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魁首(1 / 1)
擂臺上的血跡尚未乾涸。
崔長河收槍而立,衣袂獵獵,面色雖然依舊從容,但眉宇間卻也難掩一絲疲態。
方才那一戰,他雖然贏了,可贏得並不輕鬆。
裴元慶臨陣突破三練,那霸王舉鼎的氣勢雖然剛剛入門,卻也著實讓他吃了不少苦頭。
若非是自己步入三煉更早,對勢的運用更加純熟,這場對決的結果還真不好說。
“第三輪!”
校尉的高喝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依照賽制,三強對決無需抽籤。”
“首勝者暫待,由另外兩人決出勝者前來挑戰。”
“清河陳濁首勝,暫居擂臺!”
“接下來,由上元崔長河對陣安平周正源!”
話音落下,場邊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周正源?
不少人循聲望去,就見一個滿身繃帶、臉色蒼白的中年漢子,正站在場邊,一張臉比鍋底還黑。
此人正是上一輪抽中白籤輪空的那位。
本以為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可眼下回過頭來一看,這便宜撿得還不如不撿。
輪空一輪固然是儲存了體力,可那又如何?
他周正源不過是個二練有成,換血八次的武夫,再怎麼儲存體力,難道還能打得過那兩個已經邁入三練的怪物?
剛才裴元慶和崔長河那一戰,他在臺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漫天的槍影,以及讓人望而生畏的氣勢……
光是遠遠看著,他都覺得混身發毛,更別說親自上去捱上一下了。
“周兄,請。”
崔長河站到擂臺上也不動,只微微喘了幾口氣,平復了下呼吸之後,便朝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姿態,那語氣,客客氣氣的,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落在周正源眼裡,卻怎麼看都叫人有些發毛。
“……”
周正源雙手攥成拳頭。
他也不是沒想過拼一把。
只是理智告訴他,這一把拼下去,除了自取其辱外,估摸著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與其被人打得滿地找牙,丟人現眼,倒不如……
“罷了。”
他鬆開拳頭,朝著點將臺的方向抱了抱拳,也算大方。
“在下認輸。”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一靜。
緊接著,便是一陣更大的譁然。
“認輸?”
“這就認輸了?”
“來都來了,好歹也要上去試試……”
其他落敗的考生,先前也沒急著離開,此刻看到眼下場景,便也議論出聲。
周正源面色漲起些許紅色,有心駁斥,但到頭來也覺得沒什麼好說的,直接快步走下場去。
他約莫著,今天過後自己怕是就要成為這上元郡的笑柄了。
可那又如何?
好死不如賴活著。
能活著回去,總比被人抬著回去強。
“……”
陳濁在臺下瞧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搖了搖頭,倒也沒說什麼風涼話。
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周正源雖然慫了點,但至少腦子清醒。
知道什麼人等上臺比劃比劃,什麼人看也不能看。
倒是比起那些明知不敵還要硬衝的莽夫,反倒是多了幾分可取之處。
“上元崔長河,勝!”
校尉高聲宣佈。
“接下來——”
“魁首之爭!”
“清河陳濁,對陣上元崔長河!”
伴隨著這一聲,遠處看臺的氣氛便也到了頂點。
這才是今日武試的重頭戲。
一個三練的年輕俊才,一個一路不顯山不露水的清河小地方窮小子,誰能笑到最後?
噹噹噹——!
銅鑼連敲三聲。
陳濁提槍登臺,步履從容。
擂臺上,崔長河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態,手持長槍,靜靜等待。
只是那雙原本平靜異常的眸子裡,此刻更也多了幾分審視、凝重。
他早就注意到這個清河來的年輕人了。
前兩關的表現看似平平無奇,既不像裴元慶那般鋒芒畢露,也不像自己這般刻意收斂。
但越是如此,崔長河心中便越是警惕。
能在兩關中拿到前三的成績,顯然不是常人。
即便第三關的時候運氣好了些,沒有遇到足夠能逼出其實力的對手,使得風頭被壓下去。
可崔長河卻也不會像其他外行人一樣,把陳濁當成個沒本事的弱者。
“崔兄。”
陳濁在他對面站定,抱拳行了一禮。
“方才一戰,崔兄與裴兄打得精彩,在下佩服。”
“陳兄過獎。”
崔長河微微頷首,禮數週全。
“裴兄勇猛,是個難得的對手。”
“只是……”
陳濁話鋒一轉,面露幾分誠懇之色。
“崔兄方才激戰,想必消耗不小。”
“若是崔兄需要,不妨先歇息片刻,調整一下狀態。”
“如此,也免得在下勝之不武。”
話音落下,臺下頓也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覺得陳濁此舉光明磊落,頗有君子之風。
也有人暗自嘀咕,這小子莫不是覺得自己打不過,想要賴在這裡拖延時間。
點將臺上,燕折峰聞言,嘴角微微勾起。
“這小子,倒是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趙擒虎和李若虛,笑道:
“兩位覺得,他這是真心實意,還是別有用心?”
“管他真心假意。”
趙擒虎擺了擺手,也不在意。
“反正也就最後一場了,打完收工。”
……
擂臺上。
崔長河聞言,神色微微一怔。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歲差不多的對手,目光中閃過一絲異色。
說實話,陳濁這番話,他是信的。
以他對這個對手的觀察,此人雖然城府頗深,但行事作風卻也算得上光明正大,不像是那種喜歡耍陰招的人。
只不過……
“多謝陳兄好意。”
崔長河搖了搖頭,沒有順勢應下。
“不過,不必了。”
“哦?”
“先前一番激戰正酣,狀態正佳,此刻自當順勢而下。”
崔長河將長槍橫於身前,槍尖微微抬起,指向陳濁。
“若是此刻停下來休息,這口氣一洩,反倒不美。”
“更何況……”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崔某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識見識,陳兄的真正實力。”
“……”
陳濁聞言,心頭暗笑。
這崔長河,還真是把自己當成裴元慶了。
以為自己也是那種剛剛摸到三練門檻,對勢的運用還不純熟的雛兒?
他的勢,可不是什麼臨陣突破的產物。
從莽雀山那個叫澹臺雲的大宗師手裡走了一遭,又憑藉鑑虛腰帶和裴元慶切磋了無數次,早已小有所成。
“既然崔兄如此說……”
陳濁收起笑意,神色漸漸變得認真起來。
“那在下也就卻之不恭了。”
“不過……”
他抬起手中長槍,與崔長河遙遙相對。
“崔兄既然不願休息,在下倒是有個提議。”
“請講。”
“咱們也別搞什麼花裡胡哨的試探了。”
陳濁直視著崔長河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全力出擊,三招定勝負。”
“如何?”
話音未落。
對面的崔長河還沒什麼反應,臺下圍繞不走的人卻已經質疑出了聲。
“三招定勝負?”
“這小子好大的口氣!”
“崔長河可是剛剛擊敗了裴元慶的三練高手,他憑什麼這麼狂?”
各種議論聲不絕於耳,大多都是對陳濁的質疑與不看好。
畢竟在眾人眼中,陳濁雖然實力不俗,但至今也沒展露出什麼驚人的手段。
反觀崔長河,那一手百花齊放的槍法,可是實打實地把裴元慶這個新晉三練給打趴下的。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面對這些質疑聲,陳濁也不以為意。
就像大象不會在意螞蟻的吵鬧,他也並不會在意這些失敗者的悻悻之聲。
他的一雙目光,始終鎖定在崔長河身上。
崔長河沉默片刻。
他定定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同齡人,試圖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上看出些什麼端倪。
可惜,什麼都看不出來。
不過這個建議,對他自己而言卻是利好。
良久,崔長河緩緩點頭。
“好。”
“三招定勝負。”
“崔某,應了。”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的氣氛凝滯。
臺下的議論聲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擂臺上那兩道對峙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便請了。”
陳濁一甩衣衫,長槍挺立。
原本收斂得毫無波瀾的氣血,此時便也如同火山般噴湧而出。
隨之而起的,還有一股無形的氣場,蔓延開來。
“果然!”
崔長河瞳孔微縮,心頭倒也並不驚奇。
眼下能站在這裡和他角逐這一州魁首之位的,若是連勢都沒有掌握。
那這濂州,可就也太過寒酸了些。
“這股勢……”
點將臺上,燕折峰原本懶散的坐姿正了正。
“居然有股海納百川、爐養萬經的模樣了。”
“年輕人,倒是好大的心!”
其人霍然起身,目光落在擂臺上那道被逐漸升騰而起的氣血狼煙所籠罩的身影,臉上露出幾分玩味。
“有意思……”
“當真是有意思!”
旁邊的趙擒虎和李若虛對視一眼,各有訝異。
他們都是久經世事之人,身在神都什麼樣的年青高手沒見過?
可像陳濁這般,年紀輕輕就能領悟出如此純粹、如此凝練之勢的,卻是聞所未聞。
這小子的天賦,怕是比那崔長河還要恐怖!
……
擂臺上。
陳濁長槍高揚,渾身氣血化作滾滾狼煙,在他身後張揚開來。
氣勢磅礴浩大,卻又不似裴元慶那般霸道壓人。
而是一種…更加玄妙,更加難以捉摸的感覺。
彷彿天地萬武,皆可為其所用。
彷彿世間百態,盡在掌握之中。
這便是陳濁的勢。
武仙。
“來!”
陳濁低喝一聲,腳下猛然發力。
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帶著那股滔天的氣血狼煙,直直朝著崔長河碾壓而去。
手中長槍如龍出海,槍尖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如水幕傾天,倒轉江河。
崔長河面色一沉,豁然出槍應對。
不過頃刻間,漫天的槍影再度浮現。
繼而化作無數道凌厲的白芒,如同盛放的梨花,迎向那道洶湧而來的浪潮。
百花齊放!
兩杆長槍,兩股氣勢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一時間,整個擂臺都被這動靜震的微微搖晃。
捲起風塵,呼嘯四周。
臺下那些境界稍低的武夫,眼下被這股餘波震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
“嘶——”
“還好我投降的快,不然被這麼扎一下,身上不得多出好些個窟窿?”
躲在角落裡觀看的周正源臉色發白,心頭慼慼。
……
擂臺中央。
兩杆長槍交纏在一起,槍身劇烈顫動,發出刺耳交鳴聲。
陳濁與崔長河四目相對,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崔兄的百花槍,果然名不虛傳。”
陳濁雙手用勁,渾身筋肉蹦成一線,語氣裡卻聽不出半點吃力。
“不過……”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然一翻。
一股勁力順著槍身傳遞過去,直奔崔長河的雙臂而去。
崔長河面色微變,連忙運勁抵抗。
可那股勁力卻如同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脫。
更讓他心驚的是,陳濁的力道竟然比他想象中還要大上幾分。
明明都是三練境界,可這小子的氣血之雄渾,卻彷彿深不見底。
“第一招,平手。”
陳濁輕聲道,隨即猛然發力,將兩人震開。
崔長河腳下連退三步,這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發麻的雙臂,眼中凝重更甚。
方才那一招,他並沒有留手。
可結果卻是…平手?
不,不對。
嚴格來說,他是吃虧的那一個。
若非是自己及時反應,那股螺旋勁力怕是已經傷到了他的雙臂。
這小子……
崔長河長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雜念盡數壓下。
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陳兄好手段。”
他重新舉起長槍,槍尖指向陳濁,眼中戰意更盛。
“不過,勝負未分。”
“第二招,請!”
話音落下,率先出手。
漫天槍影比方才更加濃密,更加凌厲。
每一道槍影,都蘊含著他習武以來所凝聚而出的精華。
每一槍刺出,都帶著必勝的決心。
百花怒放!
這是崔長河的絕招,也是他壓箱底的殺手鐧。
比起方才對付裴元慶時的百花齊放,這一招無論是威力還是變化,都要強上數倍不止。
“來得好!”
陳濁眼神閃亮,迎擊而上。
手中長槍舞動,帶起一片片刺目的寒芒。
叮叮叮叮——
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
兩人在擂臺上你來我往,槍影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崔長河正在逐漸落入下風。
他的槍影雖然多,卻擋不住陳濁那快若奔雷的攻勢。
每一次交鋒,他都要後退半步。
每一次碰撞,他的虎口都要多一分痠麻。
“該死……”
崔長河心中暗叫不妙。
他已經拿出了全部的本事,可面對陳濁那看似簡單卻又無懈可擊的槍法,卻是毫無辦法。
這小子的槍法,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是最簡單的直刺、橫掃、撩撥。
可偏偏每一槍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他最難以招架的角度。
彷彿……
彷彿對方早就看穿了他所有的變化!
“第二招,我贏了。”
陳濁的聲音再度響起。
崔長河猛然抬頭,就見一杆長槍闖破自家的漫天槍影,遙遙直指。
槍尖冰涼,帶著一股叫人窒息的殺意。
“第三招。”
陳濁收回長槍,後退兩步,重新與崔長河拉開距離。
“崔兄,請。”
崔長河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儘管三招之約還有一招未盡,但他心裡清楚,自己怕是已經輸了。
第一招平手,第二招落敗。
就算第三招拼盡全力,他也不可能翻盤。
可是……
“哈……”
崔長河兀地笑了。
“陳兄好槍法。”
他喘了口氣,重新舉起長槍。
“不過,第三招,崔某還是要試一試。”
“就算輸,也要輸得明明白白。”
陳濁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認同。
“好。”
“那便來吧。”
兩道身影如同兩顆流星,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兩杆長槍交錯,劃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軌跡。
一道是漫天飛舞的梨花,絢爛至極,但也脆弱至極。
一道則是直衝雲霄的狼煙,簡單質樸,卻也勢不可擋。
嘭——!!
最後一聲巨響後。
兩人身形交錯而過,各自落地。
擂臺上,一片死寂。
……
崔長河緩緩轉身,看著不遠處那道負槍而立的身影。
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地。
手裡的長槍不知何時脫手,斜斜插在身旁的青石板上。
而他的雙臂眼下正在止不住的顫抖,顯然已經脫力,連武器都無法握住。
“我輸了。”
崔長河苦澀一笑。
“陳兄的槍法,崔某……心服口服。”
話音落下,他便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地。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崔長河認輸!”
“此番濂州武試魁首——”
“清河,陳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