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神都,蓮花生(1 / 1)
又是數日。
官道之上,塵土飛揚。
兩騎一前一後,並不急促,卻也稱得上穩健。
陳濁騎在赤炭火背上,打量著沿途的風景,心中暗自比較。
越往北走,官道便越發寬闊平整。
路面不再是夯土混著碎石,而是換成了整塊青石板鋪就,接縫處嚴絲合縫,馬蹄踏上去幾乎沒有半點顛簸。
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涼亭,每隔三十里便設有驛站。
而且這驛站規模一座比一座大,到了後來,儼然已是一座小型城鎮的模樣,酒肆客棧一應俱全,商賈往來絡繹不絕。
趕路的這些日子,陳濁沒閒著。
關纓雖然不是什麼循循善誘的良師,可架不住她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宗師。
陳濁但凡在武學上有什麼困惑,只要開口請教,她總能三言兩語便點破關竅。
尤其是關於勢的理解,關纓的見解讓陳濁受益匪淺。
“勢這東西,說玄也玄,說簡單也簡單。”
關纓騎在馬上,語氣漫不經心。
“無非就是把你一身精氣神擰成一股繩,然後往外一放。”
“三練的勢是外放,以自身的氣血悍勇壓人。四練的勢是內斂,一身氣勢收放自如,可大可小。至於大宗師的勢......”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那便又是另一種東西了,你現在不用多想。”
關纓瞥了他一眼。
“先把三練的門坎邁過去,落在四練上再說吧。”
陳濁笑了笑,也不多爭論,將這些話都記在心裡。
三練將成,四練不遠。
大宗師......
也不是什麼摸不著邊的事。
......
這一日,官道上的車馬忽然多了起來。
放眼望去,前方道路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轎輦,有的裝飾華貴,有的樸素低調,卻無一例外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行進。
“快到了。”
關纓勒住韁繩,目光望向前方。
陳濁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頓時微微一愣。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綿延不絕的城牆輪廓正緩緩浮現。
那城牆之高,目測至少有數十丈,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彷彿是用某種特殊的材質築成。
城樓之上,旌旗獵獵,一股莊嚴厚重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就是神都?”
陳濁訝然出聲,眼中難掩驚歎。
他雖早有心理準備,可真正見到的那一刻,還是被這座城池的恢弘所震撼。
與之相比,原本就已經足夠恢弘的濂州郡城便是小巫見大巫。
哪怕是號稱濂州第一大城的上元城,放在這神都面前,怕也只能算個三流縣城。
“難怪都說天下財富半入神都......”
陳濁感慨道。
“光是這官道的規制,就比濂州強出十倍不止。”
關纓也不以為奇,隨口一說:
“這才哪到哪,等你進了城,就知道什麼叫做天下之中。”
陳濁沒有接話,目光依舊落在那道城牆上。
越是靠近,他便越能感受到那城牆的不凡。
且不說那高度和厚度,單是牆體表面那層若有若無的光芒,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玄妙。
那光芒時隱時現,彷彿是某種無形的屏障,籠罩著整座城池。
“這是什麼?”
陳濁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那光芒的本質,卻發現自己的感知根本觸及不到其內裡。
“鎮國的大陣。”
關纓瞧見他臉上的疑惑,也不吝解釋。
“早在當年太祖建都時便已立下,歷代以來,都有專人供奉維護,一代代的煉炁士不斷增補修繕,若是全力維持下,可抵禦大宗師的強攻。”
陳濁心頭一震。
抵禦大宗師?
“神都之所以屹立千年不倒,靠的就是這道屏障。”
關纓繼續分說,似乎這也就是件眾所周知的小事。
“正也因此,天子才能在這座城裡面穩坐龍椅,不怕什麼外世家。”
陳濁若有所思,忽然開口道:
“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說。”
“眼下世家勢大,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實。”
陳濁斟酌著措辭,緩緩道:
“可這些年裡天子又是扶持各地武道行會對抗世家門閥,又是派遣親信整頓地方,小動作不斷。”
“若世家當真如我所見的那般根深蒂固,天子哪來的底氣做這些事?怕是早就被世家聯合起來換人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度落向那道城牆。
“現在我親自到了神都才知道,原來關鍵是在這裡。”
關纓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
“嘖。”
輕道一聲,也沒再多解釋什麼,只是輕輕一夾馬腹,催馬向前。
陳濁縱馬跟上去,心頭默默盤算。
鎮國大陣......
這東西,怕是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重要。
難怪天子敢和世家掰手腕,有這麼一道護身符在,就算世家再怎麼不滿,也不敢輕舉妄動,做出什麼更替天子的事情。
......
城門漸近。
巍峨的城樓愈發清晰,城門上方三個鎏金大字映入眼簾。
承天門。
城門高達十五丈,足可容納八駕馬車並行而入。
門洞之內人流如織,卻井然有序,絲毫不見擁堵混亂之象。
陳濁定睛一看,才發現那門洞內竟分出了數條通道。
每條通道入口處都站著專人引導,商旅走商道,官員走官道,百姓走民道,各行其是,互不干擾。
城門守衛皆是精銳,一個個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氣息內斂而不外洩。
陳濁稍一感應,便知這些人絕非等閒之輩,隨便拎出一個來,怕都是二練中的好手。
這還只是守城門的。
眼下尚未入城,便是已能從中看出幾分神都氣象。
關纓一馬當先,徑直朝著城門行去。
守衛遠遠便注意到了她,待看清來人面容後,原本警惕的神色頓時化作恭敬。
“見過關大人!”
為首的守將快步迎上,躬身行禮。
關纓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卻沒有多言。
那守將也不多問,當即轉身吩咐手下,清出一條道來,放兩人入城。
陳濁跟在後面,感受到周圍投來的打量目光,心中倒也沒什麼意外。
關纓的名頭在濂州都是鼎鼎有名,更何況是在神都這個她的老家。
能有這待遇,理所當然。
穿過城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無比的大街筆直延伸向遠方,通體以青石鋪就,打磨得光可鑑人,寬度足以跑馬。
街道兩側店鋪林立,酒樓茶肆鱗次櫛比,各色招幌迎風招展,熱鬧非凡。
建築更是比濂州所見高出一截不止,飛簷斗拱,雕樑畫棟,處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富貴氣象。
往來行人衣著光鮮者眾多,不時能看到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乘轎而過,前呼後擁,排場十足。
也有布衣百姓挑擔叫賣,穿梭於人群之中,衣著雖然不見華貴,卻也整潔,不見破漏。
陳濁牽著馬行走,跟在關纓後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他的感知敏銳,很快便察覺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街上行人中,隱藏著不少高手。
或是商號掌櫃,或是街頭走卒,林林種種,不一而論。
匆匆一眼掃過,便能瞧出他們身上那股子武夫氣血渾厚的昂揚勁兒來,不同尋常。
陳濁心中暗暗咋舌。
果然不愧是神都。
天下群英薈萃之地,當真是藏龍臥虎。
他在濂州已經算是年輕一輩的翹楚,可眼下放到這神都,反倒有幾分泯然眾人的感覺。
想到這裡,陳濁非但沒有氣餒,反而生出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似這般的神都,方才是他該去的舞臺。
......
兩人沿著大街緩行,正走著,前方忽然喧囂起來。
陳濁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街道被人群堵住,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人群中不時傳出喝彩聲與議論聲,熱鬧非凡。
“出了什麼事?”
陳濁好奇道。
關纓駐足,目光穿過人群,望向中心位置,眉頭微微一挑。
“沒想到出去這麼久,剛回來就撞上件有意思的事。”
陳濁聞言,愈發好奇,踮起腳尖朝人群中央望去。
只見那裡搭著一座臨時的高臺,約有丈許見方,四周用紅布圍起,看上去頗為鄭重。
臺上盤坐著一位僧人。
那僧人身披紅色袈裟,與中原寺院常見的僧袍大不相同,顏色豔麗得有些刺目。
其人面容古拙,顴骨高聳,膚色黝黑,不似中原人士,倒像是來自極西之地的番僧。
眼下里,他正閉目端坐檯上,雙手結印,一動不動。
臺下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還有不少衣著不凡的人物混雜其中,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聽說這位是從西域來的蓮花生大和尚,一路東渡傳法,已經收了好幾個弟子了。”
“什麼大和尚,不過是個番僧罷了,也配在神都傳法?”
“你可別小看人家,據說這和尚本事大得很,經法造詣高深,武功更是不俗,一路行來罕有敵手。”
“吹牛吧?我看他就是個譁眾取寵的江湖騙子......”
議論聲嘈雜,褒貶不一。
陳濁聽在耳中,卻沒有急著下定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臺上那個紅衣僧人。
此人氣息內斂得厲害,他一時竟看不出深淺。
“這和尚,有點意思。”
關纓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陳濁還沒來得及問什麼,臺下便起了變化。
只見人群中走出一人,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一身勁裝,腰懸長刀,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
“大和尚!”
那漢子站在臺下,朗聲道:
“你口口聲聲說什麼普度眾生、因果輪迴,我且問你一句——
若是遇上了殺父仇人,該當如何?”
“是要以德報怨,還是要以血還血?”
臺上的僧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水。
“施主此問,問的是道理,還是答案?”
“有什麼分別?”
那漢子冷笑。
“道理是眾生共有,答案卻因人而異。”
僧人雙手合十,聲音平和。
“若施主心中已有計較,又何必問貧僧?”
“你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那漢子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頓時惱怒起來。
“老子問你怎麼做,你卻跟老子打機鋒!
你們這些禿驢、道士,果然都是一個德行,滿嘴大道理,實際上屁用都沒有。”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
聲聲入耳,僧人卻也絲毫不見不動怒,只是微微一笑。
“施主誤會了。”
“貧僧並非不答,而是這問題本就沒有標準答案。”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施主若要報仇,那便是種下新的因果;施主若要放下,那便是斬斷舊的輪迴。”
“無論哪一條路,都是施主自己的選擇。”
“貧僧不能替施主做決定,也不該替施主做決定。”
那漢子被說得一愣,臉色漲紅,卻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
片刻後,他猛地一揮手,厲聲道:
“少跟老子扯這些虛的!”
“老子今天就想看看,你這番僧到底有幾斤幾兩!”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縱,竟直接躍上了高臺。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紛紛後退,給兩人騰出更大的空間。
陳濁眉頭微挑,目光緊緊盯著臺上。
那漢子出手極快,一掌朝著僧人的胸口拍去,勁風呼嘯,顯然是練家子。
只是僧人依舊盤坐不動,只是單手抬起,輕輕結了個印。
下一刻,一股無形的大力驟然壓下。
那漢子整個人彷彿被一座大山壓住,動作瞬間凝滯,雙膝一軟,竟直直地跪倒在地。
“什...什麼......”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拼命想要站起來,卻發現渾身上下竟動彈不得。
那股壓力無處不在,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
僧人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悲憫。
“施主,眼下可曾服了?”
那漢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些硬話。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感覺腦海中一陣恍惚,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著他的認知。
片刻後,他的眼神由茫然轉為恭敬。
僧人見狀,收攏手印,壓力一鬆。
便見那漢子居然在眾目睽睽下,一改先前姿態,朝著僧人虔誠行禮。
“弟子...願隨大師修行......”
聲音方落,驚起譁然一片。
“這...怎麼回事?剛才還叫囂著要打人,怎麼一下子就拜師了?”
“邪門!肯定有蹊蹺!”
“莫不是被下了什麼邪術?”
“噓,小聲點,別讓那和尚聽見......”
陳濁看完全程,眉頭微皺。
他方才全程注意著臺上的變化,分明感覺到那僧人在出手的瞬間,釋放了一股極為玄妙的精神波動。
那波動無形無質,卻能直接作用於人的心神。
這手段......
陳濁的目光沉了沉,心中已有了計較。
那番僧的手法,分明是一種極為高明的精神攻擊,能在無聲無息間改變人的認知與想法。
若是對上心智堅定之人,或許未必奏效。
可若是對上普通武夫......
“你覺得如何?”
關纓忽然轉過頭來,饒有興致地問道。
陳濁沉吟片刻,緩緩搖頭道:
“這和尚,手段不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