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故人故事(1 / 1)
出山陽向西,七八里路,有座小山,地誌上寫作地公山,本地人都叫“土包子”,老實說,還是當地人的叫法更貼切。
這是一座土山,長滿密密麻麻的紅荊和雜草,東西長南北短,但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像是一個掉在地上的“大包子”,山頭那七八塊誰也說不清來歷的巨石,錯落不齊,則像極了包子褶兒。
這山物產貧乏,又種不得糧食,向來少有人來,畢竟是鳥獸都懶得光臨的地方,更別說人了。要說有什麼用處,大概就是埋人了。
貧困人家,絕門絕戶,找不著根的外鄉人,點不起好的墳地,大多選擇葬在這裡。其實他們也用不著好墳地,反正也不會改變什麼。
然後年上一場雪災,更多人埋在這裡。青山碧草,無聲無息。
按說以高虎周府二管家的身份,不該淪落到荒野埋骨的地步,何況他這些年攢下不少家當,家裡也不是沒人,父母兄弟妻兒皆在,無論怎麼看,荒山野冢都和他沒什麼關係,但他就被埋在了這裡。
草蓆裹身,有墳無碑,無香無紙錢,比絕戶都慘,好歹絕戶還有官家和鄉親燒些東西,不管多少,總是有的。
他倒好,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下葬都偷偷摸摸,捱到後夜才辦,做賊一樣,生怕有人看到……誰讓他的死,有太多不能外人知呢。
比狗忠心,死的卻比狗慘,泉下有知,也不知道他做何感想。
如果可以,狗娃真想親口問一問,不過也只能想想,難免遺憾,也只能拿手拍拍墳頭,“下輩子別再搶人東西了。”
在狗娃幼小的心裡,父母的慘事都是由這個人起,如果他不來村裡,沒有搶走虎皮,也沒有看到孃親,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
後來遇到許多事,資訊駁雜繁複,狗娃還無法全部梳理,但父母的事沒那麼簡單,還是可以肯定,但這並妨礙他恨墳裡這個人。他要報仇,這絕對是繞不過去的一個。
天知道周聞說拿高虎做試刀石時,他有多高興,又是廢了多大力氣,才把這份情緒壓抑的沒那麼明顯。
這次回來,高虎是必殺的人之一,孟啞巴也贊同,甚至陪他一起過來,理由也簡單,連自己的仇都報不了,念頭無法通達,還做什麼暗刺。
原本這邊的任務是另外有人做的,他們既然過來,也就順理成章給了他們,畢竟要連孟啞巴都做不成,也就不用接這筆生意。
說生意也不太恰當,當年魁北遭滅頂之災,幾乎從世間除名,僅剩不多的喪家之犬。
為了重複當年榮光,這些人找過許多達官顯貴,但當你沒那個資本時,願意拿你當人看的就不會多,甚至可以說沒有。
從憤懣不平,到認清現實,再到擇優而伏,這些人經歷了相當長的心理歷程,身體上也不好受,但也是經歷過這些,他們才能休養生息,漸漸恢復元氣。
說到這裡,大家想必明白,魁北最後是依附在了那位尚書大人門下,或者說,間接依附於那位三皇子殿下。
不是他們人品更好,也不是他們能把喪家之犬當人看,實是他們的寬忍度比較高,只要對他們有利的,你做什麼都無所謂。
換言之,別人的命不是命,自己的利才是利。
當初蔡鬼他們在山陽害死那麼多孩童,輿情鼎沸,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罷免一個縣令,便息事寧人,就是他們慷慨出手。
投桃報李,無論是在晉城拉攏程知府,還是過來幫忙殺人,都是應有之義,先前跟周聞提錢,也不是真的要錢,只是想告訴他一件事——你命令不了我們,麻煩從高處走下來。
至於任務,他們來之前就知道要做什麼,是京裡那位親口傳令,根本不用經周聞轉述。
但不知出於什麼考量,到山陽後,他們又接到傳令,叫他們務必到周府走一遭,無論這邊有什麼要求,儘量滿足。
誰能想到,周聞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們殺高虎,誰都知道這是一場考驗,但他們在乎麼?
求之不得!
殺高虎其實很簡單,不用孟啞巴出手,狗娃現在隨時隨地都可以辦到,沒人懷疑這點,謝友福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因著和周家的關聯,殺的太高調明顯,顯然說不過去,讓他死的自自然然,又牽連不到別人,就成了唯一選擇。
經過兩天調查,計劃也就做出來,準備東西又用兩天,本來就要動手了,總部來令,讓他們先往周府走一遭。
於是,一切都巧了。
反正東西已經備好,就順手用了。
效果,出奇的好。
高虎已經埋在這裡,無論生前多囂狂,死的再憋屈不過。
夠了……
狗娃拍拍手,“啞巴爺爺,咱們走吧,晚了該誤事了。”
孟啞巴看看他,從地上劃出三個字:王大貴。
這次過來,這人也是要殺的,對狗娃而言,是真正的“私仇”。經過查證,打暈他,並打算把他鑿冰沉河的,就是這個王大貴,他叫過無數次“大貴叔”的人。
王大貴為什麼要置他於死地,暫時還不清楚,但這並不妨礙他報復。就在昨晚,他瞞著孟啞巴自己去了。但趴了一夜,最後還是選擇不動手。不是沒機會,是他暫時放棄了。
小妮還太小,沒了父親,不定多傷心,那滋味他嘗過,瓜蛋也嘗過,小妮……還是不要嚐了。
等個五六年,小妮嫁了人,他再動手不遲,反正,只是抬抬手的事而已;反正,也不用等十年。
但這種想法,他不想告訴孟啞巴,不是怕被笑心慈手軟,實是不想孟啞巴越俎代庖……這種事,這個爺爺做的出。
“當初害我的還有一個,這兩天沒查到,就讓他多活兩天,反正殺他只是順手的事……咱們先把正事幹了。”
孟啞巴看看他,可能是怕他不明白,又多寫一行字:這次事情若成,幾年回不得山陽。
正合我意。
狗娃這樣想,但不會這樣說,何況還發現問題,“‘若成’?啞巴爺爺,您沒十足把握?”
孟啞巴用詞一向精準,為少寫幾個字也該如此,所以,多半不會用錯。
孟啞巴點點頭,嘆口氣,又是幾個字劃出來:還是走了老路……
頗有感慨的意思,狗娃甚少見他這樣,眉頭一皺,“啞巴爺爺,這事做不得?”
孟啞巴沒回答這個問題,至於原因,狗娃猜不到,但也不是什麼都沒看到:孩子,記住了,以後儘量不要跟官家打交道。官越大,心越髒。大到帝王家,更是什麼都不剩了。
孟啞巴難得寫這麼多,寫完也累了,於是再寫四個字:明天再走。
再留一晚,要不要做點什麼,你自己決定。
寫完,他一個人轉身,並沒有跟著狗娃的打算。不過一個山野莽夫,經他訓練的人,如果連這樣的人都除不掉,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管多喜歡這個孩子,這條準繩一直在他心裡,從來不曾偏移。
相處已久,狗娃懂他意思,在高虎墳頭踩兩腳,也轉身奔向山陽方向。
晉城鎖門他都進的去,何況山陽,在他眼裡,山陽跟不設防的農家院子沒區別。
山陽街頭,故地重遊,舊人舊事湧上心頭……前兩天有孟啞巴陪伴在側,很多地方他並沒有去。
狹窄的小巷,他曾和瓜蛋摸進摸出,這邊巡城的不會來,他們才能藏身,不至於被趕出城,凍死在牆根下。
也是在這裡,他們翻進一座院子,看到凍死的老夫婦,靠著他們留下的那點糧食活下來。
現在院子還有人住,是趙山媳婦帶著小昭他們,估計是把這裡當家了。
趙家五兄弟,如今只剩趙豹還在山陽,其它四個,都隨軍開拔,去了嵌南關,那是黑羽軍的主要防地之一。
雪災過去,越國的商人大概都準備北上,他們得回去守著。瓜蛋當然也跟著去了,不知道他養馬的手藝學的怎樣了。
想起瓜蛋的脾氣秉性,狗娃臉上總算稍有笑意,但要他翻牆進去和小昭他們打聲招呼敘敘舊,那也是不可能的。
趙豹做了捕快,他現在應該算是賊了,甚至比賊還惡幾分,就兩人身份而言,能不見還是不見的好。
何況這次過來,他是鐵定要作案的。前兩天在街上遇到,擦身而過,“豹叔”兩字在喉嚨裡滾了無數圈,最後還是吞下去。
此後,黑白兩分,還是不要添麻煩了。
狗娃從門前大步走過,出巷子轉彎,漫無目的一直走,不知不覺到了當初他被打暈的地方,看來有些事,他終究是放不下。
那日除了王大貴,最有可能一起害他的,就是那個人了,若想求證,其實也不難,但之後呢?
殺王大貴,難過的只有一個小妮。那個人,會難過的也許不多,但牽扯的人就多了。
而那些人,俱是曾經溫暖的一部分,現在狗娃還做不到完全的忘記,或許過得幾年,他做到孟啞巴說的那種境界,連自己都可以忘掉的時候,再來做這個事比較好。
呼。
長吐一口氣。
腳步再次加快。
“你個死沒良心的,許久不來一次,好不易來一次,待不多久又要走,當老孃是什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後面突然有怨氣沖天的聲音傳來,女人在數落男人,男人說著好話,什麼實在不怪他,都是最近家裡母老虎管的緊,這些錢你拿去買穿的用的云云。
如果不是聲音太熟悉,狗娃不會回頭看一眼,但回過頭,才知道自己錯了。
他不該回頭看。
十幾步外,正跟男人推推搡搡的婦人看到他,瞬間呆滯,跟著慌慌張張跑回家去,那男人如釋重負趁機溜了,至於婦人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根本不在他考慮範圍內。
不久後,婦人又從家裡衝了出來,四下掃望,但已空無一人。
“哇!”
她一屁股墩地上,嚎啕大哭,委屈的動靜起開了夜。
遠處,巷角,一顆小腦袋往外探了探,很快消失不見。
任那婦人……一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