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天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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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變故?”

姬恆目光一凝,聲音沉沉。

那近侍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卻也字字清晰。

“回陛下,據司天監傳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濂州三軍總管燕折峰,於今夜身死。”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頓時靜謐無聲。

姬恆猛然轉過頭,龍袍一震,眼中精光暴漲。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話語裡充斥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同時,又有些說不出的驚喜。

“再說一遍。”

那近侍混身一顫,連忙跪伏在地,聲音發抖。

“回陛下,濂州三軍總管燕折峰,今夜身死於府中。

據司天監觀測,濂州上元城方向天象異變,有大宗師交鋒之兆。

而根據訊之人言稱,燕府已成廢墟,燕折峰...死得不能再死。”

姬恆頓時臉上的神色變得十分精彩。

一雙眸子死死盯著跪伏在地的近侍,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燕折峰死了?

那個盤踞濂州十餘年、與世家勾連極深,且在暗中度過周天採氣,成就命火大宗師的燕折峰。

現在,就這麼簡單的死了!

“詳情呢?”

姬恆回過神來,聲音急促。

“是誰動的手?如何動的手?燕府可還有活口?”

那近侍額頭冷汗涔涔,硬著頭皮回話。

“回陛下,詳情尚不清楚。

只知今夜燕府上空有天象異變,青芒橫曳天際,將夜空一分為二。

那等聲勢,絕非尋常四練武夫所能為之。

司天監推斷,此番交鋒,當有大宗師出手。”

青芒橫曳天際......

姬恆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良久。

“關纓......”

他喃喃自語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好一個關纓。”

“當真是不負朕望。”

其人負手而立,龍袍在燭火的映照下微微晃動。

……

姬恆負手站在大殿當中,思緒翻湧。

八年。

整整八年。

他在這座皇宮裡熬了八年,忍了八年,佈局了八年。

自他登基以來,這天下便如同一潭死水,任他如何攪動,都激不起半點波瀾。

世家的勢力盤根錯節,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這個天子牢牢困在神都之中。

他想要收權,想要嘗試做些什麼。

可每一次出手,都會被那張大網輕描淡寫地化解。

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對他恭恭敬敬,三跪九叩,口稱萬歲。

可實際上呢?

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把他這個天子放在眼裡。

朝堂上半數以上的官員都與世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軍中將領,更是有大半出自世家門下,剩下的更也是娶有世家貴女,結成姻親。

便是他身邊的這些近侍、宮女,都不知有多少是世家安插進來的眼線。

他這個天子,當得憋屈至極。

可姬恆也沒有徹底擺爛,在宮裡混吃等死。

畢竟他心裡也清楚,想要打破這個局面,就不能急於求成。

世家經營數百年,根基深厚,絕不是他一朝一夕就能輕易撼動的。

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地佈局。

神都是世家的大本營,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在這裡動手,無異於與整個世家集團正面為敵。

即便他是天子,到時候怕也會生不測。

與其貿然動手引來更嚴重的打壓,倒不如從世家勢力相對薄弱的邊疆地方入手。

一點一點蠶食,一步一步推進。

而濂州,便是姬恆所選中的第一個目標。

濂州地處東南沿海,雖然不如中原腹地那般富庶,卻也是一處要地。

更重要的是,濂州三軍總管燕折峰,是一個搖擺不定的人物。

此人雖與世家有所勾連,卻偏生自持武力,並未徹底投靠。

他想要兩頭通吃,左右逢源。

在姬恆看來,這種人最好對付。

既然兩邊都不想得罪,那就意味著兩邊都靠不住。

只要找到一個合適人選,給他致命一擊,他便會土崩瓦解。

而這個合適的人,便是關纓!

關纓出身關家,乃是太祖當年的從龍功臣、頂級勳貴,忠心自然不用多說,更遑論其人一身武道修為更是出類拔萃。

四練巔峰,距離點燃命火只有半步之遙。

年前,他將關纓派往清河郡,從一個小小的海巡司統領開始。

明面上是讓她整頓地方,實則是讓她遠離神都,伺機突破修為,然後再找準機會對燕折峰下手。

姬恆原本以為,這場博弈至少需要三五年的時間。

畢竟燕折峰是命火大宗師,麾下又多有死士,想要除掉他絕非易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關纓竟然如此果決。

不聲不響,直接動手。

而且......

竟然成了。

一個四練武夫,斬殺命火大宗師。

這訊息若是傳出去,必將震動天下。

“好。”

姬恆深吸一口氣,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烈。

“好一個關纓。”

“朕沒有看錯人。”

他負手在御書房內踱步,思緒翻湧。

八年佈局,終於落下了第一刀。

這一刀,雖然只是斬在濂州這個邊角之地,卻意義非凡。

這代表著他這個天子,並非是處於深宮無兵無馬之輩,有了濂州在手,就有了騰挪的空間。

從今往後,世家再想把他當成傀儡,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當然,這只是開始。

燕折峰雖死,可世家的根基還在。

他們必然會有所反彈,必然會想方設法地彌補這個缺口。

可那又如何?

他已經等了八年,不介意再等上幾年。

只要能一步一步地收回失去的權力,碾死這些趴在大周身體上吸血的臭蟲,他有的是耐心。

“對了。”

姬恆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近侍。

“濂州武試魁首的名冊呢?”

“呈上來。”

那近侍連忙從袖中取出一份卷軸,雙手捧上。

“回陛下,名冊在此。”

姬恆接過卷軸,緩緩展開。

燭火搖曳,照亮了卷軸上的字跡。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微微一怔。

“清河郡,陳濁?”

姬恆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這是哪家的子弟?”

任由他翻遍腦海中的記憶,卻怎麼也想不起有哪個世家大族姓陳。

崔、王、鄭、李,這四大門閥他自然熟悉,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往日裡見了又見,自然也不陌生。

可陳?

沒什麼印象。

“去查。”

姬恆吩咐道。

“查查這個陳濁的來歷。”

那近侍應了一聲,連忙翻閱隨卷軸一同送來的備註文書。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神色有些古怪。

“回陛下,查到了。

陳濁,清河郡珠池縣人氏,漁家子出身。

其父新亡,以採珠為生。

後拜入四練武夫餘百川門下,習得武藝,於清河郡嶄露頭角。

曾參與剿滅海寇,立下戰功,被關郡守擢升為珠池縣海巡司代統領。

此番武試,以三練武夫之境,力壓群雄,奪得濂州魁首。”

那近侍說到這裡,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以一尋常漁家子的出身...竟能奪得一州魁首?”

姬恆同樣愣住了。

漁家子?

採珠人?

這等出身,竟然能在世家子弟雲集的武試中脫穎而出?

他看向手中的名冊,又看向那近侍呈上來的備註文書,目光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把詳細的履歷呈上來。”

姬恆沉聲道。

那近侍連忙將備註文書整理好,雙手呈上。

姬恆接過文書,一頁一頁地翻閱。

大殿內燈火通明,照出他那張時而凝重、時而驚訝、時而欣喜的面孔。

陳濁,珠池縣人氏。

前年喪父,為生計所迫,以採珠為業。

後偶遇四練武夫餘百川,被其收為弟子,傳授武藝。

清河郡海寇之亂時,陳濁率眾出擊,屢立戰功,深得當時海巡司統領關纓賞識,多有提拔。

此番濂州武試,陳濁以三練武夫之境參賽。

氣力考核,甲上。

騎射考核,滿環。

擂臺廝殺,連勝數場,更是擊敗崔家旁支子弟崔長河,奪得魁首。

姬恆看完這份詳細描述,久久無言。

旋而放下手中文書,目光深邃。

三練武夫,擊敗崔家子弟,奪得一州魁首。

這等人物,若是出身世家,倒也不算稀奇。

可偏生的,居然是一個漁家子。

一個採珠人出身的漁家子。

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雄厚的背景,沒有世家大族的資源支援。

全憑自己的雙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姬恆忽然想起了方才看過的那份名單。

八州魁首,清一色的世家子弟。

唯獨濂州,出了這麼一個寒門。

“好!“

姬恆猛然拍案而起,龍顏大悅。

“好一個陳濁!“

“好一個漁家子!“

他負手大笑,臉上喜色頓生。

那近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不敢多看。

姬恆卻毫不在意。

他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八年來他一直尋找並且培養的,不就是這樣的人才嗎。

出身寒門,沒有世家背景,一身本事全憑自己打拼。

這樣的人,才是他真正可以信任、真正可以培養的人。

那些世家子弟,縱然再有才華,也終究是世家的人。

他們的忠誠,首先是給家族的,其次才是給天子的。

可陳濁不同。

他是寒門子弟,沒有家族的牽絆,沒有世家的束縛。

只要好生培養,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傳旨。”

姬恆停下腳步,沉聲道。

那近侍連忙抬起頭來,恭敬應道。

“陛下請吩咐。”

“濂州武試魁首陳濁,出身寒微而才具非凡,實乃大周之幸。”

姬恆負手而立,一字一句道。

“著令登書造冊,厚賜其家,擢其入武院,重點栽培。”

“另,賜金百兩、綢緞百匹,以彰其功。”

那近侍連忙應下,提筆記錄。

姬恆頓了頓,又補充道。

“此事不必聲張,一切照常辦理便是。”

“朕不想讓某些人太早注意到他。”

那近侍心領神會,低聲應道。

“奴婢明白。”

姬恆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殿外的夜色。

陳濁這個名字,他記住了。

接下來,就要看這塊璞玉能在接下來的九州魁首比試中走到哪一步了。

若是能力壓世家子弟,脫穎而出......

姬恆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抹期待。

那便是他姬恆的福星!

“對了。”

姬恆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吩咐道。

“去將小李子給朕叫來。”

那近侍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片刻後,一名身著灰衣、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悄然入內。

此人名叫李德海,和先前的近侍一樣,都是姬恆的心腹。

明面上只是御書房的一名小吏,實則掌管著一支隱秘的力量。

“陛下!”

姬恆點了點頭,將濂州發生的變故同他分說。

“關纓此番立下大功,當重賞。”

“只是眼下時機敏感,不可太過張揚,以免打草驚蛇。”

“你且暗中安排,待局勢穩定後,再行封賞之事。”

李德海躬身應道。

“臣明白。”

姬恆又道。

“燕折峰既死,其所犯之事便無需再顧忌。”

“明日當朝,朕會宣佈其私通世家、豢養死士、意圖謀反等諸般罪行,將其打為亂臣賊子。”

“至於其人身死之事當中又有什麼曲折,等關纓回返神都後,再詳談不遲。”

李德海微微頷首。

“陛下英明。”

“只不過......”

他頓了頓,低聲道。

“驟然損失燕折峰,世家那邊必然會有反彈。”

“陛下可有對策?”

姬恆冷笑一聲。

“反彈?他們當然會反彈。

可眼下東荒戰事吃緊,若是他們不想前番投入盡數打了水漂,自然不會做絕。”

他負手而立,目光深遠。

“世家的人精明得很,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燕折峰已死,木已成舟,他們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頂多在暗中給朕使些絆子,不會撕破臉皮。

如此一來,朕便有了拉扯的時間。”

李德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陛下深謀遠慮,臣佩服。”

姬恆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行了,這些沒用的話少說。”

“去辦正事吧。”

李德海躬身退下。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

姬恆獨自站在殿中,目光穿過層層宮牆,投向遠方。

夜色如墨,星月黯淡。

可在他眼中,這夜色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八年了。

整整八年的隱忍蟄伏,終於撕開了一條口子。

燕折峰之死,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還有崔、王、鄭、李。

以及那些盤踞各地、尾大不掉的豪門世家。

他會把這些趴在大周身體上吸血的囊蟲一個一個地收拾,一點一點地收權。

直到,恢復祖輩往日的榮光。

想到這裡,姬恆轉身走回書案前。

他拿起硃筆,將那份濂州魁首的名冊重新展開。

燈火明亮,清晰的照出“陳濁“二字。

姬恆凝視片刻,提筆在名冊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

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望卿不負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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