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事後(1 / 1)
晨光熹微,陽光灑落上元城。
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霧,照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給這座昨日才經歷波折的城市添上一份溫暖。
只不過今日的上元城,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裡這個時辰,街道上早該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賣早點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趕著上工的百姓腳步匆匆。
可今日,街道上的行人卻格外地少。
偶爾有幾個路過的,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那些開門營業的店鋪,掌櫃的站在門口,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
時不時朝著城中某個方向張望,眼神裡滿是驚疑。
經過一整晚的醱酵,昨夜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全城。
大街小巷,好奇的人們探頭探腦,街坊鄰居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嘿,你聽說了嗎?”
一個穿著短褐的中年漢子湊到隔壁攤位前,神神秘秘地問道。
“聽說什麼?”
正煩憂今日生意了了的攤主抬起頭,滿臉困惑。
“燕大總管…死了。”
中年漢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被人聽見似的。
“什麼?”
攤主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愣在原地。
“燕總管?怎麼可能?”
他聲音有些發顫,一臉不可置信。
燕折峰是誰?
那可是濂州三軍總管,坐鎮上元城十餘年的大人物。
整個濂州的軍務都在他一人掌控之下,說一不二,威勢滔天。
而且還聽說武功實力超凡脫俗,神仙一樣的存在。
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說死就死?
“千真萬確。”
中年漢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昨夜總管府那邊的動靜,你不是也看到了?”
老張聞言,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昨夜的動靜,他當然看到了。
那道橫曳天際、將夜空一分為二的青色光芒,整個上元城裡的人,只要眼睛不瞎怕是都看到了。
當時他還以為是什麼天象異變,嚇得一宿沒睡好。
“那天上的光…原來是有人在打架?”
攤主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何止打架。”
中年漢子擺了擺手,神色凝重。
“是有賊人行刺。”
“行刺?”
攤主瞪大了眼睛。
“行刺燕總管?”
“可不是嘛。”
中年漢子四下張望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這邊,這才繼續道:
“聽說啊,昨夜有個武道高手潛入總管府,和燕總管大戰了一場。”
“那動靜鬧得,整個上元城都跟著震。”
“最後嘛……”
他頓了頓,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兩敗俱傷,同歸於盡了。”
攤主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類似的對話,此刻正在上元城的各個角落上演。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議論紛紛的人群。
訊息越傳越廣,版本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是朝廷嫌燕折峰勢力太大,尾大不掉,派了高手將他處死。
“我可是聽人說了,那燕折峰暗中勾結世家,意圖謀反。”
“朝廷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這回總算是動手了。”
也有人說是燕折峰自己修煉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亡。
“你們懂什麼,那等境界的高手,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燕總管怕是在修煉什麼厲害功法的時候出了問題,這才……”
但流傳最廣的一個版本,卻是另一番說辭。
“你們都猜錯了。”
城西一家茶樓裡,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放下手中的茶盞,眼睛明亮,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立刻吸引了周圍茶客的注意。
“這位先生有何高見?”
有人湊上前來,滿臉好奇。
那文士微微一笑,故作神秘道:
“你們可還記得,前些日子江湖上傳出的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海上七大寇的首領,那個多年前被朝廷水師打得落荒而逃的白蛟……”
文士頓了頓,環顧四周,這才壓低聲音道:
“重新出山了,截了一艘天子的寶船。”
此言一出,茶樓裡頓時一片譁然。
“白蛟?”
“就是那個當年縱橫海上、為禍一方的大海寇?”
“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那文士卻是搖了搖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非但沒死,還成了武道大宗師。”
“什麼?”
周圍的茶客們更是驚愕不已。
武道大宗師,那是什麼概念?
放眼整個大周,能達到那個境界的人物,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諸位想想看。”
文士輕搖摺扇,侃侃而談。
“當年白蛟被朝廷水師圍剿,重傷落海,下落不明。”
“而統領那支水師的人是誰?”
“正是燕折峰!”
“這兩人之間,可是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
“眼下白蛟重出江湖,第一個要找的人會是誰?”
眾人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難怪昨夜會鬧出那麼大的動靜。”
“兩個大宗師打架,那可不得翻天覆地。”
“所以說,燕總管是被白蛟殺了?”
“何止是殺了。”
文士搖了搖頭,嘆息道:
“根據現場倖存的人說,兩人拼得同歸於盡,一個都沒活下來。”
“白蛟了結了當年的仇恨,燕總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這個版本一經傳出,便如同野火燎原一般,迅速在城中蔓延開來。
畢竟比起其他那些虛無縹緲的猜測,這個說法似乎更加合情合理。
白蛟與燕折峰的恩怨,在濂州一帶本就是人盡皆知的舊聞。
當年燕折峰率領水師圍剿海寇的事蹟,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
眼下白蛟死而復生,前來尋仇,這不正是江湖話本里最常見的橋段嗎?
……
城南院落院。
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在床榻上。
陳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明亮的光芒。
他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眼,這才慢慢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光線。
昨夜他在鑑虛當中與崔長河的氣機對練了大半宿,直到後半夜才沉沉睡去。
此刻被陽光晃醒,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什麼時辰了……”
他嘟囔了一句,撐著身子坐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真的假的?燕總管死了?”
“千真萬確,我二舅家的小叔子在府衙當差,親眼看到的佈告。”
“天老爺…這可是大事啊……”
陳濁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側耳傾聽了片刻,隨即翻身下床,快步走向房門。
推開門,陽光頓時撲面而來。
院子裡空無一人,但院牆外的街道上卻是人聲鼎沸。
隔壁的幾戶人家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陳濁走到院門口,朝著那幾人望去。
“幾位,發生什麼事了?”
那幾人聞聲回頭,見是個年輕人,倒也沒有多想。
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
“小兄弟,你還不知道吧?”
“燕總管死了。”
“燕折峰?”
陳濁的眉頭微微一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死了?怎麼死的?”
“被人殺的唄。”
那老者嘆了口氣,搖頭道:
“聽說是當年的海寇白蛟找上門來尋仇,兩人大戰一場,同歸於盡了。”
“昨夜那動靜,你沒看到?”
“整個天都被劈成兩半了,嚇死個人。”
陳濁聞言,心頭微微一震。
白蛟?
白叔?
他下意識地愣了愣,隨即這才恍然。
原來昨夜的事情,還有白叔的參與。
難怪那動靜會如此驚天動地。
他原本還在納悶,關纓一個四練武夫,就算再怎麼天資卓絕,又怎麼可能在燕折峰這個命火大宗師手下討到便宜。
可若是有白叔這個同樣是大宗師的人拖住燕折峰……
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白叔在明處與燕折峰纏鬥,關纓則伺機而動,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
兩人一明一暗,合力圍殺。
燕折峰縱然再強,雙拳也難敵四手。
如此一來,他的死也就順理成章了。
陳濁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他朝那老者點了點頭,隨口敷衍了幾句,便轉身回了院子。
……
訊息傳開,城中各方勢力的反應不一。
燕折峰的舊部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從。
燕折峰經營濂州十餘年,手下的親信、心腹不在少數。
眼下主子暴斃,他們這些人頓時成了無主之犬。
有的急著撇清關係,生怕被牽連。
有的則是悄悄收拾細軟,準備跑路。
還有的乾脆閉門不出,靜觀其變。
總之是一片混亂,各有各的打算。
那些原本依附燕府的世家豪紳,反應更是迅速。
燕折峰一死,他們便開始悄悄轉移財產、銷燬賬目。
生怕朝廷追查下來,把他們也給牽扯進去。
畢竟燕折峰在位時,他們可沒少藉著三軍總管的名頭撈好處。
眼下大樹倒了,他們這些攀附的藤蔓自然也要趕緊找新的靠山。
而那些曾被燕折峰打壓的勢力,則是暗中竊喜。
燕折峰這些年獨攬大權,排斥異己,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數。
眼下他一死,這些人頓時覺得頭頂上的大山被搬開了。
雖然明面上還要裝出一副悲痛的模樣,可私底下卻是彈冠相慶,恨不得放上幾掛鞭炮慶祝。
一夜之間,上元城的格局已經徹底改變。
……
就在城中亂作一團之際,官府終於有了動靜。
城門口、各個主要街道的告示欄前,一張張嶄新的佈告被張貼了出來。
百姓們蜂擁而至,爭相圍觀。
佈告上的內容很簡單:
“三軍總管燕折峰,被人尋仇,身死昨夜。”
“濂州軍務暫由副將代理,待朝廷另行任命。”
“各級官員照常履職,不得擅離職守。”
落款處,蓋著一方鮮紅的官印。
清河郡守,關纓。
“關郡守?”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這關郡守是什麼來頭,怎麼有權發這種佈告?”
“你不知道?關郡守可是神都來的大人物,據說背景深得很。”
“可這佈告上說的……燕總管是被白蛟殺的?”
“那白蛟人呢?真和燕總管同歸於盡了?”
“佈告上沒說,……”
眾人議論紛紛,卻也無人敢多說什麼。
畢竟這是官府的佈告,代表的是朝廷的態度。
不管真相如何,至少明面上的說法已經定下來了。
燕折峰之死,是為江湖尋仇所為。
至於其中有什麼貓膩……
普通百姓哪裡敢多問。
……
小院之中。
陳濁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張從街上帶回來的佈告抄本。
他仔細看了幾遍,心中漸漸琢磨出了些味道。
佈告上說燕折峰是被白蛟所殺,但也沒提後續對待白蛟是個什麼處置。
由此便可見朝廷的態度。
而且陳濁心裡也清楚,白叔和關纓分明就是一夥的。
否則的話,他怎麼可能恰好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上元城?
又怎麼可能恰好在關纓對燕折峰動手的時候,跑去和燕折峰拼命?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估摸著,關纓和白叔早就有所聯絡了。
陳濁回想起年前和關纓一同出海,橫掃海寇,然後關纓和白叔相互約定的事情,心中越發篤定。
那時候白叔就和關纓有過接觸。
眼下一個和燕折峰不對付,一個則是早有舊仇。
兩人一拍即合,聯手除掉燕折峰,也就順理成章了。
至於其中有沒有什麼利益交換……
陳濁不得而知。
不過想來也是有的。
白叔雖然為人灑脫,可也不是什麼純粹的俠義之士。
他肯冒著生命危險去和燕折峰拼命,除了報仇外,必然還有其他的好處。
或許是朝廷的赦免,或許是別的什麼。
總之不會白乾。
陳濁正想著,院門忽然被推開。
齊硯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一臉急色。
“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陳濁面前,開門見山道:
“大人要見你,你快些隨我來。”
陳濁聞言,放下手中的佈告,站起身來。
“現在?”
“對,就現在。”
齊硯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催促。
“大人已經等了一陣子了,莫要耽擱。”
陳濁也不多問,整理了一下衣衫,便隨著齊硯朝門外走去。
看來,關大郡守這是收拾妥當,要出面安定人心了。
“好事!”
心頭唸叨一句,陳濁跟上齊硯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