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壞了好事（1 / 1）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從日上三竿至月過中天，從絡繹不絕而來到三三兩兩散去，比年節還要熱鬧的程府，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傍晚時候，程老太太接受最後一批人的祝賀後，推說乏了，身子骨熬不住，避開最熱鬧一段時間，回去休息。
大概是老人睡眠較少，這時又醒了，在丫鬟的攙扶下出來。
主樓已經沒外人，僅剩兒子與幾個幕僚寒暄，看樣子也是最後的客套，很快要散了。
果真是這樣，看老夫人過來，幾人加快辭別的過程，兩邊都說了喜慶討巧的話，告辭離去。
這些人一走，程老太太便問，“謙兒呢？”
“外頭送客呢。”程餘這時說話也隨便些，“老大不小了，該學著做些事情了。”
“那姑娘剛走？”程老太太又問。
繡水姑娘一曲彈完，便沒了事情，等著表演的人還多，除非主人特別要求，不然是沒再次登臺機會的。畢竟這樣的日子，機會要均攤下去，不好太過厚此薄彼。
機會給你，能不能抓住，憑自己本事，沒什麼好說。倘若機會都沒有，或偏袒太過，難免怨聲載道蜚語流言。
官聲是當官的羽毛，沒誰不愛惜。
同樣的，被看臺上的人照顧到了，上臺的這些人，就不能不拿出態度來。臺上待的時間再短，下臺後也不會離去，哪怕這樣的場合，陪酒不會有她們什麼事，只能乾坐著，也要到宴盡人散才能走。
簡而言之，府尊大人抬愛，她們亦要懂事才行，畢竟面子是互相給的。
這是慣例，換誰到這樣的位置都一樣，程老太太本不該問，但她問了，就說明可能有特殊情況。
但沒有，程餘微微搖頭，“謙兒剛送她們出去。”
是“她們”，不是“她”，那就說明姑娘有身份，但不高，她自己也清楚，所以分外懂事。
程老太太鬆一口氣，“不說給謙兒一聲？少年慕艾，別再壞了什麼事情。”
“不妨事。”程餘擺手，“姑娘會做人，謙兒也不是霸道的人，多相處一下沒壞處……真要有那個本事，也未必是壞事。”
“你們折騰吧，娘又乏了，回去睡了。”程老太太放下心事，自然就想起她的高床暖枕就。
“娘，您還有許多福要享。”程餘說的很肯定。
“那娘就賴著多活幾年。”說著，程老太太走下樓去。
程餘轉身到窗前，抬眼望，似乎有些太晚了，月已過中天。
此時，府門外，程謙送病弱少女到馬車旁，“表妹身子弱，路上小心。”
“表哥有心了，這點……不妨事的。”病弱少女看他眼神一直往旁邊馬車飄，也就不多話了，直接上車，垂下車簾。
程謙毫不猶豫走開，緊走兩步到車前，“繡水姑娘，今日要顧看的事情太多，招待不周，還請萬勿見怪。”
剛踏上車子的繡水姑娘扭轉身來，溫柔一笑，“若是見怪，公子當如何？”
剛剛那句，只是程謙說慣了的套話，往往別人回覆，也是相應的套話，總之，跳脫不出一個圈子。
這樣的回應，是他以往沒遇到過的，不禁愣了愣，但那邊的笑甜馨暖人，肯定也不是要刁難他，便回，“姑娘想如何便如何。”
“可人家也不知道呢……嘻。”繡水姑娘一聲輕笑，掀簾進車，禮貌的道別都沒有，“就請公子多想想了……豐年，回去了。”
她這樣做，按說是很沒禮貌的行為，可程謙卻沒半點生氣的意思，臉上甚至有傻笑，在那裡蠢蠢的揮手，“應姑娘請，我會好好想想的。”
馬車動了，馬車裡卻沒有半點回應，他的心反而更癢癢了。
“玉蕊，程公子在那兒，不去打聲招呼？”作為邊緣化的人，凌音卻不忘自相殘殺，拿姐妹說過的大話擠兌她。
“妹妹不比姐姐，討人嫌的事情可做不出。”玉蕊回刺一句，踏上車去，把車簾狠狠一甩，“六保，把車趕快些，這裡酸味太重了。”
“的確很酸。”凌音也回到自己車上，放簾前忍不住望一眼，程少爺視線還停在那漸漸遠去的車子上……唉，何必呢，何苦呢？
簾子無聲無息落下。
前面街口，病弱少女的車子往右拐去，“提刀，過百步，殺。”
“諾。”提刀手按刀柄，閉上眼睛，默默計算。
病弱少女上車時，她就做了彙報，車子四周多了幾個少年，鬼鬼祟祟，不像做好事的，重要的是，她們是目標之一。
病弱少女當時沒做任何決定，也就是看看再說。
十字街口，不同車子會去往不同的方向，她們走的這條，是往西城去的，今日來程府的客人非富即貴，鮮有人還住西城，就算有，多半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簡而言之，被盯上的可能性很小。
不是那些人，自然就是衝她們來的，於是決定也就有了——再跟上來，過百步，殺！
病弱少女下了命令，便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疲累不堪，真的弱不禁風一樣。
車外，數十步遠，乙三仍毫無所覺的躡蹤跟在後面。
十步、二十、三十……
一步步接近……
抱劍始終安心趕車，提刀握刀的手也越來沉穩，只待出鞘一刀，人頭落地。
保持著距離，乙三仍追著不放，目中所見，唯有那輛車而已。在他眼中，兩者距離從未變過。
但前方顯然不這樣認為，計數仍在繼續。
八十……九十……一百！
希嘶嘶！
馬的嘶鳴先於刀聲，又一架馬車過來，速度還挺快，提刀猶豫一下，沒有依令動手。
下一瞬，後面趕車的人已在大叫，“哈哈哈，果然是你！瞧背影就覺著像！哈哈，這才幾天不見，已經混成小叫花子了！哇哈哈哈！別說，這破碗破衣服跟你好配！”
得意的笑，無情的奚落，在安靜的夜裡分外刺耳。
“真是個小混蛋！”提刀舊怨未消，忍不住罵一聲。
“是挺混蛋的。”病弱少女換個姿勢，讓自己躺的更舒服些，再多，就沒有了。
而外面，罵聲已起，“滾一邊去，跟你不熟！”
“哈哈，不是當初搶我包子的時候了？哈哈！你也有今天！”
“你……你特麼有病！”
“嘿，誰有病誰知道。喂，看你好像什麼也要著，要不這樣，你叫聲大哥，我給你個肉包子。”
“……”
“咋？不想叫？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天寒地凍的，你要沒吃的，小命可就沒了。”
“滾遠點！不用你管！”
“唉，臭脾氣不能當飯吃，何況你都要了飯了，還牛氣個啥勁兒啊！”
“煩不煩人，我要飯咋了？總比你當小龜奴，給婊籽捧臭腳好！”
“哎呀呀，一聽你就不懂，姑娘們的腳都香著吶，可不是誰想聞就能聞得到的！還有哇，我天天啃豬蹄吃雞腿，你能麼？嘿嘿，羨慕就直說，不用說酸話！”
“臭腳豬蹄雞腿放一起，那可不就酸了唄！”
噗！
聽到這句，抱劍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完趕緊往車裡望一眼，沒捱罵，又抿嘴偷笑。
“活該。”提刀就比較直接，愛憎分明。
車裡還是什麼動靜都沒有。
但後面卻熱鬧起來，趕車的從車上跳下來，扭住那小乞丐就打，“給臉不要臉！不是看你快餓死了，才特麼不管你！”
“誰用你管！”那邊激烈還手，“我就是餓死，也不吃那種髒飯臭飯！”
“想吃也沒得吃！”
“誰要吃！”
嘭嘭嘭嘭……
你一拳，我一腳，兩個少年在街上扭打起來，熱火朝天。
前面車子走的沒影兒了，其中一個才藉著把人蹬開的瞬間跳出戰圈，三兩下跳回馬車上，拿鞭子指著還想衝上來再打的少年，“狗咬呂洞賓！”
乙三看看他手裡的鞭子，又扭頭望望空無一物的前方，“王八蛋，你壞我大事！有本事丟了鞭子下來再打！”
“我沒本事，你怎樣？”狗娃把鞭子一揚，馬車開動起來。
乙三抬了兩次腳，但終究是沒有追上去，不過心中憤恨難平，啪一下把碗摔了，“別讓我再看見你！不然一定弄死你！”
“有本事來找我呀，別說我沒提醒你，到時候捨不得走，可不要賴我呦。”
“滾！”
乙三才不會去那種地方，但今晚任務沒完成，回去不曉得該怎麼交代。
轉圈想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實話實說，該怎麼受罰就怎麼受罰，沒飯吃就沒飯吃，總比撒謊逃避要舒坦。
至於追上繼續跟蹤，那是想也不用想的。別說追上的可能性不大，就是能追上也不能追，剛剛那一鬧已經暴露行蹤，再上去不是明白告訴人家你有問題？
戊六真混蛋，給他害死了！
“你們說那小子混不混蛋？我救他小命，他這樣對我！”已經回到住處的狗娃，對著鏡子發牢騷。
鏡子裡的他鼻青臉腫，豬頭一樣。沒辦法，旁邊有眼睛看著，學過的功夫都不能用，小孩子打架，只能是小孩子打架的樣子，那還能有好？
“那能怪人家麼？你笑的那麼囂張，我聽了都覺得欠揍。”青簪一邊剝雞蛋一邊說，“以後別那麼笑了，狼嚎一樣，太難聽了。”
“人家說長大會變聲，以後再笑可能會好點……嘶，疼疼疼！青簪姐姐，輕點了。”熱雞蛋貼臉上，狗娃呲牙咧嘴，臉扭曲變形。
青簪又使勁壓兩下才說，“是不許那麼笑，和聲音沒關係。”
“青簪姐，我也是窮人，也要過飯，不會笑話窮人的。”狗娃當然知道她在氣什麼，乙三是自己人，她又不是不知道。
聽了這話，青簪手裡的動作才變得溫柔起來。
旁邊，繡水姑娘坐著，托腮支腿，似笑非笑，“但你會笑話有錢人，香腳豬蹄雞腿放一起……你說紅昭她們會怎麼想呢？”
別沒事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