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出多少錢(1 / 1)
高虎死了。
突然而又莫名其妙。
在場的周府眾人都有點懵,不曉得自家老爺怎麼突然動怒,殺了一條對他相當忠誠的狗。
狗死了,沒人替它難過,不起火燉了,就算仁至義盡,但魚餌死了,他們就有點不知所措,接下來該怎麼辦?
大家都看向餘怒未消的老爺,但卻沒誰願意先開口……萬一捅上馬蜂窩,誰曉得下一刀會不會砍在自己頭上。
說實話,這突如其來的一刀,也在龐真意料之外。平日高虎對他諸多不敬,這次也確有借刀殺人的意思,但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刀會打周聞手裡砍出來。
但意外歸意外,該反應還得反應過來,龐真大腦迅速轉動,眼耳也在蒐集一切可能的蛛絲馬跡。很快,他就差不多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秀秀,是十一夫人的閨名,府中知道的人不多,他算其中之一。高虎死都沒撒手的手帕,明顯是她的貼身之物,這樣的人和物擺在一起,指向性不要太明顯,傻子都能猜到後面的事情。
可龐真卻有點不信,倒不是高虎或者十一夫人的人品,好到不容置疑,實在是客觀條件擺那裡,讓人無法相信。
誠然,周府這些男性食客,包括家丁在內,就高虎這個二管家能自由進出後院,接觸到諸位夫人,那是工作性質決定的,無論哪房要添什麼東西,基本都由二管家採辦記賬。
在周府,這是肥差。當初高虎搶著殺人奪位,也是為此。但話說回來,能接觸,不代表他就有那個膽子,跟某位夫人暗通款曲。倒不是說兩邊品行有多高尚,自律性有多強,實是危險係數太高,人生不值得。
退一萬步說,即便高虎昏了頭了,又吞了一百顆熊心豹子膽,做了這樣的事,那物件也不可能是十一夫人。
十一夫人進門不足月,新婚燕爾,周聞也在興頭上,白天晚上十有八九都是宿在她處,乘虛而入的機會不多,畢竟還不是深閨怨婦,想做什麼不到時候。
再說高虎,天氣轉暖,山陽復市,他一直在外面跑,到處刮油,撈錢撈的不亦樂乎,各種應酬連綿不斷,沒時間也沒那個精力搞這種事。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兩人以前就認識,久別重逢,一點就著。但這種可能性也不大,十一夫人是打晉城花樓裡贖出來的,高虎這輩子還沒去過晉城。
怎麼想,這事都是假的。
幾乎一瞬間,龐真就得出了結論,但就算一切都對,現在他能對周聞說麼?
東翁,您殺錯人了,高虎絕不可能跟小夫人有染,必是有人從中作梗。
這些話一說,周聞不立即給他一刀,過些日子,這一刀還是會砍到他身上來。
不管真假,有些隱私,那是提都不能提的,所以龐真決定做出的反應是,咳嗽一聲,“咳咳,大夥兒幫忙,把這裡處理一下,弄成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然後各司其職,等人入甕。”
無論如何,高虎死了,但事情還得繼續,不然無法考證那一老一小的本事,人不在有人不在的考法,只要封鎖住訊息,一切如常,就還有操作空間。
一怒之下,憤而殺人,周聞來不及想那麼多,甚至在龐真出聲之前,他都沒意識到高虎眼下存在的意義,甚至扭身就走。
但還好,他有龐真這個智囊,什麼都替他想到,轉身掃一眼,對著那些還在發懵的護院家丁,大手一揮,“就按龐先生說的做。”
說完,拍拍龐真肩膀,踏實走了……這邊是解決了,另一邊還得問問。殺不殺,再說。
龐真當然知道他急著去哪裡,可這種事攔不得說不得,甚至都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他猜到了東翁去向。
唉,還是留下來指揮這些人做事吧,都是粗人,幹活沒那麼細,需要他看著,畢竟破綻總是越少越好。
晚些時候,他再見到周聞的時候,這位東家心情恢復如常,彷彿並未受到任何影響,另外,那位新納的小夫人仍舊活著,甚至未受任何責罰……以後做事可能要加些小心了。
一天時間很快過去,和預期的一樣,那一老一小連影子都沒露。
第二天,仍舊風平浪靜。周府各個出入口,進出下人,送貨過來的賣家,均無任何異常。
周府裡外各處,明崗暗哨,也無任何發現,龐真不由嘖嘖稱奇,雖說他不懂刺客行事方法,但觸類旁通,望風踩盤子蒐集資訊,都該是必做的事情,一點動靜都沒有,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不知不覺,第三天到了。
周府上下,但凡知道此事,參與進來的人,個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眼都不敢眨,生怕一隻蚊子打眼前飛過,沒有發現,惹下事來。
神經緊繃,高度緊張,有幾隊人巡弋時遇到,甚至拔了刀兵,差點自己人砍自己人,萬幸無任何人傷亡。
底下人這樣,周聞也好不到哪去,坐臥不安,茶水喝了一壺又一壺,最後都化成汗水出去,不知溼了幾塊手絹。
然而,這一天仍舊風平浪靜。
過了約定時間,周府內外,仍沒一處有異動,周聞甩手就把茶壺摔了,“元平,讓人即刻全城鎖拿那兩個騙子!馬縣令那邊也通知一聲,讓他也把人全撒出去!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兩個騙吃騙喝的抓出來!”
“東翁莫急。”龐真勸道,“真是騙子,此時再抓,怕是遲了。如果不是,以元平拙見,明晚酒菜上桌之時,就是他們現身之時。”
周聞想了想,嘆口氣,“吩咐下去,明晚擺大宴。”
也只能希望對方不是騙子了。
與此同時,離周府不遠的小樓上,一老一小,枕著青瓦,仰望星空,北斗遙指,北極璀璨。
“爺爺,我們為什麼要替那種人做事?”
老的說不了話,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在他眼前晃晃——人家給錢!
暗刺做事,只講價錢,不論對錯……他們的存在,本身就不是談不上正義,說了多少次,這孩子總是選擇性忘記。
“哦。”
小的應一聲,好一會兒沒說話,但終究會問,“那些壞人要害的,應該就是好人吧?”
這個問題只看物件說不清,老的只得坐起來,拿了紙筆寫給他看——壞人要害的,未必是好人,也許是另一批壞人。真正的窮苦人,他們害起來沒那麼麻煩,也用不著咱們。
“哦。”
小的沒有問題了,打個呵欠,頭一歪,睡了。
最近他練會了一個本事,任何天氣,任何地方,任何姿勢,只要他想睡,就能睡得著。
著了也無夢。
時間走的快,周府的大宴擺起來,座上卻只有周聞和龐真,弄的下人們萬分詫異,不曉得自家老爺幾時有了這樣的胃口。
菜冒著熱氣,一老一小無聲無息出現,小的笑嘻嘻地問,“周伯伯,這是請我們吃的麼?”
孩子笑的天真無邪,周聞卻怎麼看怎麼彆扭,“你們把談妥的事情做好,這些自然就是你們的,如果……老人家,您這什麼意思?”
沒等他把“如果”說完,老的已經坐下,抄筷夾肉,等他問題問出來,筷子倒轉,蘸了湯汁,寫了三個字——人死了。
簡簡單單,無任何贅述。
“呵,兩位訊息倒靈通。”周聞想起自己做的事情,就後悔當時太沖動,人是該殺,但不該那時候殺,但那種猜想一起,他就控制不住地動了手,現在再說什麼也晚了,但無論如何,他的衝動不能變成別人的功勞,“但那跟你們有什麼關係麼?”
老的看看小的,繼續吃肉。
小的也想吃肉,但他的嘴巴顯然得先用來說話,唉,誰教他攤上一個為老不尊的師父呢。
嘆息著,小的從懷裡摸出一件粉紅色的肚兜,“伯伯,麻煩你還給那個姐姐,我還小,沒弄髒,教她放心穿。”
“……”周聞臉部扭曲變形,但還是一把奪過來,仔細看過,的確是秀秀的,他曾經親手解下來過,“你從哪兒拿的?”
“姐姐放衣服的箱子裡。”雖然問題過於愚蠢,但小的還是認真答了。
周聞還想再說點什麼,見龐真搖了搖頭,他才勉強壓了壓火,“都是你們的計謀?”
“伯伯,我們打了賭的。”
既然下了注,當然得做事,有什麼可問的?
想到高虎就這麼死了,周聞都替他冤的慌,並不算高明的栽贓陷害,效果這麼好,充分證明了自己的無能……不能忍。
“你們平時就這麼做事?到底是暗刺還是小人?”
“伯伯,你要那個人死,他就死了,是不是?”小的反問。
你的目的是要人死,暗刺的任務是幫你達成,那麼,只要人確實死了,怎麼死的,重要麼?
道理上說的過去,但周聞實在難以接受,可在這事上又不能過多糾纏,多說一次,就把他襯托的無能一次,“那我想你死呢?”
小的眨眨眼,忽閃忽閃,天真地問,“伯伯,你出多少錢?”
“……”周聞給將了一下,畢竟只是氣話,真要這兩個討厭的傢伙死,也不是現在,好不易捋順這口氣,換了問題,“你們知道這次要殺的是什麼人麼?再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可成不了事。”
老的小的都在吃肉,沒人接這茬。
周聞又要發火,龐真忙乾咳一聲,使勁吸兩口氣,“京裡來的大人物,身份不一般。”
小的似乎沒聽到,低頭啃肉,頭被老的用筷子敲一下,才勉強住嘴抬頭,跟著咧嘴一笑,白燦燦的牙齒上還掛著肉絲。
“伯伯,你出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