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面見,關家與關纓(1 / 1)
齊硯腳步不慢,陳濁跟在後面,穿過幾道迴廊,便到了一處僻靜的別院。
院子不大,佈置也簡單。
一方石桌,幾把竹椅,廊下掛著幾盞素燈籠,此刻尚未點燃。
倒是那株種在院角的老槐樹,枝葉繁茂,灑下一片濃蔭,給這方小院平添了幾分清幽。
關纓就坐在廊下。
一身便服,青絲束起,手邊擱著一隻白瓷茶盞,正自顧自地品著茶。
若非親眼所見,陳濁實在有些難以想象。
眼前這個閒適品茶的女子,就是昨夜橫刀立馬、斬殺大宗師的狠人。
“大人。“
齊硯躬身行禮。
“陳統領帶到了。“
“嗯。“
關纓抬了抬眼皮,示意知道了。
齊硯也不多言,轉身退出了院子,順手還把院門給帶上了。
陳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關纓身上,暗中打量。
說實話,這位郡守大人看起來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
依舊是那張清冷絕美的面孔,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氣質。
除了眉宇間透著幾分淡淡的疲憊外,任誰也看不出她昨夜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大戰。
可陳濁卻不敢這麼想。
他的目光微微凝聚,仔細感應著關纓身上的氣息。
如果說先前所見燕折峰給他的感覺,像是一片平靜的大海。
表面上波瀾不驚,風平浪靜,可那股深藏在水面之下的洶湧暗流,卻時刻讓人心悸不已,不敢有絲毫的小覷。
而眼下的關纓......
眼前的這位郡守大人,就像是一片剛剛經歷過狂風暴雨的海面。
風暴雖已遠去,餘波未平。
那股席捲天地的狂暴氣息,雖然已經被她壓制下去,但依舊能隱隱約約地感受到那股讓人心悸的磅礴力量。
像是一頭初醒的巨獸。
雖然尚未完全清醒,但那種生靈本能的威壓,已經足以讓人不敢直視。
“果然突破了......“
陳濁心中暗暗感嘆。
周天採氣,點燃命火。
如此境界,是世間無數武夫窮盡一生也難以企及的至高門坎。
而關纓,就這麼跨了過去。
從今日起,這位清河郡守,便是真正的武道大宗師了。
放眼整個大周,能到達這一步的人物,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而她,便是其中之一。
“看夠了沒有?“
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陳濁的思緒。
關纓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帶著幾分玩味。
“你這小子,眼珠子都快長到本官身上了。“
“末將失禮。“
陳濁回過神來,連忙抱拳告罪。
“只是大人氣勢驚人,末將一時看得入神,還望恕罪。“
“油嘴滑舌。“
關纓輕哼一聲,也不戳穿他的小心思,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還愣著幹什麼?坐吧。“
陳濁依言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恭謹。
大宗師的名頭實在響亮,卻也是難免讓他有些放鬆不下來。
關纓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昨夜的事情,你應該也聽說了。“
“末將略有耳聞。“
陳濁斟酌著措辭,開口說道:
“據說是那位赤水龍王來白蛟尋仇,與燕總管同歸於盡了。“
“那是對外的說法。“
關纓放下茶盞,笑了笑。
“雖然白蛟助力不少,但燕折峰那老東西最終還是死在了我的手裡。
只不過眼下為了對外說是白蛟所為,你心裡有數就行。“
陳濁心頭一凜,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頭。
“末將明白。“
雖然早有猜測,但真正從關纓口中聽到這話,感受卻又大不相同。
這位郡守大人,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果決。
同為大周朝臣,而且燕折峰還是作為一州總管,雖然說是有著天子暗令在。
可關纓動起手來,那也是沒有半點手軟、畏懼。
甚至不惜聯合海寇,一同動手,這份為做成事不擇手段的魄力也是叫人佩服。
“另外......“
關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
“你和白蛟的關係,我也懶得多問。“
陳濁神色微微一僵,果然什麼都瞞不過這位。
“反正用不了多久,他也就是朝廷的人了。“
關纓端起茶盞,漫不經心地說道。
“到時候如何相處,你自己看著來,別耽誤了正事就成。“
“白叔...要成朝廷的人了?“
陳濁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招安了?
他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遙想當初,白叔可是縱橫海上的大海寇,殺人越貨,為禍一方。
朝廷水師圍剿了多少年,都沒能把他怎麼樣,還是燕折峰調盡朝廷精銳,硬生生給耗死了。
前番重出江湖,他第一件事就是搶了天子的寶船
結果現在......
要被招安了?
陳濁心頭閃過一絲感慨。
不過轉頭一想,好像倒也正常。
水泊梁山的宋江尚且免不了招安的命運,換成白叔,自然也不能免俗。
大宗師雖然來去自由,一人可敵千軍。
可終歸是賊寇的身份,上不得檯面。
若是能披上一層官面皮子,那可就大不一樣了。
況且眼下天子求賢若渴,也應該不會苛刻對待一位大宗師吧?
怎麼說不也得封個異姓王之類的?
到時候......
陳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心頭忽然一樂。
到時候,自己豈不是有了個王侯叔叔?
我的王侯叔叔......
嘖嘖,這名頭,聽著就提氣。
“想什麼呢?“
關纓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裡的小九九。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嫌棄,又有幾分無奈。
“一個招安的海寇,能封什麼王侯?“
“頂天了給個雜號將軍做做,他白蛟就知足吧。“
陳濁訕訕一笑,也不辯解。
被這位看穿心思,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習慣就好。
關纓懶得搭理他,放下茶盞,語氣變得正經起來。
“燕折峰一死,濂州群龍無首。“
“朝廷那邊很快會派人來接手,重新任命濂州牧。“
陳濁聞言,神色也跟著認真起來。
濂州牧,那可是整個濂州的最高長官。
燕折峰雖然名義上只是三軍總管,但實際上卻一直兼領著濂州的軍政大權。
眼下他一死,這個位置自然要有人來填補。
“至於我......“
關纓的目光微微閃動。
“此番要回神都覆命。“
“清河郡這邊,我會留下齊硯暫代郡守之職。“
“至於日後如何,等新任濂州牧到任後再做調整。“
她看了陳濁一眼,淡淡道:
“你也大可不必擔心。“
陳濁心頭微微一鬆。
他還真怕自己去神都走上一遭,結果老家被人給掏了。
畢竟他在濂州也算是樹敵不少。
燕折峰雖然死了,但那些依附燕府的勢力可還沒死絕。
萬一有人趁他不在,背後捅刀子......
自家師父可不是個管事的人,若是自己出事他定然會第一個出頭。
但若是自家產業相關,那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不過眼下關纓這麼說,倒是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有齊硯坐鎮清河,再加上關纓這層關係在,想來也沒有人敢亂來?
“多謝大人。“
陳濁抱拳道謝,態度真誠。
關纓擺了擺手,也不在意這些虛禮。
“說起來......“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陳濁身上。
“你此番武試奪魁,按例是要入神都武院深造的。“
陳濁點了點頭。
這事前前後後早就有不同的好幾波人都同他說過了。
九州武試,各州魁首齊聚神都,先是接受天子檢閱、爭奪第一,之後便要入神都武院學習。
畢竟此地是大周立國以來便興建的武道學府,這麼些年下來,不知匯聚了多少武人的心血傳承。
能進去瞧瞧,對往後武道修行自然是大有裨益。
“我過兩日便要啟程回京覆命。“
關纓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茶麵上的茶葉。
“你若願意,便與我同行。“
陳濁沒有絲毫猶豫。
“末將願意。“
能跟著關纓一起走,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且不說路上有這尊大神護著,安全無虞。
單說到了神都之後,有關纓這層關係在,很多事情都能方便許多。
關纓微微點頭,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倒也讓陳濁為之一頓,總感覺,自打自家這位郡守大人成了大宗師,怎麼脾氣似乎都變好了很多。
難道是他的錯覺?陳濁微微搖了搖頭。
“濂州武試只是個開始罷了,你也不要志得意滿。“
關纓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神都才是大舞臺。
你到了那裡,要和九州英才同臺爭鋒。
荊州崔家、青州王家、冀州鄭家、兗州李家......
這些傳承數百上千年的世家大族,論資歷比我大周可能都要悠久,又有哪一個不是人才輩出?
能在他們家族裡競爭出頭的嫡系子弟,個個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你若是想在其中脫穎而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陳濁早就有所準備,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也沒什麼好怕的。
就算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又能如何,不也都是兩條胳膊兩條腿,又長不出三頭六臂來。
只要還在人的範疇裡,他就沒什麼好怕的,不過一爭罷了。
“末將明白。“
“不過你也不用太有壓力。“
關纓瞥了他一眼,沒在臉上看到什麼畏懼瑟縮神色,不由又對他高看一分。
“即便不能取得最終勝者的名頭,那也算不了什麼。
武道一途雖然要爭先,但也不是沒有後來居上的例子。
神都武院是個好地方,裡面匯聚了天下各路武學精華。
你去了之後,多學多看,把眼界放寬。
武道一途,不止是打打殺殺那麼簡單。“
陳濁認真聆聽,將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
關纓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當然了......
武院裡面水也深得很。
各州的年輕俊彥匯聚一堂,背後站著的是各方勢力。
明面上是切磋武藝、比試高低,暗地裡卻是暗流湧動、爭鬥不休。“
說話間,難得多了幾分平日裡幾乎見不到的語重心長。
“你進去之後,安心修煉便是。
至於裡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能不沾就不沾。
免得惹上什麼麻煩,到時候還得本官親自出面去撈你。“
陳濁對這方面素來是謝絕不進,此刻聞言自然是連連點頭。
不過能讓關纓特意叮囑的事情,顯然也不是小事。
這倒是讓他提了個醒,這武道學府看起來貌似也沒那麼純粹。
“末將省得了。“
關纓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小子雖然有時候滑頭了些,但勝在聽話,知道好歹。
把手裡茶盞送到嘴邊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片刻後,她開口道:
“另外,到了神都之後,若有什麼難處......“
她的語氣頓了頓。
“可以來找我。“
陳濁心頭一暖,剛要開口道謝。
卻見關纓話鋒一轉,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
“不過——
能自己解決的事情,還是自己解決的好。
關家的名頭雖然好用,可欠下的人情...卻不好還。
你要知道關家是關家,我是我,這兩者可不一樣“
陳濁愣了下,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這兩者間的區別。
不過,關家......
在這位郡守麾下效力日久,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在自己面前提起自己的家族。
往日雖然有所耳聞,但也都是知之不詳。
眼下聽她這麼一說,顯然這關家的名頭,在神都也是響噹噹的存在。
從關纓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在告誡他。
欠她人情可以,但關家最好還是不要。
陳濁點了點頭,倒也沒細問。
但畢竟八卦是人類天性,即便是陳濁也不能免俗。
眼下垂下眉眼,心裡卻也在忍不住嘀咕。
難道說,是自家郡守大人和家裡有些矛盾?
沒多少工夫,陳濁就在腦子裡腦補出好幾處家庭倫理大戲。
“大人放心,末將自當竭盡所能,不給大人添麻煩。“
“行了。“
關纓似乎是說累了,擺了擺手,趕他走人。
“該說的都說了,你回去收拾收拾。“
“後日一早,啟程前往神都。“
“得令!“
陳濁起身,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關纓依舊坐在廊下,手捧茶盞,神色淡然。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她身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品茶場景,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安寧與從容。
彷彿這天底下,就沒有什麼事情能讓她動容。
“大宗師......“
陳濁心頭暗暗感嘆。
自己什麼時候也能像她一樣?
“算嘍,不想這麼遠的。
還是先把眼前的三練走好,成個四練也成。
小宗師...嘿嘿,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