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進山,地圖(1 / 1)
眾人齊聲應諾。
禮部官員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便有一眾侍從上前,將九位魁首分別引往各自的營帳。
陳濁隨著侍從穿行於營帳之間,心頭卻仍在咀嚼著方才那一幕。
周元,天子。
雖然早就預料到周元的身份不簡單,可當這兩個身份重疊在一起,還是讓他有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堂堂大周天子,九五至尊,怎會屢屢微服私訪,跑到他一個小小三煉武夫的住處喝茶?
這裡面究竟有什麼原故?
縱是陳濁撓破腦袋,一時間也想不出個什麼所以然來。
正想著,一道身影忽然從側旁擦肩而過。
是崔安遠。
陳濁微微抬頭,餘光打量。
便見這位崔家嫡子步履從容,目不斜視,彷彿只是恰好路過一般。
可就在兩人身形交錯的瞬間,一道低沉的聲音卻悄然傳入陳濁耳中。
“山裡見。”
僅僅三個字,輕飄飄的,彷彿一陣風吹過,轉瞬便消散在空氣裡。
陳濁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神色也不見有什麼變化。
只是繼續跟著侍從前行,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一般。
崔安遠的身影漸漸遠去。
陳濁始終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山裡見?
那便山裡見好了。
有本事就在山裡找到他陳濁,手底下見真招就是了。
而眼下這種戰前放狠話的樣子,卻是叫人又憑空將其看低三分。
心裡搖頭,感覺這些所謂的世家嫡子,也就不過如此。
陳舟跟著前面的侍從,邁步而行。
……
不多時的功夫。
侍從便將陳濁引到一處獨立的營帳前。
“陳公子,這就是您今夜的住處了。”
侍從躬身說道。
“若有需要,您在裡面喚上一聲就是,帳外隨時有人聽候吩咐。”
陳濁點了點頭,知曉這是規矩,也就沒什麼負擔的享受。
同其點了點頭,揮手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營帳不算大,但佈置得頗為齊整。
一張木榻,一方矮几,几上擺著茶具和果點。
角落裡還放著一個銅盆,裡面盛著清水,顯然是供洗漱所用。
陳濁先是把隨身的武備找地方放好,觀望了下,這才在榻上坐下,隨手拿起矮几上的一塊糕點,送入口中。
糕點細膩綿軟,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陳濁面色一驚,暗道果然不愧是宮裡的手藝,與尋常點心大不相同。
他又嚐了嚐茶水。
茶湯清澈,茶香四溢,入喉回甘。
“倒是講究。”
陳濁輕聲自語,將茶盞放下。
天子用來招待武試者的東西,自然不會差。
不過他此刻卻沒什麼心思品鑑這些,腦海裡方才放下的思緒再度升起。
兩眼一閉,眼前就會浮現出周元與高臺上那道身影不斷重疊的面容
這個屢次登門,再三邀請他同遊的中年人。
好巧不巧,居然是當今天子。
陳濁想不通。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為何要三番五次地微服來見自己一個小小的三練武夫?
若說是看中了他的潛力,想要提前拉攏……
可他陳濁何德何能?
一個清河郡的漁家子,祖上八輩都是採珠的泥腿子。
縱然眼下有些際遇,可放眼整個大周,他陳濁應該也不是特例吧?
天子若要拉攏人才,就算不想和世家妥協,但寒門裡也不是沒有貴子,何必屈尊降貴來找他?
百思不得其解。
陳濁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再去想。
想不通的事,強求也無用。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明日的武試。
其他的事,等武試結束後再說。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往常這個時候,他多半會找個地方打磨武學,精進修為。
可今日卻沒有這個心思。
武試在即,與其臨時抱佛腳,倒也不如養精蓄銳。
再者說了,自己這一身本事都是實打實練出來的,更是腥風血雨裡廝殺出來的,可不比那些嗑藥上來的大戶人家。
自也是不差這一晚上的功夫。
心態放平,好好休息,明日才能以最好的狀態去應對這最後一哆嗦。
說服自己,陳濁便是脫去外袍,在榻上躺下。
閉上眼睛,將雜念盡數拋開。
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
也不知睡了多久。
帳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陳公子,時辰到了。”
侍從小心翼翼的聲音將陳濁從睡夢中喚醒。
他睜開眼睛,帳內仍是一片漆黑。
透過帳簾的縫隙望去,外面的天色也是黑沉沉的,顯然離天亮還早。
陳濁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
“知道了。”
他應了一聲,起身穿好衣袍。
銅盆裡的水已經換過,尚帶著幾分溫熱。
陳濁洗漱完畢,將隨身的物件一一檢查了一遍。
硬弓,箭矢,長槍,竹管。
一樣不少。
他將弓箭背好,長槍握在手中,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比他想象的還要暗。
夜幕沉沉,星月無光。
營地中卻是燈火通明,火把林立,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儀仗已經升起。
雖然不如昨日天子駕臨時那般隆重,但也頗具規模。
甲士列陣,旌旗飄揚,鼓樂齊鳴。
陳濁隨著侍從朝蒼梧山山門所在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時有其他武試者從各自的營帳中走出,匯入隊伍。
眾人神色各異,有的面帶興奮,有的神情凝重,有的若有所思。
陳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沒有多做停留。
不多時,九名武試者便齊聚在山門前。
山門是一座古樸的石制牌坊,兩根石柱高聳入雲,上面刻滿了斑駁的紋路。
牌坊之後,便是蒼梧山的入口。
古木參天,藤蘿纏繞,霧氣氤氳。
透過那層薄霧望去,只能隱約看到層疊的山影,幽深而神秘。
許是時辰尚早,天子今日便是沒有再露面。
主持儀式的是一名禮部的高官,身著紫色官袍,神情肅穆。
其人看到幾位參與武試的人都到齊了,便也不再多耽擱時間。
直接站在山門前,朗聲宣佈:
“武試正式開始!”
“諸位,請吧——”
話音未落,九道身影便已各自選定方向,魚貫而入。
沒有人多做停留。
也沒有人客套寒暄。
武試一開始,便是你爭我奪的戰場。
多耽擱一刻,便可能少一分先機。
陳濁同樣如此,只不過他也沒有和那些人湊熱鬧,而是特意選了一個偏僻的方向。
既避開了崔安遠等人,也避開了其他幾位魁首。
他不想在一開始就與人發生衝突。
山中三日,對於尋常獵戶來說可能光是趕路探查情況的時間都不夠。
可對於他這般腳力的武夫而言,這些時間已是足夠充裕。
先摸清情況,再做打算。
這是他能從一個小小採珠人站到眼下舞臺上的一貫行事風格。
身形一閃,沒入了那片濃霧之中。
……
一入山林,天光便驟然暗淡下來。
頭頂的枝葉遮天蔽日,將陽光盡數擋在外面。
只有零星的光線透過縫隙灑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氣息,混雜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
陳濁放慢腳步,警惕觀察著四周。
蒼梧山是皇家獵場,千年來從未對外人開放。
山中的一草一木,都帶著一股原始而古老的氣息。
那些樹木粗壯得驚人,有的甚至需要數人合抱才能環住。
樹皮皸裂,紋路深邃,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
藤蘿從高處垂下,如同一條條沉睡的巨蟒。
腳下的落葉堆積如山,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偶爾有風吹過,帶動枝葉搖曳,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嗚咽。
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
陳濁握緊手中的長槍,腳步愈發謹慎。
這山裡的靈物、精怪,可不是好相與的。
能在這皇家獵場裡安然存活,固然有人為放養的緣故,但沒有些本事,怕也是不大可能。
若是貿然驚擾,只怕也不好應對它們
林間不時傳來異響。
時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落葉中穿行。
時而是沉悶的撞擊聲,像是巨大的軀體在樹幹間移動。
時而又是一聲悠長的嘯叫,從遠處的山谷中傳來,迴盪不絕。
可陳濁卻始終不見那些生物的蹤影。
它們似乎都隱藏在暗處,窺視著這個闖入領地的不速之客。
陳濁刻意避開那些危險的氣息。
他當下的主要目的,卻也不是來獵殺什麼靈物精怪的。
那些東西固然珍貴,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銅符。
不搶佔先機,抓幾個在手,想要拔得頭籌就是說笑了。
在山中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感覺時間差不多了,陳濁便暫時停下腳步,尋了個隱秘的地方。
那是一個背風的巖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陳濁鑽入洞中,確認四周無人後,這才放鬆下來。
隨後從懷中取出那根竹管。
關纓說過,進山之後再開啟。
眼下正是時候。
竹管表面的蠟封已經有些軟化,陳濁用指甲輕輕一挑,便將其剝開。
拔出塞子,裡面滑出一卷絲綢。
絲綢質地柔軟,摺疊得十分整齊。
陳濁將其展開,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仔細打量。
神色忽而一愣,多了幾分驚異。
因為這絲綢上繪製的不是其它,正是一張地圖。
蒼梧山的地圖。
山勢走向、水源分佈、危險區域、靈物棲息地……
一一標註,詳盡無比。
甚至連一些隱蔽的小徑和捷徑都清晰可見。
陳濁的眼睛微微一亮。
“關大人果然神通廣大。”
他低聲自語,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有了這東西,他在這山裡可就如魚得水了。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不算太過意外。
關纓與天子的關係,他早有察覺。
能從天子手中弄來這份地圖,對她而言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想到這裡,陳濁的腦海中又不禁浮現出周元的面容。
莫非天子微服私訪、屢次登門,也有這一層關係在裡面?
琢磨一下,心神便又落在眼下這張地圖上,心中暗自盤算。
地圖上標註得很詳細,幾乎涵蓋了蒼梧山的每一個角落。
可唯獨沒有標註那九處關隘的位置。
陳濁想了想,倒也釋然。
地圖這種東西,以那些世家子弟的背景,想要搞到一份並非難事。
崔安遠他們背後站著的是大周頂級的世家,人脈通天,訊息靈通。
蒼梧山雖是皇家禁地,可千年下來,總有些訊息會流傳出去。
地圖嘛,大家都有。
眼下他陳濁有上一份,也不過是被拉到同一條起跑線上。
可若是連九處關隘的位置都標註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那是作弊。
天子雖然看不慣世家,恨不得那些人全都死絕。
可武試這等代表大周顏面的大事,卻不能有半點瑕疵。
往後若是被人揭破,便是信譽掃地。
以他對那位天子的瞭解,對方是不會做這種蠢事的。
想通了這一層,陳濁便收斂了喜色。
低下頭,仔細打量著地圖。
依照著先前入山的路線和方向,他很快便確認了自己當前的位置。
目光以此為中心,四處搜尋。
地圖上標註了不少有價值的地點。
靈藥生長之處、珍禽異獸的巢穴、甚至還有幾處天然的寶地。
可陳濁的目光卻沒有在這些地方多做停留。
他要找的是關隘。
雖然地圖上沒有直接標註,可既然叫做關隘,想必不會設在什麼荒僻之地。
多半是一些險要之處,或是必經之路。
順著這個思路,陳濁開始在地圖上尋找可能的位置。
蒼梧山方圓百里,地勢複雜。
有高山峻嶺,有深谷幽壑,有密林沼澤,有溪流瀑布。
九處關隘分散其中,想要一一找到,絕非易事。
不過陳濁並不著急。
武試有三日時間,足夠他慢慢搜尋。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找到一處。
目光在地圖上游移,最終落在一個位置上。
那是一處山谷的入口。
地圖上標註著此處地勢險峻,兩側峭壁如削,中間只有一條窄道可通。
乃是典型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
若要設定關隘,叫參與武試之人搶奪銅符,這裡無疑是個絕佳的選擇。
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距離他眼下所在之處並不算遠。
若是腳程快一些,大半日便能抵達。
“就你了。”
陳濁低聲說道,將地圖重新摺好,收入懷中。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洞外的光線比方才亮了一些。
天色已經大亮。
陳濁深吸一口氣,握緊長槍,從巖洞中鑽了出去。
朝著地圖上標註的那處山谷,徑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