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後勁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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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調差役,徵集民壯,把嚴四門,肅清街道,把查檢的關卡往城外推了五里,做完這一切,陳陽一條命已經沒了八成,卻仍舊不能休息,騎了毛驢,直奔驛館。

忘了介紹,陳陽是如今的山陽縣令,前任治下出了大案,久懸不破,罷黜問罪,才有他接任。

一縣父母,按說是有儀仗的,就算事情緊急,也沒騎驢見上官的道理,但他急啊,轎子不趕趟,馬又不會騎,不騎驢他騎什麼?坐馬車?

抱歉,因著晌午的刺殺事件,他已經嚴令馬車在城中行走,總不能帶頭違反吧。

至於為何有這樣的考量,實在是不想任何人趁機混進城,欽使大人那邊再有丁點風吹草動,他這官就算做到頭了……仨月不到,罷職丟官,莫說在原國,有史以來都算鳳毛麟角了。

他可不想在這方面破記錄。

唉,山陽的官不好做,有不是官卻敢管官的豪紳不算,常年裡迎來送往,管不起的人遠比管的著的多,說是一地父母,其實孫子都不如。

可這個孫子能不當麼?十年寒窗苦還不算什麼,四試上榜更是窮盡心力,再往後,要麼閒職等死,要麼候補等位,一個缺出來,許多人都要衝上去打破腦袋,如果不是山陽沒幾個敢來,能有他什麼事?

既然來了,不求有功,但望無過,熬這一任資歷,哪怕再調去貧困縣,也算有出頭之日了……已近不惑,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啊。

噠噠噠,小驢一路小跑,陳陽總算於日落前趕到驛館。四周禁軍守衛森嚴,鐵血肅穆,但對他這個縣太爺還算客氣,人一到,就進去通傳。

不多久,那小校回來說,“欽使大人說……說他受到驚嚇,需要休息,請大人先回去。”

這些兵卒就是比府衙裡做事的人誠實,看錶情聽語氣,就曉得話是假的,他自己都彆扭。

“那下官先告退了,明早再來跟大人請安。”陳陽不想為難這些做事的,也沒那個資格為難,說句套話,騎上毛驢走了。

其實今天遇刺的是高敏高大人,禮部任職,和親副使,正使是郭維郭大人,禮部負責外事的司禮官。

按說縣令求見,應該報與正使郭大人,可這小校卻直接通知高大人,估計郭大人都不知道他來過,後面所表達的意思,不言而喻。

陳陽是第一次做官不假,但不代表他什麼都不懂,自然做不出轉而求見正使大人的蠢事,於是乾脆地走了。

騎驢轉向,自然不是回衙門,現在還不到他休息地時候,尚有一戶需要他過去親去慰問……不得不說,山陽縣令當的真是憋屈。

虧了驛館離周府不遠,只隔了四條街,沒累著就到了。周府的門子自然不會帶著一身肅冷之氣,甚至很親切和善,和以前大不相同。

以前過來,即便他是官身,周家只是他治下之民,然而要行禮等候的卻是他,甚至這些看門狗都不會高看他一眼,往裡通傳都不會多積極,除非使了錢……想起來又是一把淚。

今天門子一百八十度轉變,跟換了人一樣,也令他不勝感慨,欽使遇刺也不全是壞事,起碼許多人都開始謹小慎微了。

但他怎麼都不會想到,門子是真換了人,前一個被打斷腿,不知丟哪裡去了,後來的,又怎會不吸取教訓。

這次等的時間更短,那門子就跑了回來,“陳大人,我家老爺說了,咱們就是小老百姓,不摻合官家事,請您回去休息。”

你要真是小老百姓我能巴巴地趕過來?

陳陽無力吐槽,兩邊都是他拿熱臉貼了冷屁股,那滋味真說不上美好,氣都衝到嗓子口,還是不能當場發作,甚至還要擠出一張父母官應有的慈祥臉。

“那本官就先回去,如果周老爺有事,就知會一聲,本官一定盡職盡責地辦好。”

門子可沒資格替老爺答對這種話,只能是連聲說著“謝謝大人”,把這位騎著毛驢的另類大人送走。

今天終於沒事了。

雖然受了諸多氣,但這時的陳陽已能放鬆下來,任小驢慢慢走,反正也不著急去哪兒了。

同他一樣,大大鬆口氣的還有周聞。

二堂上,他一直居中而坐,茶水喝了三壺,茅廁一次沒去,也不知道水都去哪兒了,反正人一直穩穩地坐著。

直到聽說來的是知縣大人,筆直的腰身才往後靠去,整個人像被紮了一針,漏了很多氣一樣。

做為周府第一智囊,龐真一直陪他坐著,狀態始終比他輕鬆,但也是到了現在才說話,“這一劫算是過了。”

“好懸哪,我真怕那姓高的不管不顧,把屎盆子扣咱頭上來,那麼多人盯著,不是屎也是屎。”周聞心有餘悸,但片刻後,使勁一拍桌子,“把那一老一小找來,問問他們怎麼做事的,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在山陽動手,怎麼還是搞成這樣!”

龐真看過去,“東翁以為是他們做的?”

周聞眼神閃爍,“是不是得,總得問問。”

“還是別問了,傷感情。”龐真攔了一下,“是他們做的,咱們不知道最好。不是他們做的,問不出什麼不說,還憑生隔閡……還是那句話,一動不如一靜。”

下午周聞想去驛館探探訊息,也是用這句攔的。遇到這種可大到極致的事情,永遠都是做多錯多,說多錯多。很多時候都是,人家沒想怎麼著,看你動了,“怎麼著”也就隨著到了。

周聞還是聽勸的,所以生生坐了一下午,換個剛愎自用的主,不曉得會生出什麼事來。

“元平,這麼大事,那是要驚動聖聽的,咱們可以一問三不知,但不能真的什麼都不知吧?”

“東翁,您也說了,這是足以驚動聖聽的大事,那麼真不知道,可比裝不知道安全多了。”龐真苦口婆心,“至於是誰做的,那不重要。只要沒抓了現形,鐵證如山,就跟咱沒關係。”

“上頭追查下來?”周聞還是不踏實。

“咱是民,老實本分,那等兇惡之事,與咱何關?”龐真強調身份在這種事裡的好處。

周聞卻聽的咧嘴,“誰能信?”

“沒有證據,誰能不信?”龐真反問,“東翁,想弄掉他高敏,不想讓他與長公主會面,幫六皇子說項的可不止咱們,出了事,憑什麼一定是咱們做的?”

周聞沉吟。

龐真又道,“就算在山陽動手,可能是咱反其道行事,險中取利,可難道就沒一點栽贓陷害的可能?假若今天下午高敏打上門來,我都懷疑一切是他在自導自演。”

周敏霍然抬頭。

龐真嘆口氣,“東翁,不是沒這種可能,咱們可以算計人家,就不興人家算計咱?咱們想要人家的命,人家有同樣訴求也正常。”

“如果他真這樣想,那是不是咱們做的,已經不重要了。”有冷汗從周聞額頭滾落,原來先前還是把事態想簡單了,“那他怎麼沒來?這麼好的機會放過了,不可惜麼?”

“或許是他真被嚇著了,又或許是性命確實受到了威脅,又或者……不想了,想不出,反正總不能是他良心發現,才放咱們一馬。”龐真起身,座椅上透著潮氣,“東翁,可以休息了。”

周聞卻沒動,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先退下。

龐真料想他的情況更糟,也就先走了。

就算除了汗,周聞屁股底下還有別的東西,他都不會去嘲笑什麼,畢竟和經歷一次生死沒差了,還是一家三族的生死。

刺殺欽使,等同謀逆,誰敢說這是小事?攤上了,京裡那位尚書大人都得跪下,他們如何不怕?

他們怕的不是他們想了這事,要做這事,而是這事出了,會安到他們頭上來。

誠然,他們是民,就算欽使真的死在他們地頭,也是當官的先人頭落地,但之後呢?

上面追查下來,會查誰,重點查誰,還用多問麼?只要確定了“兇手”,或者說決定讓誰做這個“兇手”,那麼證據之類的東西很難找麼?

不論如何,事情如果在山陽發生,那些想害他們的,不想害他們的,都會把他們推出來受過,死道友不死貧道,會在這時候展現的淋漓盡致。

事發山陽,除了自導自演,誰敢說沒有栽贓陷害在其中?

現在想想,後怕啊!

周聞扶著桌子起來,從背到臀汗溼一片,這還是把事想小了的結果,如果一開始就想到這些……他早躲出去了。

忍著涼意,他回頭北望:大哥唉,不是都位極人臣了麼,有必要再進一步麼?

然而轉念,想到大哥再進一步帶來的種種好處,封妻廕子,千秋萬代的家業,猛然挺直了腰。

富貴險中求!

現在就怕……有點早!

他怕不怕,是不是燃起雄心壯志,龐真一點都不關心,匆匆回屋,一連寫下三封密信,火漆封了,藏的嚴實,才鬆一口氣。

不論什麼時候,未雨綢繆都是聰明人該做的事情。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他做的一切,或者說他們下午的一切行為,都給一個孩子看了去。

悄悄摸摸悄悄摸摸。

狗娃怎麼來的,又怎麼走了,無聲無息,周府高手不少,卻沒一個察覺他的到來與離去。

回到住的地方,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他第一句就是,“還以為那些大老爺什麼都不怕,原來和我一樣,怕死怕的要命。”

孟啞巴看他一眼,在地上劃字出來:越在高處越怕死,手裡攥著的太多,捨不得的也太多。

“所以,他們都想讓別人死。”

所以,咱們才有買賣。

這幾個字劃出來,隨之擦的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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