早已被淘汰出局,灰溜溜離開了場地。

剩下之人,便是此番武試的前九名。

點將臺前。

一名軍中主簿手捧名冊,高聲宣讀著晉級名單:

“經兩輪考核,前九名者如下:”

“上元郡,裴元慶!”

“荊州,崔長河!”

“清河,陳濁!”

“上元郡,劉雲志!”

“......”

一共九個名字。

陳濁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靜。

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

前兩關他並未刻意藏拙,但也並未全力以赴。

氣力甲上,騎射滿環。

這個成績,足以讓他穩穩佔據一席之地,卻又不至於崔長河那般鋒芒畢露,惹人注目。

“肅靜!”

燕折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雙手虛按。

原本喧囂的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既然九強已出,那接下來的規矩,便一道說了。”

目光掃過臺下九人,嘴角含笑。

“九人對決,自當有一人輪空。”

“此乃運道。”

“武夫修行,七分靠打拼,三分靠天命。運氣,有時候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來人,上籤筒!”

話音落下,便有侍從捧著一個紅木籤筒走上前來。

“這籤筒之中,共有九支竹籤。”

“四支紅籤,四支藍籤,一支白籤。”

“抽中相同顏色者,兩兩對決。”

“抽中白籤者,直接晉級下一輪!”

規則宣佈,下面等待幾人裡便隨之響起幾聲低聲議論。

輪空一輪!

這意味著可以少打一場,以逸待勞,坐山觀虎鬥。

在高手過招、毫釐必爭的擂臺上,這無疑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誰先來?”

燕折峰笑眯眯發問。

“我先!”

前兩場表現不佳,被人搶了風頭的劉雲志當仁不讓,第一個走上前去。

伸手在籤筒裡攪弄了一番,隨後猛地抽出一支。

“紅籤,一號!”

他舉起竹籤,四下展示。

緊接著,其他幾人也陸陸續續上前抽籤。

有人抽中藍籤,面露喜色;有人抽中紅籤,神色凝重。

很快,便只剩下了陳濁、裴元慶和崔長河三人。

“裴公子,請吧。”

陳濁做了個手勢,並不著急。

裴元慶哼了一聲,大步上前,伸手一抓。

“藍籤,二號!”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籤,又看了一眼已經抽中藍籤二號的一名世家子弟,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顯然,他對這個對手並不滿意。

太弱了。

隨後是崔長河。

這位荊州來的溫潤君子,依舊是不急不緩。

他走到籤筒前,並未像旁人那般攪弄,只是隨意捏起一支。

“紅籤,一號。”

他的對手,正是劉雲志。

劉雲志見狀,微微揚起下巴,露出幾分挑釁神色。

而崔長河則只是淡淡一笑,並無多言。

最後,只剩下陳濁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奇怪的意味,齊齊落在他身上。

畢竟籤筒裡,只剩下最後一支簽了。

陳濁走上前,將那支孤零零的竹籤倒了出來。

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

“白籤!”

校尉高聲唱喝。

“清河陳濁,輪空!”

“嘖,狗屎運。”

裴元慶翻了個白眼,有些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

他雖然自負武力,但也知道這多休息一場的好處。

“運氣也是實力嘛。”

陳濁拿著那支白籤,衝著裴元慶晃了晃,笑得一臉燦爛。

“裴公子,那我就在下面給你吶喊助威了。”

“好好打,別第一輪就翻了船。”

“滾!”

裴元慶罵了一句,懶得理他。

“好了。”

燕折峰見抽籤完畢,大手一揮。

“既然對決已定,那便給諸位半個時辰的修整時間。”

“半個時辰後,擂臺戰,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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