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救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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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手指落的太重,壓了弦,按了面,發出一聲悶響,莫說一個琴藝大家,便是初學此道的生手,也不該犯此錯誤。

臺下觀眾,不全是聽熱鬧的,善曲者不在少數,一片訝然,有些性急的,甚至都發出了聲音,估計是想問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咚!

又是一聲,比剛剛還要沉悶,連續兩聲,已有調子的意思,顯然不是出了狀況,而是有心為之,嘈亂被壓下去一些。

常戎與程謙對視一眼,決定先聽下去再說。

咚咚咚……

像是鼓點,一聲比一聲急促,以琴奏此聲,顯然逾規了,不合常理,但那一聲聲促音,聲聲砸在心頭,按擠血管,推著血液奔流!

一時間,竟無人能發聲!

錚傯!

琴絃終於撥動,若金鐵交鳴!

下一刻,大氣象轟然拉開,天地廣闊,鐵幕肅殺,將士列陣於前,戈影寒光!

叮~

琴音轉寂,靜,沉,等待,只剩烈烈風聲在耳邊呼嘯,心跳動著,慢慢提至喉間。

殺!

聲音壓無可壓時瞬提,戰鼓動,角爭鳴,所有情緒凝做這個血氣森森的字眼,戰馬奔騰,刀戈漫卷,如一道鐵流,往前方穿鑿而去,勢不可擋!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小小花樓,裝不下這千軍萬馬縱橫無匹,窗門幾桌都給壓的吱吱作響,酒色空身的人更是跌坐在地,撐爬不起。

程謙咬牙苦撐,僅常戎等數人還算從容,聽到曲散,眼前殘陽如血,骨骸積累成山,漸漸,在風聲嗚咽中,化作青煙。

曲終,人寂。

“繡水姑娘真乃奇女子也。”

常戎由衷稱讚,望向臺上的眼神,灼熱的燙人。

臺上,指頭依然壓著弦,直到汗珠從指尖沁出,輕落於琴面,才緩緩提起,生怕再弄出半點聲響。

繡水姑娘額頭汗珠宛然,臉色有些發白,剛剛固然憑藉高超琴技、超絕反應保住名聲,但心力耗損之巨,也非尋常可比。

許久,她才輕軟無力地說出一句,“小女子……累了。”

實實在在,沒有任何遮掩。

“改日再來討擾。”常戎第一個起身。

他或許並不很懂樂理音律,但多少知些兵事,那一場大戰下來,百戰之師都要倦怠,何況一柔弱女子?

憐香惜玉,男兒本分。

程謙也是一樣心思,但遲了一會兒才起身,“本公子越來越期待四月初九了。”

他們瀟灑退了,那些表現更加不堪的,自然不好意思再起風浪,要麼轉去包廂休息,要麼直接讓人攙扶回去,至於眠花宿柳事,多數人今晚是沒那個心力了。

繡水姑娘緩緩起身,伸手搭在青簪肩頭,慢慢而行,“青簪,讓豐年去把那胡亂鳴角的人找出來,通知龜叔抓人,往死裡打。”

姑娘這是真的動了肝火。

“你們這裡到底什麼地方?到處是嚇人地聲音!”另一邊,兩個胡人從桌子底下爬出來,面對極力忍笑的幾個女子,面龐燥熱,胡亂找個理由,灰溜溜走了,“以後我們再也不來了!”

“金姐,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高泉也被客人拉帶著丟臉,惱羞成怒,但尋仇事小,撫慰客人緊要,匆匆追出,“咱們走著瞧!……胡拉爾克,等等在下,萬花樓的女子要比這邊好,酒也比這邊香。”

“都什麼人吶!”紅昭小嘴要斜到天上去,可眾姐妹都來看她,媽媽眼神尤其怪異,讓她心裡毛毛的,“媽媽,怎、怎麼了?”

“我教你這麼招待客人了?”金姐質問。

紅昭低頭不說話。

雲濃忙道,“妹妹也是為了我……這次是我沒把事做好。”

金姐不理她,仍盯著紅昭不放,“鎮北軍又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你開始招待那些軍漢了?我怎麼都不知道?”

“媽媽,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我何德何能,能認識那些軍爺?”紅昭挽著金姐胳膊開始撒嬌,“就是前些天,聽那位打京裡來的貴公子提過一嘴,說那些胡人幾年前讓咱們鎮北軍狠狠打過一次,說是青壯死了將近一半,最驍勇的騎軍名存實亡……我就拿來嚇嚇他們,誰曉得他們那麼不禁嚇,連桌子都鑽……人家真不是有心的。”

“你是故意的!”金姐惡狠狠瞪她,“再有下次,你給我掛牌接客去。”

明知是玩笑,但這樣的話,還是讓紅昭打個冷顫,“真的不敢了。”

“希望是吧,就你惹禍最多。”金姐說她一句,又吩咐大家,“今天這事誰也不許說出去,那些胡人不要臉,高老爺還是要的,再說一遍,往客人臉上扇巴掌的事兒,不許做!”

晉城近夏,以往聽得都是怎麼跟夏作戰,互有勝負什麼的,對胡人印象不深,金姐才能這樣輕描淡寫地把事情壓下來。

這些姑娘不知道的是,夏與胡人也有邊界之爭,連年交戰,至今未有一次大勝,甚至偌大一片草場被胡人佔去,至今未能收復。

倘若知道這些,金姐肯定會多想一些。但現在根本顧不上,匆匆往繡水姑娘那邊趕……那樣的曲子一出來,胡人愣是從桌下趴到曲散才出來,旁的客人還不曉得會怎樣呢。

這一屆姑娘啊,是一個比一個能惹事!

她愁的慌!

紅昭才不替她發愁,等人一走,就跑到雲濃身邊,“雲濃姐,還好吧?”

雲濃臉色還是有些發白,沒有辦法,她一向體弱,偏偏這副弱不堪憐的模樣,又成了許多人喜歡她的理由,為了保持她這形象,金姐就沒讓大夫給她調養過來,病情反反覆覆,越發惹人愛憐起來。

雲濃也不怪媽媽,只嘆自己命薄。父母都能把她賣到這火坑裡,只為換碗飯吃,旁人對她不好,更在情理之中。哪天花落香消,或許就解脫了。

“不妨事的,習慣了,每日裡不都這樣過來?”雲濃整整衣襟,見其它姐妹也散了,才低低問一句,“京裡那位貴人的確提過那鎮北軍,但頗多微詞,似乎過節甚深,真能說那般讚譽之詞?”

“我哪兒知道?又不是聽他說的。”紅昭拉著她手,“走,找小豐年去。知道那麼多事,肯定有什麼瞞了咱們。”

“原來又是他。”雲濃說起狗娃,臉上竟也有了喜色。

說起來,自打狗娃進香暖樓,倒是幫她最多,沒旁的,就她最易受欺負。都是知恩圖報的人,她平日裡也對狗娃這個弟弟很好……早已沒了親人,但凡願意親近的,都很珍惜。

只是她們還是慢了一步,狗娃已經讓青簪拽走了。

屬於繡水姑娘的秀閣裡,狗娃匆匆趕來,“剛剛彈得什麼曲子?好有氣魄,能不能教我?”

“催陣……你想學琴?”繡水姑娘一時也忘了正事。

“如果是這種調調,學學挺好的,要你平時彈那些,我才不學。”狗娃對那些靡靡之音不感興趣,“不過睡不著的話,聽聽也還行。”

對於琴曲的催眠效果,狗娃還是可以公允地給予肯定。

繡水姑娘當然不愛聽這些,板了臉說回正事,“人找著了?”

狗娃點頭,挺好找的。

“人在哪兒?做什麼的?路過還是常停?”繡水姑娘一連問好幾個問題,然後期待地看著狗娃,想知道他事情辦的如何。

看小姐這種表情,青簪低頭,悄悄後退一步。

“近在眼前,您的小廝。”狗娃針對性做了回答,“您什麼時候趕,他什麼時候走。”

“……”繡水姑娘臉上表情之精彩,若讓外面那些人看到,必定為之……捧腹不已,“那號鳴聲是你搞出來的?”

狗娃點點頭,按著小腹嘬唇,嘴巴里頓時發出嗚嗚的號角聲。這是口技,他跟香暖樓後廚切墩的師傅學的。

切墩師傅總是一邊切菜,一邊模仿各種聲音,他有次恰巧看到,覺著有意思,就纏著人家學了來。當然,掌握基本技巧後,實用性有所拓展。

“夠了!以後不許在我耳邊再弄出這種聲音!”繡水姑娘冷著臉打斷。

狗娃收聲,“你跟鎮北軍有仇?”

這是最簡單最直觀的分析,幾乎不用腦子去想,就是最正確的結論。

“你現在還沒資格知道。”繡水姑娘眼神多了一絲冷冽,“你和鎮北軍有關係,怎麼從來也不說?”

“我只是見過,說不上關係,人家幫過我,我念個好而已。”狗娃實話實說,一點不虛,“你們不問,我有必要到處宣揚?”

不軟不硬頂回來,繡水姑娘臉色倒好看些,“那你今晚為何要吹他們的集結號角?”

軍中吹號,是有命令在其中的,集結,攻擊,退守,轉移……等等等等,都有相應地音節,而且各國各軍皆不相同,一般除非同軍同營,否則是聽不懂號令的。

但狗娃哪懂這些,就山中那晚聽周德寬他們以類似音節遙相呼應,記住一些而已,並不全,“這是用來集結的麼?聽他們吹過,就記住了,什麼意思不懂……早知道有這許多講究,就找發動攻擊的號子吹了,估計那兩個胡人會更加害怕。”

“你吹號子為了嚇唬胡人?”

“嗯哪,他們欺負雲濃姐,我又不能上去幫忙打人。只好想法子嚇他們,聽說鎮北軍打過胡人,就拿來用了,沒想到效果這麼好……他們當初被打的是有多慘?”

屍橫遍野,若不是原國內鬥,胡人的王庭大帳,估計都已是鎮北軍的戰利品。

那些事情,繡水姑娘不願去想,教訓對胡人來說慘痛,對魁北何嘗不是?

“胡人對鎮北軍恨的牙癢,你拿鎮北軍嚇他們,就不怕適得其反?倘若遇到那些狼性深厚的,怕不是即刻拔刀斬了你雲濃姐……青樓女子,死便死了,願意為其討公道的估計不多,再肯賠錢,就更沒人記得,你啊,做事……”

繡水姑娘說這些,本意是責怪狗娃做事不知輕重,一知半解就敢亂來,也就運氣好,運氣不好,害人害己。

可話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不對,尋常胡人怎麼可能識得鎮北軍號角,又畏之如虎?豐年,他們是做什麼的?”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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