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甦醒,後事(1 / 1)
天際那道青色刀芒開始消散。
便如同退潮的海水,橫曳在夜空上的凌厲光華一寸一寸地收斂,漸漸淡去。
原本被一分為二的夜幕重新彌合,烏雲散去,明月重新露出真容。
清輝灑落,照亮了上元城的大街小巷。
城中各處,無數百姓仰著頭,目光呆滯地望著那道正在消散的光芒。
“我滴老天爺,這是天漏了?“
“盡瞎說,天要是漏了,不得有水落下來?”
“不對,你們看,那光好像是從總管府的方向傳來的。“
“總管府?燕大人的府邸?“
議論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人敢上前檢視。
畢竟先前那種駭人動靜,以及方才那道橫曳天際的青芒,分明就是超出了他們認知的存在。
尋常百姓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只當是神仙打架,躲還來不及,誰敢湊上去看熱鬧?
只是遠遠地觀望著,滿心驚懼,卻也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好奇。
......
燕府廢墟。
曾經輝煌一時的三軍總管府,如今已經徹底化為烏有。
斷壁殘垣,碎石瓦礫,遍地狼籍。
原本高聳的門樓、精緻的亭臺、雅緻的花園,此刻盡數變成齏粉,只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息,混雜著泥土與血腥的味道。
廢墟中央,一道身影靜靜地坐在那裡。
光纓一頭長髮披散,衣袍破損,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那柄曾陪伴她多年的偃月長刀碎成數段,散落在身周。
她就這麼安靜地躺著,雙眼緊閉,彷彿陷入了最為深沉的沉睡。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良久。
她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
意識如同從深水中浮起的氣泡,一點一點地迴歸。
關纓首先感受到的,是渾身上下的痠軟無力。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連動一根手指頭都覺得艱難。
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疲憊。
精神上的疲憊,肉體上的疲憊,彷彿這輩子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
她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以及那輪重新露出的明月。
月光清冷,灑落在她的臉上,帶著幾分涼意。
關纓坐在原地,沒有急著起身,只是靜靜地望著那輪明月。
片刻後,她的目光微微轉動,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廢墟。
滿目瘡痍的廢墟。
而在廢墟的邊緣,兩道身影正靜靜站在那裡。
一個搖著摺扇,神態從容。
一個抱著膀子,面無表情。
先生與白蛟。
關纓看到他們,心中微微一鬆。
既然這兩人還在,那就說明燕折峰確實死了。
否則的話,以白蛟的性子,怕是早就撇下自己跑得沒影了。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卻發現四肢痠軟得厲害,根本使不上勁。
不過...
關纓的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舒展開來。
雖然渾身無力,但她卻清晰地感受到,體內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彷彿體內多了什麼東西,又彷彿少了什麼東西。
說多了,是因為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周身四處明明氣血散盡,卻又多了些似氣非氣的東西。
每一次流轉,都會帶動全身筋脈舒展,感覺非同尋常。
說少了,是因為她感覺自己與天地之間的隔閡消失了。
以往四練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與這方天地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無論如何努力,都彷彿無法徹底打破。
可現在,那層屏障消失了。
關纓的精神從沒有那一刻能像現在這樣清晰,能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間遊離的氣機。
風的流動、月光的溫度、大地的脈動。
這便是罡氣。
氣血昇華,凝聚成罡。
這是武夫度過周天採氣,成就命火大宗師獨有的標誌。
關纓的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如她所料。
斬燕折峰,借白蛟的龍門神通,一躍而過。
度周天採氣,成武道大宗師。
這一場豪賭,她贏了。
......
先生眼神一亮,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關纓的甦醒。
他收起摺扇,邁步上前,在關纓身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大人醒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倒也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來。
關纓沒有回答,只是撐著地面,試圖坐起身來。
可她渾身痠軟無力,一連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
“大人莫急。“
先生看出了她的窘迫,卻並沒有上前攙扶的意思。
只是站在那裡,神態從容。
“方才那一戰,大人耗費了太多的精氣神。眼下身體虛弱,實屬正常。“
“稍事休息,便會恢復。“
關纓聞言,也不再強撐。
她乾脆就這麼半靠在一塊斷裂的石柱上,調整著呼吸。
體內那團溫熱的罡氣緩緩流轉,每流轉一週,她便覺得身體恢復了幾分力氣。
果然是今非昔比。
以前她若是受了這麼重的傷,沒有個十天半個月的休養,外加大藥加身,根本就別想恢復。
可如今成就大宗師,體內罡氣自行流轉,攝去周天元氣,恢復速度比以前快了何止十倍。
片刻後,關纓終於恢復了些許力氣。
她撐著身子坐起,靠在那塊斷裂的石柱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先生見狀,搖著摺扇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恭喜關大人。“
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倒也並不作偽。
“突破周天採氣,成就命火大宗師。
自此以後,大人便是天下間屈指可數的絕頂高手了。“
這話說得鄭重,卻也是實情。
放眼整個大周,命火大宗師,也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而且大多數,還是處於宗門世家。
能被朝廷所信重的,更是少之又少。
眼下關纓躋身其中,自然稱得上是絕頂高手。
不過轉念一想,再加上關府那位老侯爺,這一門雙大宗師,卻是人間罕見。
關纓擺了擺手。
“先生過譽了。“
語氣平淡,竟是難得收斂去了以往的鋒芒。
“眼下能有此功,多虧你們相助。
否則的話,光憑我一人也難以這般順利地料理此人。“
這話說得謙遜,倒是不像以往那個鋒芒畢露的關纓。
站在一旁的白蛟聞言,眉毛挑了挑。
這女人,竟也有低頭的時候?
他原本以為,以關纓的性子,就算成了大宗師,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沒想到...
白蛟心中暗自驚奇,卻又很快琢磨過來味。
這女人,精明著呢。
以前鋒芒畢露,那是因為沒成周天採氣,需要保持氣勢,藉此磨礪武道意志。
那等境界,差一口氣便是天塹。
若是心氣不足,這輩子都別想跨過去。
所以她才會處處爭強好勝,事事不肯服輸。
可眼下成了,自然要轉而涵養。
鋒芒太盛,容易折損。
大宗師的境界,講究的是圓融無礙,剛柔並濟。
一味地剛強,反而走不遠。
這女人倒是轉換得快,一收一放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難怪能成。
白蛟心中兀自感慨,對關纓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不過他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哼了一聲。
“行了,少跟老子來這套虛的。“
他大步走上前來,抱著膀子,定定看向關纓。
“眼下事情辦完了,你答應老子的,可別忘了。“
關纓抬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放心就是。
此番回返神都之後,關某定會向天子請來封賞。
赦免前罪,加官進爵。
這些一樣都不會少。“
白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成,看在先生的面子上,那就先信你一回。“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倒也不怎麼擔心。
關纓這人,雖然手段狠辣,但在信義上倒是從不含糊。
更何況,他白蛟眼下也是命火大宗師。
就算關纓想要反悔,也得怕他來討要,把事情鬧大。
說到底,大家心裡都清楚。
這是一樁各取所需的買賣。
他白蛟得了赦免和封賞,關纓借他的龍門神通突破境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對了。“
白蛟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朝著廢墟一角走去。
一個人影正癱軟在地,昏迷不醒。
白蛟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那人拎了起來。
拎在手裡,就跟拎小雞似的。
“這小子,是個當海...兵的料。“
他將那人往肩上一扛,轉頭看向關纓。
“我呢,就帶走了,也省得留下來給你添麻煩。“
關纓的目光落在那個被扛在肩上的人影身上,微微一眯。
倒也不陌生,燕折峰這老東西的義子裴元慶。
這小子方才大概是從醉仙樓趕來的,估計是見到了燕府的慘狀,受了刺激。
也不知道是想要救人,還是想要報仇,總之是撞上了白蛟。
結果嘛......
被白蛟一掌拍暈,扛在肩上跟扛麻袋似的。
關纓看了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燕折峰都死了,區區一個義子而已,翻不出什麼浪花。
更何況,這小子雖然是燕折峰的義子,但據她所知,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怎麼親近。
燕折峰把他當工具使,他對燕折峰也談不上多少孝心。
眼下燕折峰身死,他最多也就是失去了一個靠山而已。
至於報仇什麼的......
“隨你。“
關纓擺手,並不在意。
白蛟點了點頭,扛著裴元慶,大步朝著廢墟外走去。
臨走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關纓一眼。
“關大人。“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灑脫。
“後會有期。“
說罷,他便不再停留,身形一縱,消失在夜色之中。
先生看著白蛟離去的方向,微微頷首。
“在下也該告辭了。“
他轉身面向關纓,拱手行禮。
“大人好生休養,在下先行一步。“
關纓點了點頭。
“先生慢走。“
先生也不多言,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便消失不見。
......
廢墟當中,只剩下關纓一人。
她靠在那塊斷裂的石柱上,靜靜地坐著。
夜風吹過,捲起幾縷髮絲,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蟲鳴聲,打破這夜的沉寂。
關纓仰起頭,望向夜空。
那輪明月已經完全露出,清輝灑落,將這片廢墟照得一片銀白。
方才那道橫曳天際的青色刀芒已經徹底消散,夜空重歸平靜。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關纓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無數次刀柄,斬殺過無數敵人。
可從來沒有像今夜這般,承載著如此驚人的力量。
體內的罡氣緩緩流轉,溫熱而充盈。
每一次流轉,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在增長、在凝聚。
這便是大宗師的境界。
氣血昇華,凝聚成罡。
精神凝聚,真意外顯。
一舉一動,皆可改變天象。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
彷彿整個天地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關纓緩緩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大宗師......“
她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從入武道至今,不過短短十餘年。
從一個並不被人認可的女子,再到如今的命火大宗師。
這一路走來,她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無數次的生死搏殺,無數次的九死一生。
刀山火海,血雨腥風。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哪怕千難萬阻,也不曾說半句放棄。
而眼下,她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命火大宗師。
天下間屈指可數的絕頂高手。
關纓徐徐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已經不影響行動了。
她站在廢墟之中,環顧四周。
這裡曾經是燕折峰的府邸,濂州三軍總管的威嚴所在。
可如今,卻只剩下這一片廢墟。
而燕折峰本人,更是連屍骨都沒有留下。
關纓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燕折峰已死,她答應天子的事情已經做到。
接下來只需回返神都,將過程經歷向其敘說,將答應白蛟這一夥人的事情做到。
不過想到先生的身份,關纓覺得此事也不難。
至於往後,那自然是天地廣闊,任由施為。
“老頭子再想用武力壓在本姑娘頭上,那可是有些說叨了......”
眉眼裡含笑,露出幾分難得輕鬆笑意。
心頭如此一語,關纓便是提縱身形,朝遠處而去。
時間耽擱的有些久,但既然眼下諸事落定,她自然要回去露面,安穩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