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推本朔源(1 / 1)
城外的腥風血雨,沒那麼快吹進城裡,但這不代表城裡就聞不到血的味道。
得到訊息,繡水姑娘匆匆換了衣裝,違例趕到蔡鬼他們的據點。這於她而言,是很危險的行為,給有心人看在眼裡,或許多年的籌謀就毀於一旦,但是,顧不得了。
老驢的屍體已經移到廂房,除了魁北的老成員,其他人都驅趕回屋,勒令他們不許出來。
那些孩子,以及由孩子成長起來的一些人,直到此刻,才清楚他們做的事情有多危險,才明白那在他們看來明顯謹慎過度,如果不是被逼無奈,他們決不會選擇的做事方式,到底有多麼必要,畢竟血的教訓擺在那裡。
原來強如老驢,也會讓人一刀兩斷。
這樣的死法,魁北的人不是第一次見,當年有太多同伴,就是這樣倒在面前。
他們能活到現在,早已經看淡生死,但這刻印在靈魂深處的一刀,還是喚醒了他們太多記憶。
包括繡水姑娘,她很多親人,就是這樣離開她的,一個個倒在她面前,不但站不起來,拼都拼不起來。
或許最沒有感覺的,就只有狗娃了。他是第一次見,和老驢又沒什麼交情。孟啞巴好好地站在角落裡,他就能笑出來。還是孟啞巴瞪他一眼,他才有所收斂。
其實他怎樣都無所謂,已經沒人在意他在做什麼,繡水姑娘喘了很久才問一句,“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約莫兩個時辰之前。”蔡鬼只能提供,從他找到屍體,距現在過去多少時間,更具體的,說不上來。
那時夜色還深,現在陽光已從窗子裡打進來,不是他們辦事拖沓,也不是繡水姑娘行動遲緩,兩邊都是第一時間便有了決斷與動作,但在種種原因之下,還是要用這麼多時間,繡水姑娘才喬裝到達。
“在哪兒找到他的?”繡水姑娘又問。
“城西一棟不大的宅子裡,我們過去的時候,只有老驢倒在屋簷下,再沒看到任何人。”蔡鬼猶豫一下才說,“就現場痕跡來看,老驢應該是聽屋裡在說什麼,倒掛在屋簷上,也就是說,這一刀是自下而上,反劈上來的……從緊閉的窗戶直接劈出。”
人都斷成兩截,窗戶碎成什麼樣子可想而知。但這都不是這句話的重點,重點是——由下而上的一刀都有如此威力,迎面一刀該是何種霸道!
繡水姑娘默然半晌,才肯定搖頭,“不可能,關家已經沒有這樣的人了,就是關鴻那老匹夫親自出手,也不能再有這樣的力道。”
“小姐,鎮北軍沒死光,還是有一些人留下來的。”一旁的麻七提醒,他不想未來的主子被仇恨矇蔽雙眼,只看到一個關家。
“那你說是誰?”繡水姑娘回頭看他,“大刀薛老虎,烈刀曾九碎,還是狗刀石巖?”
她說這三人,都是鎮北軍的百戰悍將,也都是有能力劈出這一刀的人。但在場的,除了狗娃,還知道一件事,這三個人被拆開在三處關口,距晉城最近的是石巖,鎮北關守將。
但從鎮北關至晉城,足足三百里。石巖再強,如何能往返六百里不被人發覺,砍了人後全身而退?要知道,在原國,邊關守將擅離職守,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石巖能有那麼大膽,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都做不到,遑論另兩個?而除了他們三個,能劈出這樣一刀的人,當年都戰死了。
“小姐,或許他們又培養出了這樣的刀手,畢竟幾年過去了,我們都在努力恢復,何況他們。”蔡鬼這種說法是比較合理的,“老驢已經死了,再討論是誰砍的,意義不大。首要的,還是得弄清他們為什麼來晉城,是不是針對咱們。”
“是誰砍了這一刀,對我來說很重要。”繡水姑娘從他們臉上掃過,“關家再次站起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的。至於他們過來是不是針對我們……呵,別怪我說喪氣話,咱們無論做過什麼,都沒放在人家眼中,這些年追查咱們的追殺咱們的,就沒有一個鎮北軍!他們眼中,只有家國天下,蠢的很!”
聽著她是在罵鎮北軍,但那份敬佩,卻是怎麼都壓不住的。
見她如此執著,麻七隻能順著她來,“老鬼,老驢在追蹤什麼人,最近都有哪些生面孔入城,你總知道吧?”
“除了那幾個胡人和夏人,以及他們的衛隊,有武力的生面孔並不多。”蔡鬼看繡水姑娘一眼,“至於老驢在查誰,小姐應該是知道的,昨晚還是您親自出手,讓豐年攔下乙三……應該是察覺到什麼吧?”
繡水姑娘看狗娃一眼,“我只察覺到那少女動了殺機,那孩子多半應付不了,才讓豐年攔下……如果是老驢,我想我不會攔。”
她並沒有想到,那個孱弱少女身邊會有那麼強的護衛,先前未必沒有怪狗娃多事的心思,畢竟在她心中,鍛鍊中的孩子,不經危險不見血是長不大的。
現在看來,狗娃的小心是對的,畢竟經歷危險也好,廝殺見血也罷,都是為了成長,而不是送死。
“老鬼,那少女身邊有多少護衛,都是什麼人,你可清楚?”另一個叫癩頭的人問,他也算魁北頭目之一,狗娃還是第一次見,人顯得吊兒郎當,但問話不含糊。
“就知道兩個帶刀的女衛,年紀不大……再大些,也沒力氣砍出那樣一刀。”蔡鬼嘆口氣,“對不住了各位,我的疏忽。”
總要有人擔下這個責任,他責無旁貸。
“不,是我的疏忽。”繡水姑娘捏捏拳頭,“十三四歲,體弱氣虛,京城來的,和程家沾親帶故……我簡直就是頭豬,直到現在才想到她是誰!”
聽她提醒,那些人才悚然驚醒,不是他們反應遲鈍,是根本想不到,一個只活在資訊裡的人,竟會活生生出現在眼前,而他們要等人都走了,才能想到那是誰。
關寧,應該是這個名字,鎮國將軍府最後的骨血,先天不足的病弱少女,從來不被他們放在眼中的存在,就這樣用血給他們上了一課。
小看別人的代價就是死!
當明白對面站著的同樣是一個少女時,繡水姑娘竟有了鬥志,一改先前的怨婦模樣,“如果是她,身邊沒有能砍出這樣一刀的護衛,反倒不正常,這事可以放下了。那麼,新的問題,她不遠千里跑晉城做什麼?肯定不是給姓程的祝壽,多半也不是為了找咱們麻煩……如果不是我們靠上去,老驢大概也不會死,但既然撞上了,就得弄個清楚,對不對?”
對是對,但人家是誰,咱才琢磨清楚,現在人家已經走了,又上哪裡去查?
再說了,人家過來若不是為了咱,咱又何必咬著不放?當年的仇是挺大,但誰對誰錯,真不好說。就真是人家的錯,咱要報這個仇,是不是也得等翅膀硬了再說?何況他們現在每況愈下,多等一天,只會對我們更有利,何樂而不為?
持這種心思的人居多,一時沒人說話。
就算心裡向著繡水姑娘,一時也沒話可說,很多東西都要拿精力去查,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行的。
大家都不說話,繡水姑娘只能自己來,“豐年,說說你的看法。”
關鍵時刻,就得拋磚引玉。
有我什麼事?這種場合有我說話的地兒?
狗娃又不傻,他什麼身份,在這幫老傢伙面前胡說八道,是嫌日子過得太舒服麼?可這小魔女非要烤他,他不讓烤,那就只能被煮,左右都是死啊!
“小姐,我什麼都不懂的,真讓我說,我只能說……那小娘皮喝酒很厲害,端起酒碗都不帶看人的,一口一碗,旁人都不敢往跟前湊。”
這裡和那少女接觸最多的,除了他,大概就沒第二個了。
“你見過那少女……你肯定見過,是你攔了乙三。”蔡鬼拍拍額頭,努力構建重點,“她去給程知府祝壽,有沒有特別說什麼?”
狗娃搖頭。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聽見,我被叫過去的時候,人家早都不說話了。”
“……”
又說一通廢話。
狗娃看他臉色不善,努力摘拔自己,“人家是大小姐,過來肯定是辦大事,怎麼可能當著一個小廝的面,隨口亂說?”
理是這麼個理兒,但誰又想聽?
“對啊,她肯定不是過來看風觀景的。”繡水姑娘得到啟發,轉頭看向蔡鬼,“鬼叔,最近城裡動作最詭異的,該是胡夏那兩撥人了吧?”
蔡鬼點點頭,“嚴格說來,只是夏人,胡人是被拿來放煙幕的。那些夏人夥同郭家、高泉他們聯手做了一個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偷偷從兵備司司庫弄了一些軍需品出來。”
“都有什麼?”繡水姑娘似乎確定了方向,變得格外有精神。
“棉衣棉服之類,大概上千套,也沒什麼。”蔡鬼還真摸問出來了,但在他眼裡,這些顯然不足以成為“大事”。
“她一定是為這些棉衣來的。”繡水姑娘痛苦地閉上眼睛,“為什麼我到現在才想到。”
“這些棉衣有什麼特別麼?”麻七詫異,“又不是軍甲弓弩,以原國的能力,生產這些根本不是問題。”
“七叔,看問題要全面一些,這些棉衣對鎮國將軍府而言,可不是小事。”繡水姑娘不想把話說的過重,畢竟她還是一個晚輩,“玉霞關的事情,才過去不久啊!”
眾人默然,慚愧無地。
一個月前,夏人襲關,鎮北軍死守,那時天氣仍冷,而鎮北軍不曉得怎麼回事,軍需沒有跟上,一夜之間,數百人凍死城頭。
但即便是死,他們依舊持刀立在城頭,始終未退一步!
夏人退了……
假如真是晉城官員扣下這批棉衣棉服,轉而賣去夏,那位關大小姐知道,不挾滔天殺意而來,就真不配做關家人了。
前因後果,終於捋順了。
於是,繡水姑娘毫不遲疑地下令,“七叔,鬼叔,帶上你們的人,即刻離開晉城,馬上!”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