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諸姓高舉,姜者橫空(1 / 1)
小二的動作很快。
不過片刻功夫,一壺熱茶並幾碟精緻點心便端了上來。
陳濁倒了一杯茶,端在手裡,卻沒有急著喝。
目光隨意地掃過大堂,耳朵卻豎了起來。
這望月樓倒也不愧是神都城裡訊息最靈通的地方。
大堂裡坐滿了各色人等,有錦衣華服的富商,有粗布短衫的販夫,有佩刀懸劍的江湖客,也有搖扇品茗的文士。
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而他們口中談論的話題,更是五花八門。
有人說城南李員外家的小妾跟人跑了,鬧得滿城風雨。
有人說西市的米價又漲了,也不知道和東荒的戰事什麼時候是個頭。
還有人神神秘秘地說,前幾日承天門外來了個西域番僧,當街收伏了一個鬧事的武夫,手段神乎其神……
陳濁聽著這些七零八碎的訊息,神色不動,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
直到一個聲音從斜對面的桌子上傳來,他的耳朵才微微一動。
“諸位可知道,九州武魁都已到齊了。”
說話的是個穿著青衫的中年文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一副訊息靈通的模樣。
“到齊了?”
旁邊有人驚訝出聲。
“這麼快?”
“可不是嘛。”
青衫文士得意地搖了搖扇子。
“據我所知,最後一個到的是玄州的魁首,昨日傍晚剛入的城。”
“眼下九州魁首齊聚神都,就等著武院開院、爭魁大比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桌的人頓時來了興致。
有人放下酒杯,湊了過來。
“說起這武試爭魁,今年可都是厲害角色。”
“可不是嘛。”
另一人介面道。
“我聽說荊州的魁首,是崔家主脈的嫡子,叫什麼崔安遠的。”
“據說此人天資過人,十八歲便入了三練,如今不過二十出頭,已是三練中期,被崔家寄予厚望。”
“崔安遠?”
青衫文士挑了挑眉。
“我倒是也聽過這個名字。”
“據說他不僅武道修為不俗,更兼精通兵法韜略,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才。”
“難怪崔家這次把他推出來。”
“文武雙全又如何?”
旁邊一個粗獷的聲音插了進來。
“比武試高低的是武功,又不是考狀元。”
“依我看,青州王家那位才是真正的勁敵。”
“王家?”
“你說的是王昭陽?”
“正是此人。”
那粗獷漢子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
“王昭陽出身青州王家嫡系,自幼便展露出驚人的武道天賦。”
“十五歲入二練,十八歲入三練,今年不過二十歲,已是三練小成。”
“而且他的武功路數極為霸道,據說一手橫練功夫已臻化境,尋常兵刃根本傷他不得。”
“三練小成?”
眾人聞言,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歲的三練小成,這等天資已經足以稱得上人中龍鳳。
“豈止是他。”
青衫文士再度開口,神情頗為鄭重。
“冀州鄭家的鄭文卿、兗州李家的李玄策,哪一個不是年少成名的天才?”
“這一屆的九州魁首,當真是龍爭虎鬥,精彩可期。”
眾人議論紛紛,說得熱鬧。
陳濁坐在角落裡,將這些名字一一記在心中。
崔安遠、王昭陽、鄭文卿、李玄策……
果然都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
而且聽這些人的描述,每一個都是天資出眾、年少成名的人物。
想要在這群人中脫穎而出,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過,倒也不必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
他陳濁一路走來能到現在,顯然也不比他們差多少就是。
正當他思忖間,旁邊桌上又有人開口了。
“說起天才,你們怎麼不提姜白石?”
“姜白石?”
“玄庭的那位?”
“除了他還能有誰。”
說話的是個穿著灰袍的老者,一把花白鬍子,瞧著像是個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人物。
“說起當世年輕一輩的天才,姜白石要是自認第二,怕是沒人敢認第一。”
“玄庭百年第一天才,年不過二十,便已跨入三練巔峰。”
“據說他距離四練小宗師之境,也不過是一步之遙。”
“有人說,他極有可能在三十歲之前踏入大宗師之境。”
“若是當真如此,那便是玄庭千年以來最年輕的大宗師!”
話音落下,茶樓內一時寂靜。
三十歲之前踏入大宗師……
這等天資,當真是駭人聽聞。
“可惜啊。”
有人嘆了口氣。
“姜白石雖然是玄庭嫡傳,可又不是哪州武試的魁首,自然不會參加這爭魁大比。”
“若是他也下場,那才叫有好戲看呢。”
“誰說不是呢。”
另一人附和道。
“若是姜白石下場,這魁首之位怕是沒什麼懸念了。”
“那可未必。”
灰袍老者搖了搖頭。
“除了玄庭的姜白石,神都的關家也有一位不遑多讓的人物。”
“你說的是清河郡守關纓?”
“正是。”
灰袍老者點了點頭。
“這關纓雖是女子,卻天資縱橫,絲毫不遜於姜白石,甚至更勝一籌。”
“我和你們說,濂周半月之前可是發生了一場天大動盪,濂州三軍大總管身死家中,要知道他可是大宗師啊!”
“而事發當天,那位關纓便正好在城中,有人猜測恐怕她已經是突破大宗師了。”
“若真如此,那這兩位可就是沒有比較的必要了,最起碼現在是沒有......”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言外之意已經不言自明。
陳濁聽到這裡,嘴角微微一翹。
濂州的事情,居然已經傳播到神都了嗎。
也難怪,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又怎麼可能瞞得住?
正當眾人議論得熱火朝天之際,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陳濁桌前。
“這位小兄弟,可否拼個桌?”
陳濁抬起頭,打量著眼前之人。
這是個身著綢緞的中年男子,相貌普通得很,放在人群中絕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身後還站著一個灰衣老僕,面白無鬚,神態恭謹,低眉順眼地候在一旁。
“請便。”
陳濁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多謝。”
布衣男子微微一笑,在陳濁對面坐下。
那灰衣老僕也在一旁站定,卻並沒有落座的意思。
陳濁瞥了他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這種富戶人家的規矩,他倒也見過不少。
主人落座,僕人侍立,本就是常態。
“小二,來一壺碧螺春。”
布衣男子招了招手,吩咐了一聲。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陳濁身上,神色和煦。
“看小兄弟的打扮,不像是神都本地人吧?”
陳濁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閣下好眼力,我是從外地來的。”
“哦?”
布衣男子來了興致。
“外地來的?”
“莫非也是來神都看武試熱鬧的?”
陳濁笑了笑,不置可否。
“算是吧。”
“那可來對地方了。”
布衣男子也笑了起來,神態頗為隨和。
“這望月樓訊息靈通,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能聽到。”
“若是想打聽武試爭魁的訊息,在這裡待上一個時辰,便能知道個七七八八。”
陳濁點了點頭,目光在對方身上掃了一圈。
“閣下似乎對這武試頗為熟悉?”
“略知一二吧。”
布衣男子擺了擺手,語氣謙遜。
“我做生意的,常年走南闖北,什麼訊息都要打聽打聽,久而久之,便也知道了些門道。”
說話間,小二將茶水端了上來。
布衣男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陳濁添了一杯,動作自然而然,絲毫不見生疏。
“方才聽那邊幾位說得熱鬧,什麼崔安遠、王昭陽、鄭文卿、李玄策……”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小兄弟覺得,這幾位中,誰最有可能奪魁?”
陳濁挑了挑眉,反問道:
“閣下以為呢?”
“我?”
布衣男子笑了笑,放下茶杯,神色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若要我說……”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這崔安遠確實是個有意思的人物。”
“崔家這一代子弟中,他的天資不算最頂尖,但心思卻是最重的。”
“十八歲入三練,二十出頭便是三練小成,進境不可謂不快。”
“只是……”
他微微搖頭。
“心思太重,反而不夠純粹。”
“武道一途,講究的是心無旁騖、一往無前。”
“他這般瞻前顧後、處處算計的性子,走不了太遠。”
陳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番評價,倒是頗有見地。
一般人評價武道高手,多是從武功高低、招式精妙上著眼。
可這布衣男子卻從心性入手,一語道破其人的弱點。
這份眼力,不一般。
而且這般秘聞,似乎也不像是個尋常商人能夠知曉的吧?
陳濁心頭升起幾分懷疑,面上不動聲色。
“那王昭陽呢?”
他繼續追問道。
“王昭陽?”
布衣男子沉吟片刻。
“此人倒是個純粹的武痴,一門心思撲在武道上,旁的事一概不理。”
“他的橫練功夫確實了得,尋常的三練武夫,怕是奈何不了他。”
“只是,橫練功夫到了高深處,最忌諱的就是剛愎自用。”
“他若是不能突破這個瓶頸,終究只能止步於此。”
陳濁微微點頭,又問:
“鄭文卿、李玄策?”
“這兩位嘛……”
布衣男子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也就那樣吧。”
“都是世家大族傾盡資源堆出來的天才,底蘊是有的,可悟性嘛……”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言外之意,已經不言自明。
陳濁聽到這裡,已經越發感覺此人不簡單了。
“那依閣下所見……”
陳濁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方才那些人提到的姜白石,又當如何?”
“姜白石?”
布衣男子聞言,眉頭微微一挑。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緩緩說道:
“天資是有的。”
“玄庭百年第一天才,這個名頭可不是白叫的。”
“只是……”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也就如此吧“
“吃老本,沒什麼未來。”
陳濁心頭一動,這評價可著實有些太低。
聽之前那些人議論,這姜白石可是被譽為玄庭百年第一天才的人物,外界對他的評價幾乎是一邊倒的推崇。
可這布衣男子卻說他“吃老本,沒什麼未來“?
這話若是傳出去,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閣下這話,可是有些驚世駭俗了。”
陳濁笑道。
“驚世駭俗?”
布衣男子也笑了起來。
“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姜白石的天資確實出眾,可他的成就,有多少是靠自己掙來的,又有多少是靠玄庭的資源堆出來的?”
“武道一途,講究的是逆流而上、百折不撓。”
“他這一路走來順風順水,從未經歷過真正的生死磨礪。”
“這樣的人,或許能走得很快,但絕走不到最高處。”
陳濁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拋開其他不提,他這番對於武道的見解倒是和自己不謀而合。
正當陳濁沉思間,布衣男子忽然又開口了。
“倒是有一個人,讓我頗感興趣。”
“哦?”
陳濁抬起頭。
“閣下說的是?”
“濂州魁首。”
布衣男子的目光微微閃動,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
“此人名叫陳濁,出身賤戶,本是個海邊採珠的漁民。”
“卻在短短一年之內,從一介白身一躍而上,成為濂州武試魁首。”
“這等經歷,當真是殊為不易。”
陳濁的手指微微一頓,心頭失笑。
他沒想到,這布衣男子居然會提到自己。
“閣下對這位陳濁,似乎頗為了解?”
陳濁不動聲色地問道。
“略有耳聞吧。”
布衣男子笑了笑,神色頗為玩味。
“濂州武試的訊息傳得很快,這位陳濁的事蹟,神都城裡知道的人不在少數。”
“出身賤戶、一年入三練、擊敗真武道場首席、奪得濂州魁首……”
“這等履歷,放眼九州,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陳濁端起茶杯,掩飾住自己眼中的異樣。
“依閣下所見,此人可有奪魁之望?”
“奪魁?”
布衣男子沉吟片刻,目光在陳濁臉上停留了一瞬。
“難說。”
“此人天資出眾,更難得的是心性堅韌、百折不撓。”
“這等人物,若是給他足夠的時間和機會,未來的成就只怕不可限量。”
“只是……”
他搖了搖頭。
“武試爭魁不比尋常切磋,對手都是各州最頂尖的天才。”
“以他目前的修為,想要奪魁,怕是還差了些火候。”
“當然了……”
他話鋒一轉,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勝負之事,誰也說不準。”
“萬一他有什麼底牌,也未可知。”
陳濁聽到這裡,放下茶杯,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閣下方才說,世家子弟大多是靠資源堆出來的。”
“那依閣下之見,這些世家子弟,比之草根出身的陳濁,孰強孰弱?”
布衣男子微微一愣,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小兄弟這話問得有意思。”
他放下茶杯,神色變得鄭重了幾分。
“那依你之見呢?”
陳濁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定。
“世家子弟未必就比草根強。”
“勝負之事,還須得場上見真章。”
此言一出,旁邊那灰衣老僕的神色卻變了變,目光直愣愣盯向陳濁。
陳濁心頭微微一凜。
這老僕的眼神,絕不像是尋常下人能有的。
正當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之際,布衣男子輕咳了一聲。
“咳。”
那灰衣老僕聞言,渾身一震,連忙低下頭去,恢復了先前那副恭謹的模樣。
彷彿方才那一幕只是錯覺。
陳濁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心中卻泛起了漣漪。
這主僕二人,不簡單。
“小兄弟說得好。”
布衣男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笑著點了點頭。
“勝負之事,場上見真章。”
“這話說得痛快。”
他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幾枚碎銀,放在桌上。
“今日這茶,便算是我請的。”
“敢問小兄弟尊姓大名?日後若有機會,定當登門拜訪。”
陳濁也站起身來,拱手一禮。
“在下便是陳蟲,濂州人士。”
布衣男子笑笑,拱手。
“原來是陳公子當面。”
“幸會,幸會。”
他也拱了拱手。
“在下姓周,單名一個元字,做些小本買賣,四處跑動。”
“今日與陳公子一席話,當真是受益匪淺。”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陳濁還了一禮。
周元轉身離去,那灰衣老僕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陳濁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眉頭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