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姜白石,玄庭風動(1 / 1)

加入書籤

玄州,武道玄庭。

雲海翻湧,如萬頃白浪奔騰於峰巒之間。

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振翅穿空,掠過層層疊疊的玉階,發出一聲清唳。

放眼望去,那玉階足有千重,自山腳蜿蜒而上,每一級都以整塊白玉鋪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階旁古松蒼翠,枝幹虯結,不知歷經了多少歲月。

山門巍峨,匾額上玄庭二字蒼勁古樸。

據說曾是開派祖師親筆所題,筆鋒之間隱隱透著一股厚重的武道意志。

此處便是武道玄庭,天下正道魁首,傳承千年不衰。

議事堂內。

十餘位山主、長老分列兩側,皆是一身素色道袍,面色各異。

堂中香菸嫋嫋,一尊三丈高的祖師銅像立於正中,垂目俯視著下方的眾人。

氣氛一時沉重,無人開口。

直到一名十餘歲的小弟子快步走入,雙手捧著一張華麗信紙,躬身呈上。

“稟各位長老,素曇月師叔傳訊。”

為首的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抬了抬眼皮,伸手接過。

視線掃落,片刻後,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怎麼?”

旁邊一位面容清癯的長老開口詢問。

白髮老者沒有說話,只是將紙張遞了過去。

那長老接過,同樣以神識探入。

須臾,他的臉色也變得古怪起來。

紙張在眾長老手中依次傳遞,每個人看過之後,面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驚訝與凝重。

紙張上的內容並不複雜。

素曇月在其上言明瞭此行前往濂州的經過。

那位當年下山脫離玄庭,闖蕩海外的澹臺雲,在百年後埋骨深山。

只是其神意居然未徹底消散,反倒是越發強盛。

至於那件本應屬於玄庭的重器“鑑虛”,則被一個濂州武夫所得。

此人名陳濁,乃清河郡守關纓麾下海巡司統領。

素曇月在紙張末尾還提及,她本人莽撞做下決定,暫留莽雀山,為澹臺師叔修建神廟,以償還當年玄庭虧欠的恩情。

“那瘋子竟然還沒死透?”

一名身材魁梧的山主率先打破沉默,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數百年了,連肉身都沒了,就憑一縷殘魂,居然還堅持到現在?”

“澹臺雲本就是我玄庭出身的人物,當年若非……”

另一名長老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堂中一時寂靜。

澹臺雲這個名字,對於在坐的大多數長老而言,都只是典籍中的一個符號。

可那些塵封的往事,卻並非所有人都不知情。

當年玄庭內部的那場風波,雖然已經過去了數百年。

但知情者心中都清楚,那位橫掃海外的大宗師為何會落得個埋骨荒山的下場。

無非就是掌門一派,意欲削平其他山頭,結果迎來反抗就是。

“山門重器落入外人之手,此事不可不管。”

有山主開口,語氣不善。

“那陳濁不過是個海邊漁民出身的濂州海巡司統領,一個三練的小人物罷了,我玄庭派人去取回便是。”

“取回?”

白髮老者冷笑一聲,目光掃向說話那人。

“澹臺雲又沒死透,他若是打上山門,到時候你去應付,老夫可不管。”

那人頓時語塞。

儘管不曾謀面,可那位澹臺雲的性子大家也都有所耳聞,從不是個好相與的主。

更何況,素曇月在紙張中說得明白,那件鑑虛是澹臺雲親自選定的傳人。

換言之,玄庭若是強行去取,那就不是與一個尋常三練練武夫為敵,而是再度和澹臺雲對上。

若是換做旁人也罷,就算是大宗師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這人,偏偏就是澹臺雲。

堂中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後,那名面容清癯的長老忽然輕哼一聲。

“素師侄倒是會做順水人情。”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

“為澹臺雲修廟,償還玄庭虧欠……她倒是大方,只是這筆賬最終還是要算在玄庭頭上。”

“日後那瘋子若是以此為由,向玄庭討要些什麼,我等又該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眾長老的神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素曇月此舉,看似是在替玄庭消弭一樁舊怨,可實際上卻是把玄庭架在了火上烤。

她以玄庭嫡傳的身份,代表玄庭向澹臺雲示好。

這份人情,玄庭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罷了。”

白髮老者擺了擺手,神色有些疲憊。

“此事暫且擱置,容後再議。”

“素曇月既然留在了莽雀山,想來那邊暫時出不了什麼亂子。至於那件重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誰著急,誰就想辦法就是,左右老夫卻是不急。”

眾長老面面相覷,卻也無人反駁,甚至大家還不約而同的齊齊看向當中一位。

看熱鬧的心思,不言而喻。

……

訊息傳開,玄庭上下議論紛紛。

自然也傳入了某些人的耳中。

玄庭後山,一處僻靜的洞府。

此處便是玄庭這一代最傑出天才的閉關之所。

姜白石。

這個名字,在玄州乃至整個大周,都可謂是如雷貫耳。

年不過二十,便已跨入三練巔峰,距離四練小宗師之境僅有一步之遙。

有人說,他是玄庭百年來最有希望在三十歲前踏入大宗師的天才。

也有人說,若非是生不逢時,撞上了那位同樣驚才絕豔的關家虎女,他早已是天下年輕一輩公認的第一人。

洞府深處,一間佈置簡樸的石室。

姜白石盤膝而坐,身前的石案上攤著一卷泛黃的古籍,正是他近來參悟的一門上乘武學。

其人面容俊朗,氣質溫潤如玉,即便是閉關修行,身上的衣袍也一絲不苟,沒有半分邋遢之態。

正自凝神思考間,洞府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師兄。”

一道清朗的聲音在石室外響起。

“師弟求見。”

姜白石睜開眼睛,目光平靜。

“進來。”

石門無聲開啟,一名身著青袍的年輕弟子走了進來。

此人同樣是玄庭嫡傳,與姜白石交好,平日裡常有往來。

“師兄,有個訊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青袍弟子面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凝重。

姜白石微微頷首,伸手示意他坐下。

“說。”

青袍弟子在他對面落座,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開口。

“是關於先前那件重器的事情。”

“素師姐的傳訊今日送到了議事堂,長老們商議了許久,最終也沒拿出個章程。”

他將紙張中的內容大致複述了一遍,末了補充道:

“那件鑑虛,被一個叫陳濁的濂州武夫得了。”

“此人是清河郡守關纓的麾下,據說在剛剛結束的濂州武試中奪了魁首。”

說到這裡,青袍弟子的語氣中多了幾分微妙。

“我還打聽到,素曇月師姐之所以空手而歸,是因為關纓從中作梗。”

“那位郡守大人親自守在遺蹟門口,素曇月師姐根本沒能進去。”

姜白石靜靜聽著,面上不見絲毫波瀾。

只是在聽到關纓這個名字時,他手中的茶盞輕輕一顫,泛起幾圈細微的漣漪。

青袍弟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卻也識趣地沒有多說什麼。

片刻沉默後,姜白石忽然笑了。

只不過其人一臉溫和笑意之下,卻又滲出幾抹說不出的寒意。

“澹臺前輩當年隻身下山、縱橫海外,何等風光?”

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可到頭來,也不過是一縷殘魂、一件遺物。”

青袍弟子一愣,沒想到他會是這般反應。

“師兄,那件鑑虛可是……”

“我當然知道。”

姜白石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攝取氣機,擬化真人,乃是磨礪武學的精妙利器。”

“只是那又如何?”

說話間,他看向自家師弟,眸光淡然,無與倫比的自信流轉。

“區區一個海邊採珠的,又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先讓他拿著便是,早晚物歸原主。”

青袍弟子心頭一動,試探著問道:

“師兄的意思是…要不要我親自下山一趟,去取?”

“不必。”

姜白石搖了搖頭。

“各州武試魁首即將齊聚神都,入武院深造。”

“那人既然是濂州魁首,自然也會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至於那個叫陳濁的……”

“能被澹臺前輩看中,想來也有幾分本事。”

“正好,我也許久沒出山了。”

“神都武院,倒是個有趣的地方。”

青袍弟子聞言,頓時明白了他的打算。

師兄這是要親自去神都走一趟。

不為那件鑑虛。

或者說,不單純是為了那件鑑虛。

神都武院自大周建立便出現,上千載以來都是九州英才匯聚之地。

那裡有各大世家的嫡傳子弟,有各州武試的魁首,有無數年輕一輩的天驕俊彥。

對於姜白石這樣的人物而言,哪裡似乎方才是他大方光彩的舞臺。

橫掃了一眼四周簡陋的石室,青袍弟子越發堅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師兄英明。”

“只不過以師兄之才,就以武院裡的那些人,怕是沒幾個能入得了眼。”

姜白石沒有接話,只是淡淡一笑。

眼中卻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銳利。

神都武院那些人入不入得了他的眼,他並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另一個人。

關纓。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許多年了。

同樣是世家嫡傳,同樣是驚才絕豔。

可關纓的路數,與他截然不同。

他姜白石靠的是天賦、是資源、是玄庭傾盡全力的培養。

一路順遂,從無敗績。

而關纓則不然。

關家狠,這女人更狠。

十多歲的年紀,便被丟到北境,從一小卒成為鎮守將軍,完全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

據傳,在其人突然前往濂州那般荒蕪地界前,距離跨過周天採氣成就大宗師之位,也就一步之遙。

眼下里,誰也不知是個如何光景!

“師兄?”

青袍弟子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出聲喚道。

“沒事。”

姜白石回過神來,神色恢復如常。

“此事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還要繼續參悟功法。”

“是。”

青袍弟子起身告辭,轉身朝石室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

“對了師兄,還有一事。”

“素曇月師姐在傳訊中說,她要為澹臺雲修建神廟。長老們對此頗有微詞,說她是把賬算在了玄庭頭上。”

“師兄與師姐同門多年,可要……”

“不必。”

姜白石再度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淡漠。

“她的事,與我無關。”

青袍弟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

石門閉合。

石室中重歸寂靜。

姜白石獨自端坐,目光落在面前那捲泛黃的古籍上,卻久久沒有翻動。

素曇月作為他的同門師姐,玄庭真傳。

論輩分,要比他自己高上一輩。

論年歲,也痴長他幾歲。

可在姜白石眼中,這位師姐從來都不是什麼值得重視的人物。

天資平平,悟性平平,武道一途,非是同路人。

這麼多年來,她之所以始終都能在玄庭佔有一席之地,靠的不過是那張還算過得去的臉,以及幾分討巧賣乖的手段罷了。

眼下她為澹臺雲修廟,看似是在替玄庭消弭舊怨,實則不過是在給自己找靠山。

可笑。

姜白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隨即,他緩緩站起身來。

石室狹小,佈置簡樸,除了那張石案和幾卷古籍外,便只有角落裡一扇緊閉的石窗。

姜白石走到窗前,伸手推開。

剎那間,雲霧翻湧,撲面而來。

窗外是萬丈懸崖,崖下雲海蒼茫,一眼望不到邊際。

遠處峰巒疊嶂,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姜白石負手而立,俯瞰著這片他自幼便熟悉的景色。

神都。

武院。

還有……那個叫陳濁的人。

他的指尖輕輕叩擊著窗欞,節奏不疾不徐。

一個海巡司統領、三練武夫,不知道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小人物。

僅僅因為運氣好,得了澹臺雲的看重,便拿到了那件本該屬於玄庭的重器。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會覺得這是天大的機緣。

可在姜白石看來,這不過是螢火之光,妄圖與皓月爭輝。

他倒要看看,那個所謂的濂州魁首,究竟有幾分成色。

“陳濁……”

姜白石低聲唸叨著這個名字,嘴角的笑意愈發玩味。

“且看你又有幾分本事,居然能得到關纓青眼......”

雲海翻湧,將他的身影漸漸吞沒。

唯有那隻雪白的仙鶴,再度振翅掠過,消失在茫茫雲霧之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